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時光漏斗(下)
閨蜜買的是兩門四座的硬頂跑車,因為要驗證車子的問題,他自然要跟她們坐同一輛車。
跟他一同坐在車子裡,她頭一次覺得閨蜜新買的跑車空間逼仄。
閨蜜在車上悄悄發了一條簡訊問她,跟他是不是認識。
她看了簡訊只是雲淡風輕地笑,過了一會回道:「不算認識,只是之前在同學婚禮上見過一面。」
她一直覺得「認識」這個動詞應該是雙方面的——只有她知道他而他不知道她的話根本談不上認識。
車子跑偏的問題上了高速就顯露了。
她時刻記著自己的任務,該說話的時候才開口,簡要地陳述車子的問題,其餘時刻保持緘默。
她見坐在副駕駛座上的他微微蹙著眉頭,最後索性對他說:「要不然你自己也開一下。」她相信自己年少時的眼光,不認為他會罔顧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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驗證結果車子確實會跑偏。
回到車行,他馬上就安排下屬幫閨蜜換了一輛車。
她不清楚此前跟他在婚禮上的一面之緣有沒有在這次換車事件上起到那麼一點推波助瀾的作用,不過認識一個「能說話的人」確實很方便。
她心裡也有些感觸:她知道車行畢竟是做生意的,遇到這種事也不可能隨便幫顧客換一輛新車。
所以想了想還是鄭重地對他說:「謝謝。」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駐了幾秒,黑瞳勻出一片墨色,隨後微微一笑,似乎是她今天的表現印象有幾分深刻,「不客氣。」
那日過後,她偶爾會想起這件事,過不久又拋諸腦後——也許是進入社會久了,有時會覺得校園那種純真的感覺很難再尋覓。
記者是一個註定四處奔波的職業,哪裡有大事情發生,他們就要第一時間奔赴第一線。
電視台要對體育館內的一項重要活動出一篇報導,當天下午她要到現場並對幾個重要領導進行採訪。
小組的攝影師資歷比她深,由於當天早上在市立醫院做採訪,中午直接從醫院出發,她從電視台總部直接過去跟攝影師匯合。
她在辦公室收拾好東西背著電腦包就下樓,準備坐的士去體育館。
中午正是高峰期,她頂著烈日在馬路上等了兩分鐘也沒看到一輛空車,就在這時,一輛白色的捷豹XF在她旁邊停下。
幾乎同時,副駕駛座的車窗被降下,她也終於看到了坐在駕駛座上的人——是他。
「去哪?我送你吧。」
她背著沉重的單肩電腦包,遲疑不決,「方便嗎?」
他朝副駕駛座這邊微側了身子,挑了挑眉,「難道你還要在這裡繼續等車?上車吧。」
她發現自己無法抗拒這種不經意流露出的動作。
最終她還是拉開車門坐進車子:「去市體育館,謝謝。」
他熟練地發動車子,車子駛出百米遠後才問:「你去那裡採訪什麼?」
她詫異於他竟然知道自己是一個記者,「XX活動,循例報導和採訪一下領導。」
其實算起來她跟他說話的次數寥寥可數。
她知道他高中那時交過一個女朋友,所以儘管後來獲悉最好的朋友尹心慧跟他是初中同學,但是也從來不主動在尹心慧面前提起他。如果不是凌舜和王北依的婚禮,她估計也不會跟他有什麼交集。
她終於想起一個問題,看向專注開車的人:「你怎麼剛好經過這裡?」
有過之前的換車經歷,她也不再像之前的婚禮那麼拘謹。
「中午跟一個客戶在附近吃飯,出來的時候就看到你了。」
她點點頭,「哦。」
車子繞上立交橋後,他又起了一個話題:「當記者辛不辛苦?」
她對這樣的問題輕車熟路,答道:「還好。挺有意思的,不過最近報導比較多,經常要出差。」也許她不會一直當記者,但是就目前來說她是真的喜歡這個職業。
