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大俠為國,良醫療心


  張翠山聞言略怔了一怔,旋即想到胡壚的意思,下意識地先轉頭去望謝遜。

  謝遜雖然失明,卻似感應到張翠山的目光投來自己這邊,只略一沉吟便微微頷首。

  張翠山這才起身,快步到山洞裡面,將那口「圓月彎刀」雙手捧了出來送到胡壚面前。

  胡壚先將手中的「屠龍刀」交還給謝遜,然後才將「圓月彎刀」連鞘取在左手,道:「『屠龍刀』與『倚天劍』都是以玄鐵混合西方精金所鑄,不僅是無堅不摧的神兵利器,亦是無物可破的藏寶秘匣。本來若要取出裡面所藏之物,須以這兩柄同出一爐、旗鼓相當神兵互斫。如此一來,刀劍齊折,寶物自現。

  「貧道這柄『圓月彎刀』來自西域的一個古老教派,鋒芒之犀利亦是罕有其匹。若謝獅王應允,貧道願意勉力一試。」

  謝遜也早猜到胡壚要做之事,心中早有了決斷,當時並未有絲毫遲疑,起身以雙手將「屠龍刀」平托在身前,慨然道:「如此便有勞道長。」

  他掌握這柄寶刀多日,深知其鋒銳及堅固程度,故此捨棄刀鋒與刀背,而將最薄弱的刀身側面呈現在胡壚的寶刀之下,如此可盡最大可能在斬斷「屠龍刀」的同時,保全那柄「圓月彎刀」。

  胡壚左手提連鞘寶刀起身,緩步移至謝遜身前五尺之處,腳下不丁不八站定,雙目微闔似老僧入定。

  

  此刻殷素素也顧不得已烤至半熟的鹿肉,湊到張翠山身邊,一起屏住呼吸定睛凝神觀看。因為即將發生的一幕,不僅會揭示所謂「武林至尊,寶刀屠龍」的秘密,更會展示出胡壚那始終如深藏海面下的冰山主體般未曾真正顯露的實力。

  胡壚默立片刻,右手搭向垂於左腰一側的刀柄,極緩慢的動作保持了近乎完全均勻的移動速度。

  張翠山和殷素素同時生出極為古怪的感覺,在兩人的視野中,胡壚那條緩慢移動的手臂仿佛分化成了無數條,密密麻麻地呈扇形展開,由右腰側排列至左腰側。

  等到那隻白皙如玉的寬厚手掌握住以皮條纏裹的刀柄時,兩人眼前似有一道青青的光華一閃,不自覺地同時眨了眨眼睛。再定睛去看時,那柄彎刀仍在鞘中,剛剛握住刀柄的右手卻已垂回右腰一側。

  「方才……發生了什麼嗎?」

  夫妻二人心頭不約而同生出這個疑問。

  「好!刀好!刀法更好!」

  謝遜則在臉上現出震驚之色後,脫口連贊三聲,隨即將雙手左右一分,那柄「屠龍刀」竟隨之當中而折、一分為二。

  張翠山和殷素素在瞠目結舌之餘,又都因這一刀的可怕而遍體生寒。

  殷素素聲音有些乾澀地問道:「道長,你用的是什麼刀法?」

  胡壚隨手將刀扔回給張翠山,笑道:「這一式刀法名為『神刀斬』,算是將古今一切刀法變化集大成之後、返璞歸真的無上殺招。貧道已許諾將此刀送給你們未來的公子,到時會將這刀法一併傳他。」

  張翠山和殷素素這一喜非同小可,一面忙不迭地向胡壚道謝,一面都暗下決心道:「只衝著這一式驚天地泣鬼神的刀法,我們夫妻無論如何都要生一個兒子出來!」

  謝遜則嘆息道:「這何止是『神刀』,簡直是『殺神之刀』。謝某便是雙目完好之時,面對道長的這一刀,也只會屍分兩片絕無生理。」

  說到此處,他將手中兩截斷刀並在一起,用左手在刀身斷口出略一摸索,而後尾指在下半截刀身的斷口處一條,挑出來一方摺疊整齊的絲帛,出手冰涼,薄如蟬翼。

  先前胡壚用手指扣彈刀身時,已經憑著超人聽覺判斷出內部空間的位置,方才的一刀恰好從這空間的邊緣切入,並未損傷內部所藏之物分毫。

  謝遜用指尖在那帛書上摩挲片刻,轉手遞到張翠山面前:「這是用雪蠶絲織成的絲帛,不懼水火刀兵,倒是用來記載東西的絕好材料。張五俠,謝某雙目已盲,便勞你將這帛書誦讀幾段。」

