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卅一


  檀章從夢中驚醒時,只聽到外間傳來一連串的咳嗽聲。

  他下意識坐起來想要下床,卻因腿腳不便,半身直接摔了下去,掙扎著攀上輪椅,才推著自己繞過屏風。

  嵇清柏當然聽見了聲響,但主要自顧不暇,勉強藏住了沾血的僧袍,一回頭就看到了坐在輪椅上的小郎君。

  檀章的眼中像含著冰渣子,冷冷地看著他。

  嵇清柏剛想說話,一張口,嗓子眼又是一股鏽味,他捂住嘴,血從指縫裡流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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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是太狼狽了。

  嵇清柏尷尬地想,他外貌雖沒變,但也是上了年紀的樣子,總歸不是太好看。

  正胡思亂想間,嵇清柏便突然被抱了起來。

  檀章坐在輪椅上,抱人的姿勢並不方便,小郎君力氣大的有些嚇人,他把嵇清柏抱在懷裡,朝著車外厲聲喝道:「陸長生!」

  陸長生跌跌撞撞的跑了進來。

  嵇清柏總覺得這一幕有些似曾相識……

  一進來陸長生就知道和尚又吐血了,小郎君抱著人不放,這架勢就跟要了他命去似的,把完脈陸長生還是說不出什麼一二三的毛病來。

  但說心思鬱結,憂慮過重之類的藉口,又聽著有股怨恨檀章的意思在裡頭。

  嵇清柏傷的是元魂,凡人當然診斷不出來。

  他靠在檀章身上倒是舒服不少,就像上輩子一樣,佛尊的法印滋補了不少他神海中的法力,夢境裡能好幾次重創那隻金焰熾鳳,也與他和檀章整晚共處一室有關。

  喝完先前配的幾副藥,嵇清柏被檀章抱到了床上,兩人坐著相顧無言半晌,小郎君終於抬起眼,看向了對方。

  「該是我恨你才是。」檀章沒什麼表情,一字一句地說著,「你總讓我難受。」

  雖說這話講的沒頭沒尾,但嵇清柏實在是無力辯駁,上一輩子也是,他讓檀章嘗盡了愛別離之苦,更是孤苦無依了整個後半生,到頭來帝陵中躺著的那個也不是他,連想合葬都辦不到。

  嵇清柏實在不知說些什麼,但一想到佛尊這輩子該渡的劫,便只能硬氣心腸澀然道:「小郎君現在年紀還小……等過了若干年歲,往事也只是場夢罷了。」

  檀章像是聽了什麼笑話似的,過了許久,才輕聲問道:「那你又為何,要入我夢來?」

  商隊在三天後即將進入蜀川的城門。

  這三天陸長生過的可謂戰戰兢兢,做的最多的就是把脈和煎藥。好消息是,小郎君肩膀上的傷終於是徹底好了。

  嵇清柏這幾天都未再入夢,自然也沒和那隻金焰熾鳳打的兩敗俱傷,晨起吐血了,檀章自說完那些話後,對他仍舊是不冷不熱,但每日講經照舊,偶爾嵇清柏抬起頭時,發現檀章的目光像一捧雪,輕輕柔柔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進城住店,陸長生理所當然的把兩人安排在了一間房裡。

  檀章不說話,嵇清柏也沒好意思開口。

  相比之下,嵇清柏覺得還是自己占便宜多了些,畢竟他如今這修為,能多蹭一點佛尊法印都是極好的。

  蜀川與朝臨不同,因為接壤齊北,這邊的風土人情就少了不少文墨花客的調調,整個透出一股質樸和粗獷來。

  普通百姓的長相也與南邊不同,高鼻深目的人隨處可見,就算是方池這類身板的,到了這兒也沒顯得多突兀。

  倒是坐在輪椅上的小郎君常引人側目,幸好檀章從氣質上怎麼看都是位不得了的貴人,便也無人敢隨便冒犯。

  方氏來這兒是正正經經準備談生意的,嵇清柏總覺得帶著他去煙花地有些不合適。

  可檀章似乎就怕他跑了,恨不得把人成日栓褲腰帶上。

  雖說有斗笠紗帳遮臉,但一身僧袍總不能藏起來,嵇清柏坐在檀章身邊,對面的生意人總會多看他幾眼。

  有時對方還備了禮,最意想不到的一份,是兩名異域舞姬,嬌媚女子跪在檀章輪椅邊上時,嵇清柏尷尬地眼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結果到了晚上,檀章的床上還是只有他一個方丈。

  至於為何他兩又睡在一起了,就有些說來話長。

  剛到蜀川的第一晚,檀章的長情毒就又發了,舟車勞頓一日,半夜裡誰都像豬,小郎君腿腳不便,根本無法起身找解藥,只能在床上苦苦壓抑著,差點沒了命。

  嵇清柏迷糊中聽到有呻吟聲才猛地驚醒,抹黑撲到了檀章床邊,直接被人壓在了身下。

  檀章渾身滾燙,像從油鍋里撈出來的一樣,貼著他胡亂蹭了半天卻又沒有下一步動作。

  嵇清柏最後找到解藥,哄著他服下,又抱著人拍了大半夜。

  最後什麼時候睡著的,嵇清柏已經不記得了。

  他似乎又做了個夢。

  夢裡是上一世的盤龍寺。

  有過之前做夢的經驗後,這一次嵇清柏倒是不怎麼覺得奇怪了。

  他站在寺門口,回過頭便是千層階,有人徐徐走來,一身玄色,繡著龍紋。

  檀章跪在了第一層台階上。

  嵇清柏睜大了眼,他一步也動不了,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檀章一階又一階的磕行而來。

