44


  這日外面便下起了小雨來,蕪蕪燒退了一些,只是到了晚上便又要反覆,她找了件樸素些的衣服穿上,又梳洗了一番,拿了一把油紙傘便出了門去。路過前廳的時候看見下人們正端著瓜果酒菜往前廳里進,又聽說好像是馮長生在請京城的管事們喝酒。

  這時有兩個廚房的丫鬟路過,她們見蕪蕪站在那裡都是一愣,接著便是滿臉悲憫的神色,蕪蕪笑了笑自轉身走了。不多時她便走到了平日下人們出入的角門,此時那裡有個小廝看守著,他見了蕪蕪竟也是一副悲憫之色,默然開了角門,蕪蕪正要出去卻聽後面有人叫她,她回首一看,卻是青娥拎著個包袱來了。

  青娥眼睛有些紅,又見蕪蕪孑然一身的孤苦模樣,當下便又忍不住,強忍淚水將手中的包袱塞進了蕪蕪手中,道:「姑娘什麼都沒帶,這裡是我自己的兩身衣服,平日沒怎麼穿,姑娘帶上換洗用吧。」

  蕪蕪沒拒絕,伸手揩了青娥臉上的淚水,道:「你哭什麼,我心中可是歡喜還來不及。」青娥只當蕪蕪是在強顏歡笑,眼淚豆子似的往下掉,安慰道:「姑娘且寬心,二爺如今正在氣頭上,所以才趕了姑娘出去,往後總有一日會想起姑娘的好來,到時一定會去接姑娘回來的。」

  「我這一走便是他想找我也難了,我要去……」蕪蕪頹然搖了搖頭,決定還是不與青娥多說什麼了,於是推了她兩下,讓她回去。青娥便是擔心她,此時卻是什麼忙都幫不上的,只得哭著回去了。

  蕪蕪一手牽起裙角,打著傘小心翼翼地跨出了那道門檻,然後她看見了一條並不繁華也沒有什麼行人的街,那小廝看了一眼她臉上的笑容,然後有些納悶地將角門關上了。

  此時雨忽然大了起來,蕪蕪便站在角門下的石階上等著。這陣雨來得及,她清清楚楚看見遠處飄過來一片烏雲,那烏雲帶著水汽停在了頭頂的那方天上,頓時豆大的雨點便砸了下來,砸在地上濺起一片片水花然後落在了蕪蕪的裙子上。

  此時這條街上一個行人也無,只她一人立在這角門下面,像是無主孤魂似的。馮長生那夜險些掐死她,之後他讓她走,他說若是她不走他遲早要殺了她的。別人都覺得她應該哭著去求馮長生,卻不知她心中著實歡喜。

  

  早先馮長生說的一些話雖然鮮血淋漓的,但是有一點他卻是沒有說錯的,就是有關胡良的。胡良是有心有意的,只是就算不提胡良自己在朝中需要投靠勢力,她也不能跟了他,因為她此時已經沒了那樣的心思,更沒了那樣的指望,她只想回到關益身邊去,就算不能認他,也要照顧他終老。

  怕只怕她如今病著,受不住舟車勞頓,總歸要在京城裡將養一陣子。雨越下越大,一絲要停的意思都沒有,可是天色已經漸漸陰沉了下來,她若是再不找個落腳的地方,只怕今晚就要露宿街頭了。於是便也顧不得濕了鞋,抬步邁進了沒過腳面的積水裡,她走了兩步忽然回頭,只見那扇黑色角門靜靜立在那裡,徹底斷了她與馮長生的聯繫……

  .

  「三娘,這幾日生意不錯吧?」門外進來個二十多歲的男子,長得一副白淨模樣,一邊說眼睛一邊瞟那站在櫃後算帳的婦人。那婦人排行第三,因三十歲上成了寡婦,便只能自己打理客棧的生意,因本也不是什么正經的人,平日和一些熟客便有些不清不楚的勾當,這剛進門的男子名叫劉廓,兩人也是不清不楚的。

  柳三娘抬頭看了他一眼,復又低頭去算帳,裝模作樣道:「什麼好不好,不過是勉強生活罷了,倒是這幾日來京城送貨的商客多了些,才有了些進項。」劉廓見堂內無人,兩步上前摟著柳三娘親了個嘴,雙手又上去亂摸一通,口中喊著:「這幾日家裡那母夜叉看得嚴,可讓我想死你了!」

  柳三娘當下甩了他一個大嘴巴,瞪了他一眼道:「在我娘面少提你家的母夜叉,再提就給我滾出去。」劉廓卻是不惱,當下又打了自己三四個耳刮子,賠禮道:「是我不對,我嘴賤,打我的嘴!」

