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ABO33
顧鈺坐在黑暗裡。
能順利從第一軍校畢業出來的,只要一入伍就會擁有士官資格,何況這幾月他的戰鬥表現不俗,屢次立功,自然也落在上官眼裡。眼下局勢稍緩,獎勵立刻就下來了。雖然眼下他的身份還屬於第一軍校未畢業的學生,但在這個他註定要進入的部隊中,可以享受少尉待遇。在目前鎮守的軍事要塞,顧鈺擁有了一個小房間。軍中嚴苛清苦,房間非常小,裡面只有一張桌子,一張床和一個小柜子,比他在軍校的宿舍更簡單,但是至少屬於私人的空間。
他可以在備戰後的輪休時,在黑暗中坐一會兒,看一眼自己的光腦,放任所有的崩潰軟弱無所遁形。
一天的備戰並不能打倒他。就算是以前,局勢最緊張的時候,整整三天不斷地進攻,抵擋,和呼嘯的死神擦肩而過,他也沒有這樣筋疲力竭過。就好像一瞬間,所有的力量和生機都被抽走了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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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告訴顧鈺消息的那天,容毅怕他一時衝動,苦口婆心勸了一通,也不知道是哪句話奏了效,顧鈺點頭答應了會靜靜地等消息,絕不亂來。容毅一開始還怕他只是假意答應,留意了顧鈺幾天,發現顧鈺沒騙他。他似乎已經平靜下來了,長官留下的任務也沒有出過半點差錯,只是更加沉默冰冷。
幾天後,他們真的收到了一個好消息。
聯邦政府一早就得知海吉星轉移民眾遇襲的事,如今和異族的戰爭稍緩,終於騰出手來,去找那幾艘渾水摸魚的海盜飛船所屬的海盜勢力的麻煩。軍隊找到了他們的老巢,這次聯邦徹底被激怒,打擊力度極大。海盜們依靠熟悉的地形堅持了一個月,終於發出投降的訊號,並且傳來消息,說他們手裡有那天抓來的俘虜。
消息傳出後,有親人朋友在那場轉移中失蹤的人,紛紛趕過去。
所有人,滿懷著忐忑不安和激動,期盼著裡面能有自己等待的人。但是好運沒有降臨在容家的身上。裡面沒有容瑾,也沒有吳伯。
顧鈺看著光腦里新跳出來的消息。那是容家派出的人最後確認的結果。
人沒在裡面。
顧鈺眼也不眨地看著那條消息,一時間所有的感覺和情緒都離他而去了。他呆呆地坐在床上,屋內沒開燈,沒有半點光亮,他整個人都被包裹在黑暗裡。
如果不是在海盜的手裡,如果聯邦找不到他,那他現在在哪兒?他乘坐的那個小小的救生艙,現在在哪兒?
距離容瑾出事,已經快半年了。救生艙的能源最多支撐在太空中飄行五天。它落地了嗎,還是說,它迷失了方向,在能源耗盡後成了太空中的一塊亂石,或者,在能源耗盡之前,就已經徹底炸毀了?
顧鈺不敢去細想。
他只要一想,就心如刀割。
就算那個救生艙,真的僥倖躲過了海盜的流彈,還有太空中無處不在的亂石群,在能源耗盡之前能夠降落在一處星球上,在一個沒有聯邦文明,完全無法和聯邦聯絡的荒星上。容瑾能在那樣危機重重的原始星球上活下來嗎?
這種機率有多大?