  等到皇帝磕完最後一階,站在嵇清柏的面前,兩膝上全是血污與灰塵。

  嵇清柏身後的懷讓念了一句「阿彌陀佛。」

  他說:「陛下心誠至此,所求一定所得。」

  畫面一轉,嵇清柏站在無量殿中,昏暗的佛堂內,一人跪在佛像前。

  檀章此時已過了花甲之年,兩鬢霜白,老態龍鍾,饒是嵇清柏見過他這般模樣,此時再看仍是痛苦難堪。

  皇帝抬起頭,看著面前的頂梁的金佛,似是笑了一笑。

  「朕一生所求的,你終究是給不了朕。」

  嵇清柏醒來時,只覺滿臉是淚,檀章不知何時也醒了,正低頭看著他。

  兩人四目相接,須臾,小郎君輕嘆了口氣,伸手覆到他眼上,低聲問:「怎麼又哭了?」

  嵇清柏濡濕的眼睫像兩扇飛蛾翅膀,粘著檀章的掌心,輕輕抖動。

  檀章無奈,笑道:「瞧把你給委屈的。」

  嵇清柏胡亂搖著頭,他心想與檀章比,他又何來的委屈?

  長階磕行的是檀章,整夜跪在無量佛前的也是檀章,嵇清柏只覺得心口要被剜出血來,痛得都不能夠。

  許是嵇清柏哭的太慘,小郎君之後都沒放他下床去。

  兩人在起來後又膩歪了半天,到最後也不知道是誰哄誰,這麼一折騰,之前那些躑躅倒是一下子都沒了。

  在正式同床共枕之際,陸長生卻一點都不驚訝,對著嵇清柏就是一副「裝什麼貞潔烈女,早這樣不就得了」的表情,之前另外幾個近身服侍檀章的奴僕也被遣散了開,每晚捏腿的任務便交給了嵇清柏。

  要說他對檀章的愧意實在是太大,做起這些事來半點不覺得有什麼。

  任勞任怨,體貼入微,就怕小郎君哪裡不舒服,哪兒又不高興了,等晚上睡一起時又被佛尊法印滋養神海,以至於嵇清柏日子過得太舒心,一時半會兒竟都快忘了找那金焰熾鳳的麻煩。

  直到一日午後,方池有事來稟。

  嵇清柏跪坐在地,膝上攤著一卷佛經,檀章並不避諱他。

  「齊北似乎來了人,安全起見,我們是否現在動身?」方池說完,看了一眼嵇清柏,繼續道,「少主出來這麼久,也該回兩江了。」

  嵇清柏聽到「齊北」二字時,眼皮跳了一下,鳴寰上一世涅槃後,這一世便在齊北燕郡,上次傷了檀章的,自然也是他。

  原本以為夢境交手幾次,金焰熾鳳或多或少也都傷了些元魂,該不會這麼早就尋來,卻不想聖妖恢復竟如此之快,嵇清柏懊悔自己當時沒能拼死一搏直接要了鳴寰的命,臉色相當難看。

  檀章對燕郡倒不是多忌憚,但也並不想惹麻煩,於是吩咐下去,準備連夜上路。

  他見嵇清柏神色晦暗,以為對方心怯,低笑著安慰道:「上次是我不小心,這次不會了,等到了兩江,燕郡就算手眼通天也過不來,你無需擔心。」

  嵇清柏知道一時半會兒許多事情都與小郎君說不清楚,於是壓下心內急怒,順從地點了點頭。

  方池的速度極快,不肖半天,整個商隊便可整裝出發。

  嵇清柏和檀章仍舊共乘一輛四騎馬車,臨出發前又將陸長生叫進了車內。

  「你身體剛好一些,回程路遠,需得注意不少。」檀章不知為何,特別在意嵇清柏的咳血之症,明明這幾日他因為晚上老實睡覺,乖乖滋養神海,不再找鳴寰麻煩已經很少白日咳血了,但檀章仍舊是一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的態度,始終放心不下。

  陸長生除了多年前治檀章的腿外,還從未如此上心過哪個病人,他既然看不出嵇清柏的毛病,便只能往養身滋補上去靠。

  這下可難為了嵇清柏,他上輩子做了藥罐子,這輩子居然又吃上了同一個人配的方子。

  這因果循環真是循環了個徹底,連這良藥苦口都不帶換的。

  於是邊吃著藥邊趕了小半個月路,臨到兩江渡口時,商隊的警戒終於是放鬆了一些。

  結果這剛一放鬆,意外便發生了。

  陸長生在馬車旁煎藥時被人從後面敲暈了過去,恰逢晌午,車內檀章枕著臥墊小憩,嵇清柏在一旁抄寫經書。

  陸長生人被扔進來時,嵇清柏甚至都沒反應過來,馬車就已經動了。

  綁匪看著像普通草寇,身手卻是不俗,嵇清柏將檀章與陸長生護在身後,與十幾人對峙兩邊。

  「這馬跑得還挺快。」一人似乎在前頭趕馬,聲音洪亮,「後頭已經追不上了。」

  嵇清柏心裡頭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他眯著眼,手上剛要有動作,碗間一緊,竟是被什麼東西給綁了。

  為首的瘦高個沖他意味深長的笑了下:「有人說你是個高手,送了件法寶給我們,現在看來還真用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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