  見他如此,柳三娘臉上才有了些笑意,叱道:「你們男人各個都是吃著碗裡的望著鍋里的,我還當你是厭了我呢。」劉廓滿臉堆笑,道:「我哪裡能厭了你去,我倒想將你娶進門,只是你不肯。」柳三娘啐了他一口,道:「你家裡養著個母夜叉,如何能娶得了我,我是不進你家門受氣的!」

  那劉廓也只不過是隨口一說,當下不再提這事,摟著柳三娘說了一堆情話,將柳三娘哄得雲裡霧裡的,這才開口說了正題:「那日我來你這裡吃酒,看見個婦人與你說話,不知那婦人可還住在你這客棧里?」

  那柳三娘是什麼樣的玲瓏心肝兒,當下便知曉了劉廓的心思,一把推開他,神色似惱似怨:「難怪方才說了那麼一番好聽的話哄我,原是打那婦人的主意!」劉廓自日見了那婦人起便魂不守舍,吃飯睡覺想的都是那婦人的模樣,軟硬兼施逼著家中的母夜叉同意納進門,於是馬上就來找柳三娘攛掇。

  「三娘,我的好三娘,你且幫幫我,這事若是成了,我好好打兩副頭面謝你。」柳三娘只搖頭,道:「你來晚了,那婦人早走了。」劉廓急了:「你可別騙我,我可一直讓人在這看著呢,方才又問了你店裡的夥計,他可也說那婦人沒走呢。」

  「便是沒走,那婦人也是有夫君的,斷不能跟了你去。」劉廓見柳三娘有了些鬆口的勢頭,越發堅持起來:「她生得那般好模樣,若是她有丈夫,如何肯讓她獨自一人出來。」柳三娘見他這樣一副猴急的模樣,當下「撲哧」一聲笑了出來,蔥白般的手指點了點他胸口:「我若是幫你撮合成了這件事,你當怎麼謝我呢?」

  劉廓一聽,便知道有戲,當下抱著柳三娘親了個嘴:「你要什麼我便給你什麼,便是我沒有的,也想法子給你弄來!」柳三娘眼珠轉了轉,道:「那婦人的確是還住在我這裡的,只是我看她那樣子倒像是個有注意的人,想來還真不一定願意跟了你去,你若是直接去說,只怕反還壞了事。」

  劉廓素來知道柳三娘的手段,當下便問:「你有什麼法子可別藏著,快告訴了我來!」柳三娘扯過他的耳朵耳語一陣,說完兩人不禁相視一笑。

  柳三娘如往日一樣端了湯藥上樓,她敲了敲門聽見裡面的人應了才進去,因這屋子是背陽的,所以有些暗,柳三娘將湯藥放在桌子上,先去推開了窗,這才把藥端到床前遞給蕪蕪,熟稔道:「這藥喝了幾日也沒見起色,要我看再換個郎中試試,總這樣拖著也不是事。」

  自離開馮家之後,蕪蕪便在這家小客店裡落腳,只是一直病得昏昏沉沉,多虧凡事都有柳三娘照應著,便也稱起姐妹來。蕪蕪喝了藥,搖了搖頭,道:「柳姐姐費心了,我這病倒沒什麼要緊,只是要養些日子,便是換了郎中也照樣是這麼個治法。」

  柳三娘臉上露出些悲憫之色來,道:「我問了你幾次還有什麼親人,你都不肯說,我想著若是你有夫家,你那夫君可當真是該死了,這樣一個可人兒怎麼能不管不顧了呢!」蕪蕪不欲多說,只又說了些感激柳三娘之類的言語,柳三娘便也不好再問,只摸了摸她的手,道:「妹子你也別總在這屋裡憋著,我看你這病多半是心裡發出來的,且到我房裡去坐坐,我點一盞茶給你吃。」

  蕪蕪推脫一番沒能推掉,且平日裡又多蒙柳三娘照應,便只得勉強被拉去了。且說兩人剛進屋坐了一會兒,便聽有人敲門,柳三娘開門一看,卻是個生得十分白淨的男子,正是劉廓。劉廓眼睛往屋裡一瞟,當下春|心蕩漾了起來,卻趕緊沉下了臉色,一本正經道:「三娘你忙著呢?前幾日你送給我娘子了一方帕子,她越看越喜歡,讓我來問問你相似的花樣可還有?」

  柳三娘開了門,按著他在蕪蕪對面坐了,笑道:「不過是我隨手畫來的,哪裡還有相似的。」她說完又去看蕪蕪,問道:「妹子可有什麼巧妙的花樣?能不能給我畫兩張來?」

  蕪蕪此時最怕生事,方才劉廓進來之時她便想要離開了,是故當下便起身福了福,道:「我性子拙笨,實在幫不上忙,姐姐這裡既然有客,我便先離開了。」說完便也不顧柳三娘挽留,逕自走了。她一走柳三娘便笑出來,點了點劉廓的腦瓜門子,道:「我就說她不肯吧!」