沒有人敢去賭這個可能性。他們所有的希望,都放在海盜營地里!但是裡面沒有容瑾。
顧鈺坐在黑暗裡。這些日子隱藏在他心底,連看一眼都覺得驚惶恐懼的深淵怪獸,終於露出了真正的面目。
容瑾很可能已經死了。
容瑾這次出事,沒有人怪過他。容毅收到消息會儘快通知他,還在為他的前途考慮。容母之前給他打了通訊電話,眼淚控制不住地流下來,擦也擦不完,卻一句責怪的話也沒說,反而不停地安慰他。但是顧鈺心裡知道,容瑾向來不出門的,之所以會過來海吉星,是為了來找他。
他是來找我的。但是我那天沒有聯繫他。
顧鈺怔怔地想:他在海吉星等我,等著我休假的時候,見我一面,但是我那天沒有去。
這個念頭不可控制地出現在他的腦海里,劇烈的痛苦和自責突然席捲了他的神經,疼痛具象到了身體上,令他不住地乾嘔,迫使他彎下腰,甚至從床上滑了下去。
他狼狽地用手撐著地面,才不至於徹底癱倒,整個人幾乎痙攣。他一直保持著那個姿勢,一直到鬧鐘響起。
他才顫抖著站起來,簡單洗漱,戴上了自己的軍帽,看著門後鏡子裡的自己:「沒關係,我會去找他。」
直到找到那一天為止。
容毅那天說的沒錯,他一個人,就算真的是不惜命,背上逃兵的罪名,對找到容瑾也並沒有什麼幫助。他曾經以為,他已經多多少少有了一些能力,一點資本。他以為他能夠和容瑾在一起,保護他也照顧他,可以得到足夠的軍功,讓容瑾沒有任何後顧之憂地和他在一起。直到容瑾出事,他才發現,原來他仍然無能。比起當初那個拼命讀書,希望能為母親贏得一席之地的小孩子,並沒有什麼進步。
但他也有他能做的事。
當年想要保護的人,從樓上一躍而下,再也不能挽回,而餘生想要保護的人,只要還有任何一點可能,他都不能放棄。
顧鈺從長官那裡出來,後面的人追上他,跟他勾肩搭背:「喂,這次戰爭差不多快結束了,你小子想好接下來怎麼辦了沒?是回學校把課業學完,還是說直接特招進部隊?」
顧鈺回頭,看了卡爾一眼:「我已經遞了申請,進部隊。」
卡爾是他當時集訓的教官,後來大家一起上前線,自然就成了過命的兄弟。
卡爾眼前一亮,無比贊同:「我就知道!學校有什麼好待的?!你想好具體去哪兒了嗎?現在你也差不多清楚第五軍團的情況了。我跟你說,我們三師裡面的第七團,那可是整個軍部裡面都赫赫有名的前鋒團,你要是想多攢戰功,肯定得進這個!走走走,我仔細給你說說我們團。」
顧鈺平靜道:「我打算進探索隊。」
卡爾愣住了,連邁出去的腳步都忘了落地,皺眉問:「進什麼隊?」
「探索隊。」
卡爾看了顧鈺半天,發現他真的不是在開玩笑,眼睛都快瞪出來了,一路追著他勸。顧鈺安靜地聽著,只往前走。
眼看著真的改變不了顧鈺的主意,卡爾簡直是痛心疾首:「你特麼,你讀那麼多年的書,從第一軍校那個不是人待的地方出來,這次戰場上幾次差點丟了命,就特麼是為了進探索隊?!那你還不如回去讀書呢你!探索隊是什麼鬼,你要是不提,我都快想不起來還有這麼個隊了。」
探索隊名義上屬於軍方,但真要說起來,可能更偏向於研究機構的某個分支,歸政府管轄。因為顧名思義,這個探索隊的任務,是做聯邦外星際的探索,到那些人類沒有踏足過的星系,進行探索和統計。這本來是一件很有意義的事,在遙遠的過去,當時的聯邦探索總局,也是聯邦內赫赫聲名的機構。許多優秀傑出的軍人和科研人員,為了全人類的生存和榮耀,踏足太空,尋找更多的資源和更多的生存空間。
可問題是現在不一樣了。聯邦現有的技術,領域擴展到這個地步,已經差不多到了極致,再往外擴張,成本會變得很高。更重要的是,放眼現在整個聯邦的綜合實力,領域廣闊,資源豐富,完全能夠滿足聯邦的需要。
現在對整個聯邦來說,最重要的事早就不是探索外域,而是和異族的戰爭衝突。短期內,或者說,長期內,聯邦都沒有向外再進行擴張的打算。
只是因為過去的榮光和輝煌,探索隊始終沒有取消,資金充裕,每年都在招收士兵,護送著研究人員出任務。不過隨著時間的過去,人還是越來越難招到。到現在為止,已經只剩下零零星星幾個小隊,每隊裡面三四個人。凋零至此,形同虛設。
在卡爾這些抵抗異族和圍剿海盜的軍人眼裡,探索隊的任務根本就是出去瞎晃,而且這種瞎晃風險還挺高。
每次探索小隊遠行,都要準備很久,帶上精良的設備和武器,但還是有沒能回來的。既浪費錢又浪費命,你說說這不是胡鬧嗎?
