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唐寅籌良策,脂粉陷真龍
「無賴小兒,欺孤太甚!」
南昌寧王府,寧王朱宸濠在聽到金山寺被王守仁、李尋歡帶兵剿滅,非非和尚等一干首腦俱喪命在胡壚道人劍下的消息後,一拳將身前堅厚結實的紫檀書案砸塌。
他身軀偉岸,面相英武,暴怒時如一頭隨時都有可能啖人的狂獅,令人膽戰心驚。
「王爺息怒。」
這間頗為寬敞的書房中坐了不少人,大多數都被寧王氣勢所攝而噤若寒蟬,只有距離寧王最近分左右而坐的兩個書生不受影響,此時發話的便是其中年歲較輕之人。
此人約在而立之年,面容英俊,雖對著發怒的寧王亦嘴角含笑,頗有幾分倜儻不羈的疏狂之態,赫然正是當年攜江南第一才子之名入京赴試,卻因捲入科場舞弊案而遭黜落的唐寅。
當初他回到江南之後,很是過了幾年放浪形骸的日子,許多詞作及平日言談都對自身遭遇大有怨懟。
寧王素聞唐寅才名,見他似對朝廷不滿,趁機多次以優禮重金聘請。
唐寅推拒幾次後,終於還卻不過寧王的盛情,到他府中做了一個幕僚。
他起身向寧王拱手道:「如今要緊的是籌謀應對之策。若晚生所料不錯,那小皇帝攻打金山寺只是前奏,很快便要對王爺下手!」
寧王沒好氣地道:「此事孤自然也知道。但小皇帝下手實在太准,一擊便中要害。如今沒有了非非大師居中聯絡調度,孤要將分布江南各處山寨的人馬重新整合起來,沒有一年半載休想成功。但那小皇帝既然已經出手,斷然不會留這麼長時間給孤!」
唐寅上前一步,雖在密室亦將聲音壓低了一些道:「為今之計,只有行險一搏。此次小皇帝微服出巡江南,正是上天賜給王爺的良機!」
寧王面上神色一陣變幻,似是有些意動,隨即轉向與唐寅相對而坐、年歲較長的清癯書生道:「李先生,你以為如何?」
此人便是當年在「兵器譜」上排名榜首的「奪命書生」李自然,後來不知怎地投入寧王府做了當時還是寧王世子的朱宸濠塾師,二十餘年不曾現身於江湖之上直至如今。
他與朱宸濠有師生之誼,可說是朱宸濠最信任的人,說出的話也最有分量。
見朱宸濠詢問自己的意見,他並未立即回答,而是先向唐寅發問:「有一事唐解元是否考慮過,小皇帝雖說是微服出巡,卻並非當真輕裝簡從。據那邊傳來的消息,小皇帝的心腹爪牙朱壽率領著錦衣衛『四靈將』及數百精銳易容改裝暗中隨行,一路護送他到了無錫龍亭鎮的前太師華麟府上。如今王爺能夠調動的人馬有限,未必攻破小皇帝身邊的防衛。」
唐寅卻似早已胸有成竹,不徐不疾地答道:「李先生思慮果然周全,但晚生也已想到此事,因此已定下一條計策。」
寧王雙眼一亮,急忙追問道:「伯虎計將安出?」
唐寅悠然道:「據晚生所知,那小皇帝素喜漁色,而且自命風流,猶喜勾搭民間女子。咱們何不用一個『美人計』,將他從身邊的重重防護之中誘出來?晚生卻不信,他去幽會佳人暢享歡愉之時,身邊還帶著幾百個護衛!」
「當真妙計,伯虎果有良平之才!」寧王鼓掌大笑,對唐寅讚不絕口。
但唐寅的面上卻隨即現出為難之色,躊躇片刻才又拱手道:「王爺容稟,晚生此計若要施行,還有一樁礙難之處……」
寧王皺眉道:「有甚礙難,直言無妨!」
唐寅看著他的臉色,有些心虛地道:「小皇帝雖好美色,卻不是甚庸脂俗粉都能入眼。若要引他入彀,最好能是一位真正擁有傾國傾城之色的佳麗。恕晚生冒昧,若能請仙兒夫人……」
「住口!」朱宸濠勃然變色,暴怒大喝。
除了李自然,書房內的其餘各人都用看白痴一樣的目光看著唐寅,認為他是昏了頭才會想出這等餿主意。
要知朱宸濠平生一好權力,二喜美色,最為推崇的一句話便是「醒掌天下權,醉臥美人膝」。
因此,他在王府中修建了兩座極盡奢華的高樓:一名「絕世樓」,內中安置了他從各處招攬的奇人異士,以助其問鼎天下;一名「極樂閣」,內中收納了他以各種手段搜羅的紅粉佳麗,專供其縱情聲色。
「極樂閣」中有美人無數,最受寧王寵愛的則是一名喚作「林仙兒」的女子。
據說此女是昔年一度肆虐武林的「梅花盜」傳人,從十幾歲上便憑美色拉攏了一批裙下稱臣的武林豪客,從事各種搶劫、勒索、殺人等無本營生。
三年前她接了朱宸濠下的一單任務,潛伏到淮揚巡鹽御史李尋歡府中伺機行事。結果不巧撞到「酒劍仙」胡壚道人手中,折損了同夥五毒童子後倉皇逃離,跑來南昌依附朱宸濠。
朱宸濠一見林仙兒便驚為天人,很快便將其納入房中,旋即又賜名「極樂夫人」,送入「極樂樓」做了主管。
兩年多下來,林仙兒在王府雖沒正式名分,卻早成了朱宸濠難以割捨的心頭肉,如今唐寅竟想讓林仙兒做誘餌去勾引皇帝。此事是個男人便不能忍,何況是堂堂王爵。
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朱宸濠雖是滿腔怒火,卻並未向唐寅宣洩,而是漸漸恢復了冷靜,只是臉上的神色仍極為難看。
唐寅見狀,急忙趁勢再次進言:「晚生死罪,但大事當前,已不得不如此。何況……以仙兒夫人的手段,必然不會當真被小皇帝得手。便是受些許委屈,等王爺將那小皇帝擒下,自有百般手段出這口惡氣!」
朱宸濠沉默良久,面色終於徹底恢復平靜,頷首道:「事急從權,只能委屈仙兒一次,稍後孤親自去與她分說。」
唐寅大喜,躬身道:「王爺聖明,如此方是成大事者心胸!」
一旁的李自然也覺得唐寅此計可行,遂鼓掌笑道:「此計若成,唐解元當居首功!」
唐寅忙道:「晚生只是紙上談兵,何敢居功?」
朱宸濠大笑道:「伯虎不必謙讓,待孤生擒了那小皇帝,迫他寫下禪讓詔書,你和先生都是孤的開國元勛。在座諸位也一樣,到時大家同享富貴!」
眾人忙一齊起身向朱宸濠施禮,異口同聲道:「多謝王爺!」
在紛紛垂首謝恩之際,誰也沒有注意到唐寅目中閃過的一抹飽含譏諷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