  且說蕪蕪出了門越想越不對,只覺方才劉廓的眼神實在是心懷不軌,她如今隻身一人又病著,若是他當真起了歹心便糟了,於是當下便要回去收拾東西離開這裡。哪知道她回到住處卻發現門大開著,當下心知不好,進門一看便見桌椅狼藉,被褥凌亂,她帶來的包袱也沒了,那包袱里還裝著青娥送她的一些碎銀兩,這下她可是身無分文了。

  蕪蕪一時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想起方才柳三娘那一番表現,心中也知道自己進了人家做的套兒里了,只是如今她沒有憑據,吃了虧也只能認了,於是關了門並不聲張。哪知晚上卻有夥計上樓來催房錢,蕪蕪哪裡有銀子給,想了想便將頭上戴的一根銀簪子拔了下來塞進那夥計手裡。

  那夥計掂了掂,道:「我也不知這有多重,且讓我去稱一稱。」蕪蕪趕緊叫住了他,道:「這不是房錢,是我給大哥你的,只求你幫我去找個人。」那夥計見有這等好處便動了心,道:「那你且說讓我去找什麼人,若是能幫上忙我自然幫你。」

  「我表哥是戶部侍郎,去年才中了探花的,名叫胡良,我本是來投奔他的,只是想著養好了病再去,如今我看自己的病一時也好不了,麻煩大哥去幫我知會他一聲,就說有個姓關的女子在這裡,讓他來接一下。」

  夥計一聽要找的人竟還是個官兒,便有些懷疑蕪蕪在說謊,但見她談吐大方,倒也不像是作假的,於是勉強應了,說尋了空去尋胡良。蕪蕪便是心中忐忑,如今也要裝出若無其事的模樣,只盼著胡良早些來接她。

  又說柳三娘等了兩日也不見蕪蕪有動作,先前雖然欠了些房錢,但她都用身上的首飾抵了,又加上她並沒有要離開的意思,便按兵不動,等著蕪蕪山窮水盡。只是柳三娘能等,劉廓卻等不得了,這日竟尾隨蕪蕪上了樓去,在蕪蕪關門之前一個閃身進了屋裡去。

  蕪蕪嚇了一跳,慌忙便要喊人,奈何卻被劉廓捂住了嘴,手腳也都被壓制住了。劉廓「心肝兒心肝兒」地叫了兩聲,俯身便要去親蕪蕪的臉,蕪蕪一側頭躲了開去,只拿一雙眼睛瞪他,倒是沒有什麼驚慌之色。劉廓是慣在風月里行走的人,見此便送了捂她嘴的手,表白了一番自己的痴心。

  蕪蕪只看著他不說話,讓劉廓越發心癢難耐了起來,當下便伸手去解蕪蕪的腰帶。蕪蕪抓住他的手,她的手纖細嫩滑,讓劉廓頓時酥了大半,又聽她道:「我身子不好,到床上去。」劉廓大喜,拉著蕪蕪上床便要行那等下流之事,哪知卻忽然覺得脖子一涼,用手一摸竟都是血,當下嚇得臉都白了,驚慌失措連退了數步才站住了。

  此時蕪蕪手中拿了一把銀晃晃的剪刀指著自己的脖子,臉色凜然:「我知道你的心思,只是不知道你是圖這一次兩次的快活,還是真的想要我,若是你只圖這一時的快活,我便是死了也不會讓你如願的。」劉廓的脖子本就只是破了皮,此時已經冷靜下來,聽蕪蕪如此說便拍胸賭咒:「我自然是要與你長長久久的!你快放下那剪刀!」

  蕪蕪不放,銀牙緊咬:「我如今雖然是孤身一人,但也是清白人家的女兒,你若是想要我,怎麼也要找個證人,抬頂紅轎子才成,要不我是不肯跟了你的!」劉廓早已心癢難耐,見蕪蕪竟是同一跟他的,哪裡有什麼條件是不能答應的,當下答應隆重地辦,又歡喜又焦躁地走了。

  劉廓一走,蕪蕪便握不住那剪刀了,她方才只怕劉廓來硬的,所以才說了那一番話哄他,也多虧他信了。晚一些時候,蕪蕪託付的那個夥計來找她,見了她便是一副惱火的模樣,蕪蕪問了他兩次,他卻將蕪蕪的簪子摔到了桌子上,開口道:「我開始就想你是騙我的,偏還信了你,哪知我去胡府去找人,門都沒得進,更不要提什麼報信了。」

  那夥計見蕪蕪面如死灰,嘆了口氣道:「便是你說的是真話,我勸你也死了這條心思,人家如今做了官兒,那還認以前的窮親戚,你快回家去吧。」蕪蕪心冷了半截,她清楚胡良若是知道自己的下落定然會來尋,可是她忘了胡良如今不是誰都能見的。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spartal和菜菜蟲姑娘的地雷,感謝藍田愛煙章章補分~~~你們一定是愛上我了,一定是這樣的╭(╯^╰)╮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