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徐先生的朋友
我和徐先生被牛軍花邀請，來到本市的少管所，這次的病人是位只有十四歲，名叫豪豪（因為怕影響孩子以後發展，我們用化名代替）的少年。
初次見到他時，他正在在專心致志的看書，這位少年的頭髮已經被剃光，據說先前全染成了黃色，牛軍花讓獄警打開牢門，放我和徐先生進去。
徐先生整理了下衣服：「你好，我姓徐，可以和你聊聊天嗎？」
豪豪把眼睛從書上移開，漫不經心的看了下徐先生，又重新讀起了書。
在來的路上，牛軍花已經向我們講述了豪豪的大致情況，他雖然年幼，但這是第八次因偷竊進少管所。
他的父母是大學老師，家庭條件並不算差，從發現他偷竊到現在，父母不停的批評教育，但毫無作用。
豪豪的作案動機既然不是改善生活，那就是心理問題，為把他引入正途，牛軍花找到了我們。
徐先生用微微一笑打破了尷尬的氣氛，他隨手翻了翻擺在豪豪桌子上的書，問：「這些書誰給你買的？」
豪豪依然沒有回答。
牛軍花嘆了口氣，正要說話，徐先生抬手示意她安靜，然後翻開其中一本《呼嘯山莊》：「這本我很喜歡，希刺克歷夫用殘忍的方式讓幼年羞辱自己的兩個家族慘不忍睹，可他並沒有感到勝利的愉悅，反而有些失落，因此絕食自殺了，你知道他在死前，看到了什麼嗎？」
豪豪頓了下，用感興趣的眼神望著徐先生，徐先生微微一笑：「因為希刺克歷夫的靈魂被恨支配著，所以他的世界裡只有恨，除了哈里頓外，沒有人愛他，就算他死了，也沒人會大方的為他落一點眼淚，所以一個人有怎樣的心，就擁有怎樣的世界。」
豪豪點點頭：「你讀的很深刻。」
徐先生指著桌子上的書，說：「不瞞你說，我讀過很多書，多的這間屋子都裝不下來，在我看來，凡是被印刷在紙上的文字，都有一個名字，知識。」
徐先生又評價了下其他作品，豪豪對他的警惕漸漸鬆懈，徐先生指著他的床頭：「我可以坐下來嗎？站著太累了。」
豪豪笑了笑：「當然可以。」
接下來進入了正式的談話，徐先生問：「你知道盜竊不對嗎？」
豪豪繼續盯著書：「那你說什麼是對，什麼是錯嗎？」
徐先生回答：「廣義上講，法律不允許的事情是錯的，相反則是錯誤的，狹義上說，大家都不去做的事情是錯誤的。」
豪豪搖搖頭：「可法律也是少部分人撰寫的，難道就不會出錯嗎？至於大家都不去做的，未必是壞事，我舉個最簡單的例子，上世紀初，很多人都不相信飛機能依靠動力上天，所以不去做，可萊特兄弟卻堅信能夠飛起來，他們前後經歷了一千次的實驗，終於成功了，他們也是做了大家不認可的事情，到底是錯還是對？」
這個邏輯怪圈讓我確信豪豪確實有病…
徐先生笑了笑：「照你的邏輯，強1奸，搶劫，甚至殺人也是對的了？」
豪豪冷漠的回答：「如果到了時候，我會毫不猶豫的去做那些事。」
徐先生愣了下，可能感覺這個話題有些過激，改問豪豪有兄弟姐妹嗎？
豪豪搖搖頭，稱家裡只有他一個人，徐先生指著桌上的書：「你最喜歡的是哪一本？」
豪豪說《西遊記》我並不奇怪，因為他這個年紀都喜歡神通廣大的孫悟空，徐先生說：「我和你正好相反，我喜歡《周公解夢》還曾經熬夜研讀過呢。」
豪豪哈哈大笑：「那都是古人留下的殘頁了，加上印刷廠的人隨意填補，根本不管用，真正的解夢類書籍，在戰國時期的一座古墓曾發現過，但已經殘破不堪，字跡勉強可認，更別提研讀了。」
徐先生假裝很不高興，說自己廢了好大功夫才研究透的，如果不相信，可以講一個他經常做的夢，他會進行分析。
豪豪趣味盎然的點了下頭，這對徐先生望洋興嘆，因為他對人心理的掌控已經如火純青，從進來到現在，才不過二十分鐘時間，他已經讓豪豪徹底卸掉了防備的盔甲。
豪豪把書本合上，脫口而出了一個他經常做的夢。
每天深夜，豪豪都會夢見自己在一間小屋子裡，見到個朦朧的人用彈球去砸牆壁，豪豪很討厭這個人，讓他離開那所房子，可那個人根本不聽，依然在砸，豪豪很生氣，衝上去和他扭打在一起，然後便醒了過來。
徐先生眼珠子轉了下，開玩笑說：「你和他沒有分出勝負嗎？」