  謝遜此舉,本也在胡壚的意料之中。

  在場的四人,要說值得信任,終究還是張翠山這位赤誠君子。

  張翠山倒是對胡壚之言深信不疑,以為這帛書既是兵法而非武功秘籍,自己拿來讀一讀也無妨,當即接過絲帛展開,見它足有二尺寬、五尺長,上面密密麻麻寫滿微若蠅頭的小楷。

  他借著一旁烤肉的火光,仔細辨認上面字跡,從最右側開篇朗聲誦道:「從來散之必有其統也,分之必有其合也,以故天壤間四面八方,紛紛者各有所屬,千頭萬緒,攘攘者自有其源。蓋一本散為萬殊,而萬殊咸歸於一本,事有必然者。且武事之論,亦甚繁矣,簡而要之,曰『重搜選,謹訓習,公賞罰,明號令,嚴紀律,同甘苦』……」

  這一部兵書篇幅甚長,張翠山自然不可能逐字逐句讀完一遍,當時只是有選擇地挑了幾段來讀,不多時讀到卷末時,內容卻已不是兵法要訣,而是一小段遺書:「後世英雄有緣得此《武穆遺書》者,當上秉岳王『還我河山』之偉烈遺志,下體愚夫婦捨身守土之愚拙誠心,驅逐元蒙,再造乾坤,令愚夫婦含笑九泉。郭靖、黃蓉絕筆。」

  胡壚聽罷由衷感慨道:「這位郭大俠曾有一語『俠之大者,為國為民』,觀其一生作為,庶幾無愧斯言矣!」

  謝遜手中的兩截斷刀無力地從手中滑落,失魂落魄地喃喃道:「『屠龍刀』中藏得果然是《武穆遺書》,謝某費盡心機,又賠上了一雙眼睛,居然只得到這一部勞什子兵書!」

  他臉上的神情先是似哭非哭、似笑非笑,旋即卻變得愈來愈扭曲猙獰。

  「道長,謝前輩他……」

  張翠山和殷素素對他這神情再熟悉不過,分明是狂疾即將發作的徵兆,急忙要開口提醒胡壚。

  胡壚卻擺了擺手令兩人不必說話,又示意他們退遠一點,悠然道:「謝獅王因自己勞而無功苦惱,怎不想想為了這柄屠龍刀,又有多少人被你害得傷殘殞命,他們又該向何人訴苦?」

  謝遜厲聲喝道:「謝某自己的血海神仇尚且難報,哪裡管得他人死活?你這牛鼻子不是好人,今日之事定是你設局騙我,吃我一拳!」

  喝聲中合身撲上,舉起一隻鐵錘般的右拳,挾隆隆風雷之聲向著胡壚胸口轟去。

  胡壚體表現出微不可查的淡淡黃光,不閃不避硬受了謝遜一拳。

  張翠山和殷素素同時大驚失色,他們親眼見過謝遜的武功,都以為當今之世,只要是血肉之軀,都難以承受一拳之力,不明白胡壚何以如此不智。

  隨著一聲轟然大響,胡壚身不動、腳不移,連面色都不曾有絲毫改變,反是謝遜這齣拳者像是被打了一拳,騰騰騰向後連退三大步。

  「金剛不壞體、乾坤大挪移,你怎地會少林和我明教這兩大神功?」

  他雖是狂性大發,身為武學宗師的經驗還在,一拳之下感受到對方不僅身體堅如金石,硬受自己一記「霹靂拳」的拳勁而無損,更藉機施展了一門「借力打力」的巧妙功夫,將自己這一拳的力道反轉回來轟在自己的拳頭上。

  胡壚笑道:「天下武功淵博如海,也未必只有……」

  謝遜臉上驀地現出一抹陰狠獰厲之色,趁著對方正在開口說話,又是一拳當胸擊出,這一拳卻是無聲無息,輕若無物。

  拳頭印在胡壚胸口,卻似被抹了膠水般粘住。

  胡壚仍是不動如山臉色如常,輕嘆道:「『七傷拳』陰陽變換、五行輪轉,卻是一門極了不起的功夫。謝獅王天賦異稟,本有希望將它真正練到大成之境,只可惜因心有鬱結而功虧一簣,以致損傷心脈而染狂疾之症。」

  說罷身軀輕輕一震,謝遜身不由己地向後連退七步,每退一步時,臉上都會變換一次顏色,青黃赤白黑輪轉。

  等他退到第七步終於站定時,胡壚將右手一揚,七枚銀針飛射而出刺入他身上的七處穴道。

  謝遜當即噴了一口血出來,血色卻是紅中泛黑。

  張翠山和殷素素看得驚心動魄,正不明所以之際,卻聽胡壚鼓掌笑道:「好啦,貧道先以毒攻毒,將你『七傷拳』的拳力轉移回你的經脈之內,再以『銀針度穴』之術加以引導,打通你受損鬱結的心脈,算是徹底治好了你的狂疾。」

  張翠山和殷素素聞言又驚又喜,轉頭再看謝遜時,見他的面色果然已轉歸平和。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