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仙俠41
人間歷劫。
容瑾把這四個字反覆琢磨了很久,終於還是被忘卻前塵這個條件給打動了。他在景明山布下結界,又託付給幾個好友,最後身體回歸景明山陷入沉睡,神魂從轉世台躍下,流落到三千小世界中,成了一個初生兒。
他有功德加身,神格庇護,所以他來到了一個和平又繁華的世界。他家庭富裕美滿,父母兄妹俱全。而他是所有人都偏愛和寵溺的那一個。他性子懶散,家裡也不用他做任何事,由著他擺弄些花花草草,貓貓狗狗。雖然在外人眼裡實在不是什麼有出息的人,但他過得很快樂安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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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沒有後來被車撞的那件事,他的人生大概就是快快樂樂地在蜜罐里混吃等死。唯一的遺憾就是為什麼他都二十五歲,還沒有遇到一個讓他心臟加速跳動的可愛姑娘。
當然後來他就被車撞了,也不用思考這麼嚴肅的問題了。
……
【我要先走一步了,如琢,外面見。】
容瑾留下這一句話,身形從顧如琢面前漸漸淡去。再次睜開眼,他已經回到了系統空間,哦不,這裡大概不是什麼系統空間,帶他來到這裡的,也不是什麼高科技系統。
白色的光球在他面前慢慢伸展,變成了一個小孩子。他知道容瑾現在得回了原來的記憶,一反之前裝神弄鬼時的神秘和沉默,熟絡的態度也收斂了幾分,眼睛很無辜,笑容討喜:「大人。」
嗯,雖說他是跟著顧如琢混的,但是幾個世界跟下來,他當然知道真正的一家之主是哪個。只要討好了容瑾,顧如琢是誰還重要嗎?不,完全不重要。
容瑾看了一眼之前號稱「系統」的小傢伙:「你是斬雲劍的劍靈?」
容瑾在他身上,察覺到了斬雲劍的劍意,和自己道心的氣息。想必是發生了什麼意外,那塊道心被斬雲劍吸收,才生出了劍靈。
劍靈乖巧地點點頭,包子臉瞧著有點顧如琢小時候的模樣。
容瑾心中微軟,他摸了摸小傢伙的腦袋,心情有些複雜:「他現在還在古境,是嗎?」
小世界時間流速與容瑾所在之界不同,他出車禍後,又陷在古境中不知道過了多少日月。所以容瑾也不清楚現在究竟是過了多久。
劍靈點了點頭,眉眼中有幾分討好:「嗯。我不是故意,呃,故意騙大人的,是因為那個笨蛋被困在裡面,出不來了,我才去找大人的。」
說完,劍靈停頓了一下,又很小聲地補了一句:「我不是故意,要傷害大人的。」
容瑾心知他出車禍這件事有蹊蹺,畢竟天道待他親厚,他下來一趟是要歷經人間百年的,沒道理好端端過到一半,要派輛橫衝直撞的車把他送回去。就算天道一錯眼,他走霉運被車撞了,歷練中斷,那也該魂歸幽冥,重入人間,沒道理劍靈就這麼剛剛好把他截走了。
但看劍靈提心弔膽的模樣,容瑾沒有出言再問。無論如何,劍靈總歸是為了顧如琢好。他現在比較在意另一件事。
容瑾面帶憂色:「他困在裡面,出不來了,是什麼意思?」
容瑾知道顧如琢現在肯定還活著,心裡稍稍安慰一些,但聽到劍靈這句話,還是忍不住追問起來。
劍靈見容瑾不生氣,表情又生動起來,頗為愁苦地嘆息一聲:「大人您有所不知,這古境可真不是個人待的地方。白天曬得要死,夜裡那——麼大個月亮,竟然什麼也看不見,最煩的是,白天夜裡的時間沒個定數,鬼知道什麼時候天亮天黑。凶獸橫屍滿地走,這就算了,這些都是有型的,大不了小心避著點,不去招惹。誰知道還有許多防不勝防的心魔劫,迷魂術。」
說是石柱,其實不然。你千辛萬苦走到石柱之下,才看清楚,那是一條盤旋而上的巨大石梯。石梯極陡峭,又沒有盡頭,一直通向天際。更可怕的是,每年進入古境的人不算少數,裡面更是有土生土長的眾多生靈,但是走到石梯附近,卻是乾乾淨淨,半點活動痕跡也沒有,仿佛你是千萬年第一個來到這裡的活物一般。
這當然是不可能的。冒險進這裡的人都是為了博仙緣,半途死了也就罷了,若是活著來到這兒,怎麼會不上去試試?
