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大禮堂傳出校長千篇一律的鼓勵雞湯，大抵是演講時間過久，底下的學生已然躁動，兩種聲音匯織在一塊，嘈雜沉悶。
陸枕川最厭這樣的喧鬧。
他輕皺著眉。
面前的小姑娘揚著小臉，奪目又張揚的紅髮，偏偏在她這生不出半點違和感來，似是天生就該是這般嬌媚動人。
她眨巴著狐狸眸看他，乾淨純粹，像是帶著星河瑩亮。
他知道她藏著的搗蛋心思。
只是在那一刻，很神奇的，原本困擾著他的煩躁，靜了下來。
「陸枕川。」奚柚放輕了聲音，話里的笑意漫開，「看夠了，可以借個衣服嗎？」
陸枕川收回視線，不動聲色，沒有半點被看穿的羞赧。
他聲線清潤低沉，尾音短促，更顯得冰冷。
「如果不呢？」
「不就算了唄。」奚柚雲淡風輕地對周主任說，「主任，校服就算了吧。」
「……」
周主任壓不住火：「奚柚，你能不能給我安分點！找別人借去，感情全七中你就只認識一個陸枕川啊！？」
校長的雞湯已經進行到了尾聲，北樓的主持姐姐用標準的播音腔，緩緩播報，「感謝校長的致辭，新學年的開始，光輝的未來正在等待著大家。」
「接下來讓我們有請，北樓優秀學生代表中國舞A班的奚柚同學發言，掌聲歡迎！」
氛圍瞬時被推動，觀眾席的掌聲熱烈鼓動，無須擴音的麥克，歡迎聲徑直地傳到了後台來。
追光燈打在了上台的入口，所有人的視線定格在了那。
奚柚總是如此，只需一個名字，便能轟動整個大禮堂。
「這下是真來不及了。」奚柚將頸側的頭髮往後撥，整理儀表，「主任以後非要讓我上台的話，就讓我壓軸。沒事排那麼前面幹什麼，費事兒。」
「不行。」周主任攔在奚柚面前，「來不及你也得給我來得及，沒衣服不准上去！底下還有媒體，你這樣像什麼話！」
「我去找主持人拖時間，你要是敢就這麼上去，一萬字檢討！」
奚柚挑眉，「您是覺得我現在大大咧咧去觀眾席借衣服不會被他們攔著，還是覺得我出去之後，台上的章程能順利進行？」
周主任：「……」
兩個都不行。
本來就是夏天，帶校服外套的人少。再按照奚柚的人氣，她突然到觀眾席，小崽子肯定會鬧翻了。法不責眾，一鬧翻，這開學典禮壓根就開不了。
周主任擦了下冷汗，太久沒見到人，觀眾席已經開始躁動，議論聲開始響起。
猶豫再三，周主任鬆了口，「……算了。要不陸同學，你借一下外套給奚柚？」
奚柚已經站在了入場的位置上，聽到這話，忍不住笑了聲。
她都能想像得到，陸枕川在旁邊釋放的冰山氣場。
陸大學神不願意的事兒，那可是任誰說都沒辦法。
等他答應，她還不如想想那一萬字的檢討該怎麼寫。
奚柚整理好表情，完全沒有等陸枕川回答的意思，邁開了步子正打算上台。
忽然間，肩上多了重量。
「……？」
她眨了眨眼，下意識偏頭去看，是七中灰色系的校服外套。
原本在少年身上的校服外套，松松垮垮地披在了她的肩上。
兩人的距離似乎比起剛才還要來得近，她能聞到他身上的味道，好聞的木質調香，像是柑橘和雪松的味道，冷冽清淡，又具有侵略性。
她後頸的紅髮被撩起，似是繞過了他修長漂亮的手指。
少年的嗓音富有磁性，故意在她的耳邊壓得很低，低聲慢語，一個只有他們能聽見的秘密。
「記得，脫回來。」
奚柚是很想在聽聽看陸枕川這個高冷學神的演講，但前腳剛下台，後腳就被周主任提溜到了年段室，美名其曰，展開深刻的「思想教學」工作。
陸續有北樓的老師回到年段室，女老師玩笑道：「奚柚，又來了啊？」
奚柚：「嗯，老師好。」
周主任：「……」
這個「又」相當靈性。
周主任瘋狂念叨：「今天要不是陸同學，你今天想怎麼收場？」
少女的站姿筆直又挺立，手老實地放在腿側，指尖輕輕跟著廣播音樂節奏律動，儀態良好，完全不像吊兒郎當的混子，一副乖寶寶的模樣。
這也算是奚柚的神奇之處。
說她混吧，她又能給你裝個好學生的樣子來，北樓的專業課第一，論舞蹈成績沒人在她之上；說她乖吧，一天到晚又老惹事，看看那一頭紅毛，能氣死個人。
周主任想到奚柚的專業成績，才覺得心情舒服了點，剛喝口枸杞水緩緩，耳邊就開始少女懶散的音色。
「就這麼收唄。」
「咳咳咳——」周主任猛地給嗆到，差點沒給自己背過氣去，臉頰整個都開始泛紅，「奚！柚！又想寫檢討了是吧？」
「那倒也不是。」奚柚慢條斯理地說，「首先是不是您，非要讓我接電影《舞動》的選角？」
周主任想起了點什麼，「……所以呢？」
「紅髮是角色要求；遲到是因為七中提前開學，檔期對不上。」奚柚，「您非讓我參演，怎麼現在還數落起我來了。」
周主任啞口無言：「……」
年段室的寂靜，讓另一旁辦公桌的老師的討論聲更顯。
坐著的估計是陸枕川的班主任，戴著眼鏡，拉著幾個老師研究卷子。
「這個陸同學，解題思路很好啊！比起標準答案，他這個明顯更簡潔，更迅速，還不需要大量的計算過程。優秀！真不愧是競賽的一等獎。」
