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卌陸
魂眼附體本就是自傷修為的法術,再被金焰赤鳳的業火所灼,嵇清柏的左眼差點沒能保住。
南無冷得像塊玄鐵,淡淡道:「業火燒傷會留疤。」
嵇清柏對留疤什麼並不在意,南無卻隱隱壓不住怒火。
「你身上不該留這些東西。」南無冷道,「那隻鳥的確該死。」
「……」嵇清柏眨了眨眼,他突然有種夢醒顛倒的感覺,總覺得這話該是南無在夢裡對自己說的才對。
幸好南無沒再多說別的,他似乎很清楚嵇清柏想做什麼,只道:「我會帶長生出來,到時候你們就回絕頂峰,這輩子不要再下山。」
嵇清柏總覺得奇怪,下意識問:「你呢?」
南無沒說話,兩人已經回了茶樓的雅間,外頭不知何時下起了雨,軒窗支起,雨水像斷線一樣落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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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無法陪你太久。」南無突然道,「我有別的事要去辦。」
嵇清柏也跟著突然執拗起來,問道:「何事?」
南無似乎笑了笑,說:「天下蒼生的事。」
武修中有像嵇清柏這樣,入世又出世,最後只一心求道的人,也有入世後,被紅塵權柄牽絆住,再不復無欲之心。
可南無怎麼看都不像後者。
嵇清柏又想到他始終不飛升,心裡像是一直有人的樣子,便覺得有些不是滋味,冷道:「想不到南無大師倒也會為情所困。」
南無似乎覺得好笑,看著他,說:「我除了被你困著,還能被誰?」
嵇清柏顯然沒想到他會這麼說,反應過來時已然語塞,於是張了半天嘴也沒能接上話。
南無並不介意,他看向窗外的雨,過了一會兒,才又道:「金焰熾鳳對世人之惡,能毀了這天下蒼生,但善亦可以。」
「你說我心懷慈悲,仁惠眾生,但你可能不知,我也恨著這六界無量。」南無收回目光,他看向嵇清柏,窗外的雨霧飄進來,似是給他的眼覆上了一層濕氣,「我為了這無量,不能生妄念,不敢知情愛,我救蒼生,可蒼生永遠救不了我。」
嵇清柏皺起了眉,他好似有所悟,卻又抓不住章法,只能急切道:「我會救你。」
南無又笑了:「你無需救我。」
他說:「不論妄念還是情愛,都是我心甘情願的。」
嵇清柏被南無留在驛站附近,對方還是留了一句「等我」便沒了人影。
等到夜半,更火明亮,遠處傳來了馬蹄聲,嵇清柏當月而立,眺望著一處,臉上表情漸顯焦急。
塵土飛揚間,南無騎在馬上,臨到近處,他才放慢速度,嵇清柏看到了他背後的長生。
「他剛喝了聖妖的血。」南無從馬上躍下,嵇清柏伸手抱住了睡著的長生。
「你沒事吧?」嵇清柏問。
南無搖頭:「那隻鳥不是我的對手。」
嵇清柏猶豫了一會兒,忍不住問:「你殺了他?」
南無露出一絲笑意,有些認真道:「我不可以隨意殺生。」
嵇清柏:「……」
南無:「但能讓那畜生吃點苦頭。」他看向嵇清柏的左眼,表情又冷了下來,「回頭讓長生幫你看看眼睛,這疤絕不能留下。」
嵇清柏摸了下左眼,不知對方為何如此執著於傷疤這東西,但看南無臉色,他也沒敢說一個「不」字。
雖說南無傷了鳴寰,讓他無法馬上追來,但三個人也不能耽擱太久,如今宋氏侯府被聖妖所控,對方不是什么小門小戶,在諸侯分封間更是算得上舉足輕重,能撼動權柄的強侯。
嵇清柏仔細想想,憑金焰熾鳳現在的野心,說不定還真能把這亂世攪合成一鍋爛泥死水。
長生在第二日晚上才醒了過來,嵇清柏的眼傷還未好,長生看到後眼眶直接紅了,表情很是自責不已。
「不是你的錯。」嵇清柏安慰他道,「反倒是你感覺如何?心頭血可還痛嗎?」
長生抹了把臉,搖了搖頭,啞著嗓子道:「不痛了,我身子比以前好了不少,師父就放心吧。」
嵇清柏嘆了口氣,他面色複雜,半晌才道:「聖妖的心頭血只要用好了,是傳說能讓凡人成仙的極品,他之前冒然給你服下,我是怨恨他的,卻不想現在因禍得福,這滴血,反倒能保你長命百歲,平平安安。」
長生苦笑了下,他絲毫沒有什麼喜悅之情,低著頭,輕聲道:「我只想當個凡人,並不願做這長命百歲的夢。」他伸出手來,掌心對著嵇清柏道,「師父你看,我的生命線已經夠長了。」
快到絕頂峰時,南無便不準備再送了,嵇清柏與他作別,最後仍是沒忍住,問道:「你什麼時候回來?」
南無笑了下:「我回來住哪兒?」
嵇清柏理所應當道:「自然住我堂里。」
南無沒說話,他盯著嵇清柏看了半晌,嘟囔了一句「我要是毀了這天地,定有你一半功勞。」
嵇清柏沒聽清,問道:「什麼?」
「沒什麼。」南無嘆了口氣,他似乎有些惱羞,忍不住埋怨道,「你以前怎麼沒這麼粘人?」
「?」嵇清柏一臉的莫名其妙。
南無抱住了他,伸手輕輕摸過嵇清柏的臉,在他那傷剛好的左眼上多停留了一會兒,嵇清柏只覺掌心一涼,低頭看到了一串忘川鈴。
「這留給你。」南無說著,他扣住嵇清柏的手,突然張嘴,咬了下對方的唇,「等我回來,你再還給我。」
回到絕頂峰的頭幾天,長生偶爾心口仍是會痛。
嵇清柏問起來,他又說不太清楚:「好像有種感應似的,不知是不是我想多了。」
妖力越高強的大妖,血脈越是珍貴,嵇清柏知道不少關於妖血的歪門邪說,想來金焰熾鳳的心頭血定然不會簡單到哪裡去。
七堂那邊對鳴寰的失蹤尤為重視,嵇清柏被召去十來趟,幾個千年老癟三輪番審他。
「你下山之前發過毒誓,不會讓聖妖入惡。」七堂總督厲聲質問,「如今又該怎麼說?!」
嵇清柏抬起頭,他的表情冷肅:「金焰熾鳳本就是超脫六界,但又困於紅塵之物,他就算入了惡,也是這天下世人逼的。」
七堂總督怒目圓睜:「滿口胡言亂語!」
嵇清柏冷笑了下,他挑起眉,掃了一圈眾人,慢條斯理地道:「你們到底是怕這天下生靈塗炭,還是可惜沒留聖妖在絕頂峰上,用自己的血脈,養你們這幫道貌岸然的廢物?」
他話音剛落,七堂中一片寂靜,總督更是漲紅了臉,抖著手,結巴道:「你、你污衊!」
嵇清柏只覺滿眼的荒唐可笑,他似乎極度失望,閉了閉眼,吁出一口氣:「為了一滴妖血,自相殘殺,欺師滅祖。」他看著眾人滑稽的面相,笑出了聲來。
「你們真是好樣的。」嵇清柏笑得眼角含淚,他雙目赤紅,看著所有人,平靜道,「這蒼生不因妖物而亡,只因你們的無盡貪慾,才萬劫不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