劍靈給容瑾講他們在古境中的經過:「那石梯瞧著平凡,其實上面有無數秘境堆疊交錯而生,每踏出去一步,都不知會陷入到什麼樣的場景去,有的是刀劍直逼,有的是霜刃暗藏。主人很小心謹慎,走了好多年,好不容易走到上面,那裡是重重問心劫。」
容瑾本就聽得膽戰心驚,到最後一句,他的手一下子握緊了。
天雷易過,心魔難渡。
容瑾有好幾個人族修士的朋友,這句話,他沒少聽他們說過。
人族繁多如螻蟻,不似先天神族,要修行得長生,本就是逆天而為,所以在修行過程中,要經歷許多劫難。其中最常見的,便是天雷和問心劫。天雷氣勢恢宏,問心劫來得悄無聲息,但修行到了一定程度的修士,卻大多是死在問心劫下。
長恨人心不如水,等閒平地起波瀾。就算驅殼能超凡脫聖,也沒辦法完全控制己心。
貪,嗔,痴,恨,怨,懼,求不得,愛別離,樁樁件件,或許平常不過是心中一點波痕,但在問心劫中,都是凜凜殺機。
容瑾閉了閉眼睛:「他是困在問心劫里了?」
劍靈也不是故意要給顧如琢說好話,但是顧如琢的表現確實可圈可點。
剛開始的問心劫,是比較簡單的那種。給你潑天富貴,給你權掌生殺,給你美人如雲。雖說俗,可確實是誘人心弦,劍靈一個不食人間煙火的器靈,有時候都覺得怪動心的。
這些人間極致的追求,顧如琢閉著眼睛輕輕鬆鬆就過了,倒比之前動刀動槍還容易些。
錦繡繁華不動心,那就讓你受人欺辱,讓你命在旦夕,讓你血海深仇。這些叫人仇恨懼怕的心劫,顧如琢也坦然處之地過了。
再後面就難了。
問心劫向來很懂因人而異這一套,你過去的人生中有什麼遺憾啊,都給你補上。你不是幼年坎坷,生父厭惡,生母早喪嗎?那就叫你父慈母愛,家庭圓滿。你不是心有所愛,求而不得嗎?那就讓你的心上人投懷送抱,濃情蜜意。
這些叫人極度迷失貪戀的圓滿,顧如琢在掙扎了一段時間後,也過了。
他栽在最後一個台階上。
在這場問心劫中,他的身世和他自己的有些像。既不像之前錦繡堆那樣富貴榮華,也不像後來刻意蹉跎他那般羞辱折磨。
幼年尚算安逸,但父親不喜,生母早逝,最後父親要斷他活路。他在絕境之時,遇到了容瑾。容瑾救了他,待他很好,事無巨細。他理所當然地愛上了容瑾。
太真了,因為除了具體事件背景不同,他每一刻的情緒,都是他自己的,是問心劫從他內心深處,一點一點挑出來的。幼年的孤寂,遭變後的悲涼淡漠,容瑾帶給他的溫暖,他發現自己心意後的自責煎熬。
顧如琢按部就班地走下來,他的身體沉浸在這場幻境中,極深的道心卻尚存三分清明,知道這一次的問心,又要在容瑾的身上做文章了。容瑾作為他心底最在意的那一塊,實在沒少在問心劫中出現。濃情蜜意,衣衫半解,厲言呵斥,恩斷義絕,統統來過一遍。
就連始終跟在他身邊旁觀的劍靈,都想不出來還能借容瑾出什麼招數。
很快就到了他忍無可忍,表明心意的時候,這場幻境卻沒像往常一樣在這裡給出殺招,而是接著走了下去。接下來的一切沒了依據,但仍然很真實,完美符合了容瑾和顧如琢兩人的性格。容瑾沒有讓他離開,他們不尷不尬地相處著。最後,或許是心軟了,或許是真的被他打動,容瑾答應他了。
本該又是一場沉迷鄉,但事態急轉直下,數不清的誤會和磨難突然湧出來,每一步都逼著他進退兩難。他在裡面瞻前顧後,想要保護容瑾卻又力不從心。最後,他辜負了容瑾。因為這一場變故,容瑾心如死灰,然後在出外散心的時候,遇刺身亡。
顧如琢的身體在幻境中痛苦掙扎,他的神魂卻隱在身體深處冷眼旁觀。
這幻境太假了,他怎麼可能會讓容瑾傷心呢?他還活著,他怎麼可能讓容瑾死呢?
就在他準備破境而出的時候,一句話突然輕飄飄地在他腦海中冒出頭來。
【那是個災星。】
顧如琢的神魂突然一震,更多的畫面從他眼前閃過,言語擋也擋不住地在耳邊浮起。
老道士擺動著拂塵:【貴公子命格孤煞,只怕會於身邊人有害。輕則身心俱傷,重則性命不保。】
【這野種生而不祥,會給身邊所有人帶來災難!】
【你果然是個災星,你剋死了你母親!現在還要來害我!顧家果然毀在你手上!】
【若是你祖父祖母早知道今日,怎麼還會疼你!只恨沒有早早掐死你罷了!】
他想起那個為了保護他,而身負重傷,死於力竭的女子。
是我害死了我母親嗎?是,是我,她是為了我而死。後來,又是我挑斷了父親的筋脈。
他想起那個這些年照顧他,也陪伴他的溫柔山神。他唯一擁有,也唯一想擁有的那個男子。
我以後,也會讓大人傷心,甚至是,害死他嗎?
那一瞬間,道心動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