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昭昭，我喜歡你
倒計時：20:19:43
4月30號早上九點半，研討會正式開始。
清一色的正裝中，放眼望去，許昭和一定是最顯眼的那一個。
一上午，記錄，提問，再記錄，很快便消磨過去。
中午跟同學教授一起快速吃個午飯，便到了下午的討論時間。
許昭和略微疲憊地垂了垂肩膀，期間偷閒去走廊上吹了個風。
4月的空氣帶著溫柔的春天的味道，陽光溫暖卻不鬧人，微風繾綣而過，慵懶又愜意。
他眯起眼睛，趴在窗邊靜靜享受春風拂面的舒適，直到教授等不到人一個微信過來，才悠悠然轉身回了會議室。
時間再次恢復了忙碌，一直到下午五點多快六點時，他才走出了實驗樓。
伸手將領帶隨意解下塞進外套口袋裡，又將外套搭在胳膊上，許昭和走出校園，額前的碎發有些長了，被風吹得微微擋住眼。
街道嘈雜，路口處人來人往，忙碌又擁擠，滿是塵世的喧鬧。
紅燈漸漸走過，綠燈亮起，身後的風像是在推著他往前走，衣服輕輕貼在身上。
他邁開腳步，一步，兩步，三步……
目光始終平靜地望向前方，身旁的行人在余光中成了縮影。
直到，一陣扭曲的輪胎摩擦在地面上的聲音快速炸在耳邊，尖叫聲和鳴笛聲混在一起，在瞬間響徹天空，蜿蜒盤旋。
一輛汽車失控了，直直朝他沖了過來！
回頭的動作與之比起來被無限放慢，那一刻，除了微微縮起的瞳孔，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看到汽車司機震驚的臉，看到道路旁綠油油的行道樹搖曳著枝丫，看到四周的風景驟然變得一片空白。
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時間仿佛滯留在原地。
腳步聲、風、信號燈、呼吸、和思想……
那一刻，天空中仿佛出現了一個紅色的倒計時，在瘋狂地倒流。
瞳孔中顫動的光影停止，急促跳動怒喊生命的心跳停止，飄散又想聚起的雲，輕柔想要奔跑的迎春花香，拼命扇動的絢爛的蝴蝶翅膀，都停止了。
只有腦海中，仿佛響過一聲輕輕的喟嘆：清平世界，浪蕩乾坤。
「清平世界，浪蕩乾坤……」
「叮！恭喜遊戲者許昭和……」
「華生哥！」
「昭哥啊。」
「嚶~」
「昭昭！」
「我是男孩子，要證明嗎？」
……
在驟停的時間裡，所有細微的動作均逃不過捕捉。
但是，在無聲的掙扎過後，幽深的瞳孔卻忽然恢復顫動，即使身旁所有的一切都凝固了，許昭和卻驀地，開始緩慢地呼吸。
緊貼著胸口的口袋開始發燙，他以一種極慢地速度低下頭，又極慢地伸手從外套口袋裡，掏出了一封白色的信。
這封信，來自於副本——《親愛的洋娃娃》。
……
…………
1月20號，一個寒冷的日子。
時間再次倒流。
許昭和坐在窗前，牆上指針走過「噠噠噠噠」，桌旁水壺叫囂「咕嘟咕嘟」。
也許是因為拿到了副本關鍵的東西，在4月30號那個影響他一生的日子裡，他最終還是沒有忘記一切，但時間倒流回他還未進入副本之時，腦海中的系統便自此消失了。
而在最近的一段時間，他會忽然莫名其妙地睡過去，等再睜開眼，便發現時光再次倒流回幾個月前，這種情況甚至越來越頻繁。
他依舊沒有找到出去的方法，但時間倒流的卻越來越快，照這樣下去，也許很快他就會變回幼年的自己。
現在也不知道其他人那邊怎麼樣了，一個no.8一個29，能不能加把勁！
「咕嘟咕嘟咕嘟咕嘟咕嘟！」
水壺終於受不了地大喊大叫起來，許昭和回過頭，懶懶起身，給自己倒了杯熱水，隨後就窩在沙發一角喝了起來。
但是喝著喝著，水杯里的水卻忽然不聽話地灑了出來，滴到沙發上，留下一片水痕。
視線順著漸漸滑落的水杯往上看，原來是那個喝水之人，竟然蜷縮在角落裡，慢慢睡著了。
……
與此同時，《親愛的洋娃娃》副本。