豪豪兩手抱臂，已經徹底融入了談話中：「開玩笑，她那麼虛弱，我只要一拳就能把她打倒，對了，你不是說要幫我分析夢境嗎？現在開始吧。」
徐先生用手托著曬幫思考了片刻，回答：「夢到和人打架，說明你會交到一個好朋友，夢與現實相反，這是《周公解夢》里的萬能鑰匙。」
豪豪哈哈大笑：「好吧，這次算你蒙對了，因為我確實交到了一個聊得來的朋友。」
豪豪伸出右手，真摯的望著他：「我們可以做朋友嗎？」
徐先生高興的和他握了手：「當然可以。」
從監獄出來，牛軍花問豪豪心智是否健康？徐先生微笑著說：「他非但沒事兒，還很聰明，那幾次盜竊罪辦的很完美吧？我指的是，看起來很老練。」
牛軍花點點頭，說豪豪在辦案時，戴上手套，還把攝像頭提前破壞，但他似乎要和警方玩好人捉壞人的遊戲，故意留下了些線索，幸虧我們這邊有位很老練的警察，否則沒那麼容易捉到他。
徐先生又和牛軍花聊了幾句，見有一對夫妻急匆匆走進監獄，和警察說想要探親，手裡拿著一個裝滿了書的塑膠袋子。
徐先生眯著眼睛：「豪豪看的書，是爸爸媽媽送進去的吧。」
牛軍花指著那對夫婦，說沒錯，這就是豪豪的父母。
徐先生點點頭，朝著豪豪的父母走了過去，我們緊隨其後，徐先生朝豪豪父母伸出右手時，他們表情驚訝，牛軍花做了介紹，說這位是著名的心理醫生徐大夫，特意來幫你們治療孩子的，豪豪父母很感激的握住徐先生的手：「我們沒有缺豪豪吃穿，可他偷東西像是有癮，哎，這孩子一定是心理上有毛病，求你幫幫他，否則他這輩子算是廢了。」
徐先生笑著說沒問題，又指著塑膠袋子裡的書：「你們多久給他買一次？」
豪豪的父親說：「這孩子讀書快，每天都要買新的，我們倆本來不建議他看這些，又不考試，有啥用？但孩子非要看，我妻子說總比在裡面發呆強，我想了下也是，就答應了孩子的要求。」
徐先生翻了翻那些書，又問：「豪豪有妹妹嗎？或則姐姐？」
豪豪的母親忙不迭開口：「沒…沒有…他是獨子。」
徐先生用敏銳的眼睛掃了下她，又問豪豪學習情況怎麼樣？他父親兩眼放光：「談到學習，我家豪豪可是數一數二的，他語文經常考一百分呢，鄰居們都羨慕我，但就是喜歡偷東西，真拿他沒辦法。」
徐先生點了點頭：「你兒子很聰明，這個結果我不感到意外。」
徐先生又和豪豪父母聊了幾句後，便辭別了他們，牛軍花把我們送到計程車上，徐先生讓她回去把錢準備好，明天會給豪豪一個交代。
回到東區的診所，徐先生把外套掛在衣架上，又開始在小黑板上分析今天的線索，我幫他倒了一杯水：「我的徐醫生，有沒有什麼進展？」
他指著小黑板自言自語：「小屋子，一個他討厭的人在扔皮球，他和那個人打架，楊振傑，你跟我合作也有三年了吧？能看出什麼嗎？」
這是在考我，我分析道：「小屋子是豪豪的內心世界，他不希望別人走進來，扔皮球的人是他很討厭的人，至於扔皮球，我不太懂，我感覺應該是有人搶走了他最在乎的東西，或則擅自干擾了他的內心世界。」
徐先生喝了口水，對我豎起大拇指：「很不錯，我覺得要想搞清楚這件事，還得從豪豪的父母那邊入手，我去找牛軍花要一下他父母電話，再諮詢些事情。」
徐先生披上外套，走到門口時停了下來，他轉過身，認真的說：「這次是牛軍花找我合作的，賺錢也和你沒關係，我要提前講明白。」
我哭笑不得，連忙表示知道了，夜裡躺在床上，我做了一個奇怪的夢，自己被關在小黑屋裡，有個渾身是血的人蹲在牆角，喉嚨里發出很重的哼聲，含糊不清的說著什麼，我猛然驚醒，發現窗戶外邊真的有一張詭異可怖的臉！我『啊』的叫了一聲，把燈打開再看，那張臉已經消失了，我從不做噩夢，這是怎麼回事？難道接觸病人太多的原因？我不清楚，但那天夜裡，我卻再也沒有睡著。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被徐先生叫起來，在計程車上，他陰鬱的告訴我：「這個真相，你也許會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