現在這一屆進來的,他最看好的苗子,竟然告訴他,他要去探索隊?
「你不是要攢軍功娶老婆嗎?你進了探索隊,干一輩子退休了也最多到上尉!」
顧鈺嘴角扯了扯:「不用攢了。」
卡爾一愣,看著顧鈺最近越發冰冷蒼白的臉,試探道:「就算她把你無情地甩了,你也不用這麼自暴自棄吧!」
顧鈺沒有解釋,只是對著卡爾笑了一下:「教官,謝謝你這些天的照顧。」
卡爾完全不想要這種感謝,憤怒地甩帽子走人了。
在卡爾之後,陸陸續續有不少人來勸他。畢竟顧鈺出身第一軍校,戰績也亮眼,有不少人都希望能把他要到自己的陣營里。結果誰知道這麼個好苗子竟然想進探索隊?
顧鈺沉默並堅決地婉拒了所有人。
三天後,顧鈺夜裡推開房門,發現容毅站在他門外,神色複雜:「你的入伍令下來了。稍後會發到你的光腦里。」
顧鈺點點頭,沒問是哪支隊伍,讓開門:「謝謝二哥。」
容毅看著這個年紀在軍隊中甚至可以說是稚嫩的人,他覺得自己像是頭一次認識顧鈺:「你為什麼想進探索隊?」
顧鈺聲音平靜:「探索隊的航空遠行設備足夠好,能走的足夠遠。我想去聯邦外的星域裡看一看。」
「你要想清楚,這是不能改的。在探索隊,你的前途大概就有限了。」
不,可以說在探索隊,根本沒有前途可言。
顧鈺突然就笑了,像是憤怒,又像無奈:「二哥,這幾天有許多人來找我。可能我確實有一點資質,也可能是看在容家的面子上吧。大家張口閉口都和我談前途,你也要和我說前途嗎?可前途對我來說,已經沒有意義了。」
容毅閉了下眼睛:「你想親自去找他。你還沒放棄這個念頭。」
顧鈺抬眼看容毅:「是。為什麼放棄?他是有可能落在荒星的,不是嗎?!是有這個可能的!有萬分之一,千萬分之一的可能,怎麼能放棄?」
容毅疲憊道:「家裡派出了人,一直在找。」
他們出事到現在,政府的搜救工作差不多已經停止。但容家的人還在堅持。可半年時間昏天黑地地找,完全沒有半點進展。這種情況下,就算是他們這些最親近的人,也已經徹底絕望了。
他其實根本不相信,容瑾現在還活著。但是沒人敢開口說停止搜救,好像不開口,就還有一點希望似的。
「但是探索隊的設備更先進完善。比起探索外域,誰也不會比探索隊更快更強大。」顧鈺翻開自己的衣櫃,「我確實是想公器私用。但我會好好完成任務,比標準更嚴格更努力。然後,也找少爺。」
容毅看著他收拾:「就算阿瑾落在荒星上,聯邦外的荒星千千萬,靠你一個人,這一輩子,能找多少個?」
顧鈺已經收拾好了自己的背包,松垮垮的,大概只有一點衣服。他很平靜:「我總會找到他。十年,二十年,一百年。如果不能在生前,那就在死後。」
「二哥,我願意為聯邦效死。如果真的到了異族進攻,生死存亡的時候,我一定會上戰場,死無全屍只當盡了義務。但現在,我不覺得聯邦有什麼非得需要我的地方,聯邦的優秀軍人非常多,我不過是其中最無足輕重的一個。現在,阿瑾更需要我。」
容毅沉默了片刻,搖搖頭,苦笑:「我不是來攔你的。如果我要攔你,就不會等到入伍令下來,才來找你。」
「我只是,來把這些話都告訴你。阿瑾很喜歡你,我總不願意讓你日後後悔。」
顧鈺微微笑起來:「我不會後悔。」
容毅抹了一把臉,他的聲音有點沙啞:「顧鈺,謝謝。真的。謝謝你。」
顧鈺搖頭:「二哥,不必謝,本來就是我應該的。」
「找到他,帶他回來,本來就是我必須去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