自從脫離時間線回到別墅後，小嚶就坐在電視機前，看起來乖乖巧巧，目不轉睛盯著錄像里的畫面。
倒放的錄像原本分為九份，但自從小嚶回來，金髮娃娃便只能被迫陪著他看許昭和。
隨著任務倒計時的快速流逝，錄像中的時間也快速倒流著，等到許昭和某一次睜開眼，他發現自己回到了青蔥16歲。
反覆確認了年份後，他震驚地看著鏡中尚顯青澀的自己，隨後忽然抬手抹了把臉。
也不是討厭年輕，就是忽然從24的臉變回16歲，看著也太t恥了！
16歲，白白嫩嫩水水噹噹的16歲！
然而有人歡喜有人愁，就比如此刻電視機前的嚶，乍一看到能掐出水來的昭昭，整隻嚶瞬間興奮躁動起來！
金髮娃娃回頭看了看激動到坐不住的嚶，忍不住開口問：「這是你心上人啊？」
小嚶回頭看了她一眼，沒吭聲。
洋娃娃也不惱，瞭然地笑笑，跟著繼續看「許昭和16歲的一天」。
16歲，是要上高中的年紀。
再次背起沉重的書包，穿上肥大的舊校服，不得不說，的確很不習慣，還很彆扭。
大門還是記憶中的大門，莊嚴又破舊。
許昭和就這麼懷揣著一顆24歲已經當了老父親的心，忐忑地跟那些真正處於美好年華的孩子們一起踏入了校園。
忙碌的高中生活，便從早自習開始。
上課、下課、收情書、上課、下課、收情書、上課、下課、收情書……
跟想像中的有點不一樣，看著看著，小嚶原本上揚的嘴角就一點點沉了下來，到最後徹底變了臉，渾身戾氣暴漲。
躲在床底下偷偷往電視機瞅的五個娃娃你擠我我擠你，忍不住開始小聲討論起來。
沙雕娃娃：「昭昭小時候可真好看啊。」
微笑娃娃：「沒錯，還很受歡迎。」
乖巧娃娃：「是啊，因為昭昭長得可太好看了。」
暴躁娃娃：「聞著還很香。」
陰鬱娃娃：「——」
小嚶：「…………」
小嚶回頭，惡狠狠道：「都給我閉嘴！」
五娃：「！！！」
嚇死寶寶了！
…………
另一邊，絲毫不知道自己正在被公開處刑的許昭和終於結束了一天的課程，回到了自己打了無數份工才租下來的小單間。
匆匆洗漱過後，他看著鏡子中的自己，再次沉默。
他還沒有找到離開的方法，但時間倒流地越來越快，假如放任下去，八年，不過轉瞬即逝。
八年，整整八年，多少噩夢，多少痛苦。
但有誰知道，在八年前，他也是一個父母雙全家庭幸福的小男孩兒。
沒錯，一個八年已經過去了，從24歲到16歲。
只要繼續等下去，他馬上就可以回到八歲之前，再次見到他的父母！
這是他很早前就從倒轉錄像中找到的漏洞，沒人知道，那一刻他心中如何偷偷欣喜著。
哪怕只有短短的一天，短短的一小時甚至短短的一分鐘，他也好想，好想再見見他們。
聽他們溫柔地叫自己昭昭，再好好地抱抱他們，告訴他們，他真的好想好想他的爸爸媽媽。
「滴答——滴答——」
頭髮上的水珠漸漸掉落在洗手池中，許昭和清亮的黑色眼睛直直望進鏡子裡，裡面的自己擁有16歲的面容，並且很快會再次縮小。
離不離開，又有什麼呢？
其實這段時間，他一直是這麼想的。
再等等，再等一會兒，他便可以再次見到他的父母了！
哪怕從此時間倒轉，他就此消失在這個世界，他也好想再見見他們啊。
沒有人，會不想念自己深愛的家人。
「啪嗒、啪嗒——」
毫無預兆地，眼淚混著水珠緩緩跌落，眼眶驀地泛紅，蓄滿了淚水。
他直起身子，逐漸冷漠地望著鏡中的自己。
假如真的等到那時候，等到回到他的父母身邊，他便再也生不出離開的心思了。
但那是他一直以來的願望啊，現在有一個觸手可及的機會就擺在他的面前：只要什麼都不做，靜靜等著，他便會回到從前，回到充滿愛的懷抱中。
只要，他放棄本就沒有什麼的所有，永遠留在這裡。
永遠的，留下。
…………
與此同時，在許昭和看不見的視角里，在他離開的心思越來越淺薄之時，畫面中的黑氣驟然加重，隱隱籠罩著他。
電視前小嚶猛地站起，直直盯著裡面鏡中鏡外的人，隱隱有些難過，不敢置信，還有瘋狂的堅持。
離開的方法其實很簡單，只要裡面的人可以徹底摒棄自己的懷念，堅定離開的心，倒放的世界便會消失。