「對，等下我就直接用這個答案講題了。太棒了這孩子，好好培養，老張你們班有希望出一個理科狀元。」
「哈哈哈哈我也希望，不過孩子自己盡力就好了。」
「……」
這兩邊的對比實在是太過強烈，周主任沒忍住，換了個角度繼續念叨。
「奚柚你對比一下人家陸枕川，你倆都是學生代表，人陸枕川不打架不惹事不曠課，遵守校規穿校服，三好學生典範。你再看看你！」
奚柚聽笑了。
說真的，陸枕川演得不錯啊。
演得她都要信了。
奚柚不以為意：「我挺好看的。」
「你——」周主任，「先不說這。上學期的期末成績，九門功課你就給我交了兩門卷子是吧？還給我踩點呢，回回給我考兩百四。是怎麼的，多考兩分手會斷啊？」
奚柚眨了眨眼睛：「我的大學，文化分最低只需要兩百四。」
「……」忍無可忍。
周主任：「你能不能給我跟陸枕川這類的好學生學學？少整這些歪門邪道，你要是萬一就考個239呢？」
奚柚：「您少咒我，踩一捧一要不得。再說我考陸枕川的成績，那他是會跳中國舞、芭蕾還是會國標？」
「……」
如果有血條的話，周主任現在已經掉光了。
不過說起這事，周主任有更嚴重的話題要談。
「你真打算轉去南樓上課了？就你現在這個文化成績，走高考完全行不通，在南樓只會是浪費時間。奚柚你自己是跳舞的，你比我更清楚，舞蹈生一日不跳意味著什麼。」
從進年段室以來就一直叭叭叭的奚柚，第一次迎來了沉默。
沒了年段室的冷氣，八月底的炎熱直接撲向了奚柚，連風都帶著躁。
這會兒學生都還坐在大禮堂里，高三生在教室里上課，整個學校靜悄悄的。
奚柚路過公告欄，學校的西門直達北樓，平常她壓根不會浪費時間來看這東西。
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公告欄上貼了陸枕川的證件照，旁邊寫著他數學競賽第一的好成績。
少年坐姿板正，漆墨色的瞳仁直視鏡頭，睫毛密長如羽扇，眼神里沒有什麼溫度。冷淡，又薄情。
啊。
校服，還沒還他。
奚柚把視線從公告欄上移開，往南樓高二的方向走，她放在口袋裡的手機震動。
一邊走一邊低頭看信息，是她小姐妹齊瑤發來的。
齊瑤不喜歡發文字，都是一長串的語音，瞬時占滿了整個對話框。
奚柚點開一條，貼在耳邊聽，齊瑤深得飯圈精髓，最會吹彩虹屁。
「柚子妹妹，媽媽今天今天也是為你驕傲的一天！這紅髮我能申請半永久嗎！這個神仙發色巨無敵適合你！熱搜第一你看見了嗎！不良少女Slay全場！」
「我冒著被班主任『打死』的風險，拿相機拍了好幾張超清照片，我等下發給你！」
「姐妹不對啊，剛才顧著拍照，現在看相機才想起來。你為什麼穿著南樓的校服？！而且校服上的名牌……陸、枕、川？這高清鏡頭就是好用。」
奚柚低頭看了下校服，胸前真還帶著名牌，乾乾淨淨的「陸枕川」三個字，在太陽底下還晃了她一下。
……
奚柚快走到南樓了，這一路實在是太曬，她停在小樹林附近，低頭打字：【我今天遲到，借了下他的校服。】
她信息剛發出去，齊瑤又開始彈了個長語音，手機震動不停。
小樹林傳來了細微的說話的聲音，她視線飄進。
少年的影子頎長，身上的白襯衫乾淨整潔，灰色長褲包裹著大長腿，側臉的輪廓立體分明，漆墨色的眸子斂著，淡漠疏冷都快溢了出來。
正好，陸枕川同學。
奚柚上前一步，想直接把校服還給他。
等近了些，才發現陸枕川身邊還站了個女孩，一臉嬌羞。
奚柚耳邊還放著齊瑤的語音，「臥槽陸枕川？剛才南樓新生代表，那個帥逼？！那個渾身散發著『老子只和學習談戀愛的』三好學神？」
「厲害啊妹妹，你這什麼速度，連人家衣服都拿到手了！不是說他最討厭別人碰他東西嗎？我看了照片，高冷禁慾學神，精靈媚骨小狐狸——」
奚柚無語。
這都什麼亂七八糟的，她還是趕緊把校服還了吧。
還不等她過去，旁邊小姑娘突然開口：「陸神，我喜歡你很久了。」
奚柚：「？？？」
她這來了個，告白現場？
猝不及防，奚柚手上的動作頓住，手機離開了耳朵，原本聽筒播放的語音消息，突然變成了外放模式。
齊瑤的聲音簡直要蹦躂出屏幕，尖叫雞模式，變成8D環繞，遊蕩在整個小樹林裡。
「我天！陸枕川跟你簡直就是前世今生！三生三世！絕配！他不跟你在一起簡直就是暴殄天物！」
「……」
在小樹林的安靜里，語音里每一個字都清晰地砸進耳朵里。
像是來回不斷地，重複、重複、再重複。
奚柚咬著唇，秉承著那一點微弱到幾乎沒有的希望，試圖讓自己相信「這並沒有被外放」。
萬一這是個錯覺呢。
深呼吸。
冷靜。
奚柚抬起頭，幾乎是沒有一秒鐘遲疑的，立刻集中到了她這邊來詢問目光。
「………」
戰術髒話。
她冷靜不了了。
作者有話要說：冷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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