但誰沒有懷念的過去？
人的記憶存於心，皆是滿滿當當的回憶，無法輕易割捨，何談徹底拋棄？
這並不是簡簡單單的一句話便能達到的，你必須從內而外發自內心地放棄過去，才能走出來，迎接新的人生。
這便是一個sss級副本所考驗的，除了外在的實力，還有強大的內心。
……但假如，他會失敗呢？
小嚶望著畫面里，略顯稚嫩卻依舊耀眼到讓人心顫的臉，即使表情冷漠，即使他的內心開始劇烈的動搖，他也依然不想放手！
對他進行如此考驗本就非他所願，接管這個副本不過是意外，既然如此，毀了又怎麼樣？
眸中的黑愈發濃郁地攪亂翻滾，在所有人都沒有意識到時，小嚶突然伸出手，直直朝著不停倒放的錄像帶而去！
只要毀了它，許昭和就能出來了！
「啊——！！」
耳邊猛地響起金髮娃娃驚恐的尖叫，雖然路西法現在是這個副本的主人，但也不能隨意毀壞通關規則！
「小嚶不要啊！」五個娃娃也齊聲喊道。
只是，現在的嚶眼裡心裡都是畫中的人，心中怒氣呈幾何式增長，即使再不想承認，眼底的情緒也無法欺騙他，因為許昭和的動搖，他在傷心。
心中在滴血，動作便越發狠厲沒有絲毫遲疑，眼看著就要將播放機直接摧毀——
【滴！警告！警告！代碼0989，對副本主人路西法進行警告！請勿破壞通關規則！】
一層綠色的代碼瞬間籠罩在播放機上，無數閃爍地「0」和「1」同小嚶對峙。
「讓開！」
小嚶堪堪收回手，站在播放機前居高臨下地俯視它。
代碼無奈地嘆了口氣，為什麼這個沈琛總是這麼不讓人省心呢？
沒辦法，能把一條規則逼成家庭矛盾調解員的除了他也沒誰了，代碼調整了下心情，繼續苦口婆心道：
「路西法，只要你好好守完這個副本就能回去拿到本體了，這種時候為什麼要前功盡棄呢？老老實實獨自美麗不好嗎？」
小嚶冷哼：「讓開還是讓我撕了你，自己選。」
代碼噎住：「…………」
同樣的台詞，相似的場景。
他現在就想求求許昭和，別墨跡了行嗎？快點出來！
「你——」
「咔嚓——」
看著代碼忽然不說話了，小嚶剛想要繼續放狠話，就聽到電視裡突然傳來一陣清脆的聲音，一時間所有人都安靜下來，回頭看向電視。
只見裡面，許昭和通紅著眼，對著鏡中冷漠的自己，忽然抬手狠狠砸碎了鏡子，這就是那聲「咔嚓」的由來。
鏡子裡的自己在瞬間四分五裂，他喘著氣，右手被碎片割傷垂在身側微微顫抖，但他依舊死死瞪著裡面的他，同樣的如同哀鳴的幼獸，內心早已千瘡百孔，裂成碎片。
他看著，靜默良久，然後一字一句開口：
「我不是一無所有，我也不是一個人。」
「我還有小嚶，他在外面等著我。」
在那之後，裂開的傷口已經緩緩癒合，長出了肉粉色的疤。
……
「…………」
畫面之外，小嚶怔怔地看著裡面的一切，嘴巴張了張，卻又緩緩合上了。
不知該用什麼詞來形容此刻的心情，他只能努力讓自己老實站著，不要做出過激的舉動。
代碼不知在何時無影無蹤，洋娃娃們也悄悄爬回了床底。
籠罩在許昭和身上的黑氣已經徹底消散，他再沒有任何的猶豫，也再沒有任何的事可以影響他，因為他已經做出了選擇。
從此之後，他的內心將更加強大。
但是，愛和思念並沒有消失，只不過以另一種方式存在，並默默守護著他。
倒轉的世界開始變得一片空白，隨著眼前景象的破碎，地上出現了一條黑色的小路。
而他閉了閉眼，等到再次睜開，毫不猶豫順著小路一直往前走，直到走出了這個回憶中的世界。
那一刻，腳步真真切切踏在地上，身形驟然抽長，許昭和看著等在電視前的小嚶，沉默著上前一步單膝跪地，然後一把抱住了他。
「對不起，」他將頭靠在他的肩膀上，聲音低啞，「對不起，現在才出來。」
小嚶愣了愣，慢慢伸手回抱住他。
微垂的眼眸依然幽深，但這一次，裡面盛滿了星空與閃閃發光的月亮。
「昭昭，我喜歡你。」
「很喜歡很喜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