他聊起那次她幫閨蜜換跑車的事,說對她那天去車行幫朋友換車的印象很深刻。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身體內的記者天性瞬間冒了出來:「受人之託,忠人之事。你知不知道對普通人來說買一輛這樣的跑車要花多少積蓄……」
開著車的他突然笑起來:「放鬆點。我沒說你不應該幫你朋友。」
是啊,人家雲淡風輕的,她激動個什麼勁。
「我也沒那個意思。」她的心忽然抽遠,「當慣了記者……」
他看了她一眼,又重新目視前方,嘴角仍舊帶著笑,「我知道,受人之託。事實上那輛車也確實有問題。」
這一刻,她突然覺得,在熟諳社會規則的他面前,她就像一個橫衝直撞的人一樣。
從電視台的大廈到體育館大約要二十分鐘車程,一問一答間時間過得飛快。
她再次體會到,他的口才和交際能力都很好。
到了體育館,她背了電腦包下車,真摯地向他道謝:「謝謝你。」
他笑了笑,朝她揮揮手,「下次有機會再聊。」
她微微一笑,只當他在說客套話,卻還是朝他點頭。
這樣的機會估計很渺茫。
她毫不留戀地推開車門下車,「再見。」
說完便頭也不回地離開。
身後並沒有立時響起車子駛離的聲音,走了十幾米她才終於聽到身後引擎聲。
三月中旬,她去Y市跟蹤報導一個熱點新聞,有三天時間逗留。
報導的行程安排共三天,碰巧遇到周六這種雙休日假期,多出了兩天的時間,於是她去探望新婚的新娘和新郎。
新娘對她的到來感到萬分高興,極力挽留她留下來吃晚飯:「正好今天要準備大餐。」
「真的?那我運氣太好了。就厚臉皮地在你這裡白吃一頓吧。」
王北依興沖沖地告訴她:「等一下高俊庭也會來。」
她愣住,意外地重複新娘口中那個名字:「高俊庭?」
「對,婚禮那天你也見過的。」
就在這時,門鈴響起。
「說曹操曹操到。」
王北依立即跑去開門。
大約是王北依剛才打電話時跟他說了她也在場,他見到她倒不顯得意外,展開一抹笑容:「嗨,又見面了。」
真是巧合——她忍不住想。
生活也是一出狗血偶像劇。她就這麼被一桶狗血淋了個遍。
飯桌上,她看出王北依好像下定了決心一樣想撮合她跟他,話題一直往他們兩人身上靠——都喜歡看車,都喜歡看懸疑片……
新郎凌舜話不多,起初似乎有些不知其然,後來也很配合新婚妻子找話題。
她只能在心裡苦笑。
幸好王北依不知道她喜歡過他,要不然估計態度會更積極。
她悄悄地觀察了一下他,他神色自若,想來不是第一次遇到這種事情,似乎早已習慣。
飯後新娘意猶未盡,還想安排節目。儘管跟新娘交情匪淺,她也深知不該留下來妨礙二人世界,於是早早告辭。
到了樓下,他說:「你住哪家酒店?我送你回去吧。」
他走到路邊準備攔車,她報了酒店的名字。
電視台在某些方面有些吝嗇,但是在員工出差的住宿條件這個問題上卻非常闊綽,台里的記者到外地出差住的都是四星級以上的酒店。這兩年出差,她幾乎把幾個大城市的有名酒店體驗了個遍。
他聽後微微一怔,繼而眼底有笑意流瀉出來:「真巧,我也住這裡。」
他也住這家酒店?
這回輪到她怔住了——真是太巧了。
一系列的意外讓她在計程車上心神微恍。
到了酒店後,他們圍著酒店走了一圈,然後去了二樓的水吧聊天。
聊高中的老師,聊大學生活,聊工作經歷……
這種近在咫尺的交流讓她的心情很複雜。
她不喜歡過度被別人影響自己的生活。如今對他的心情也早已不同往日。
但是畢竟是悄悄愛慕過的人,她只能儘量控制自己的言談,不讓話語泄露過去的心事。
吧檯的鋼琴前有一個歌手在演奏,彈的是《夢中的婚禮》。
氣氛很好,酒精的作用,看在眼裡的東西都似乎帶了一層迷離的色彩。如果雙方願意的話,完全可以發生一些事情。露水姻緣的例子並不少見。
不過她還沒有她還沒有喜歡一個人到喪失理智的地步。逢場作戲的結果她承擔不起。
過分依賴感覺是要付出代價的。而她不想。
她沒有被美好的夜色蠱惑,到了十點半就禮貌地跟他道別。
跟他分別後,她踩著厚厚的地毯回到房間,忽然想起了那天參加婚禮的情景。
幾番情緣,幾番巧合。
她一直活得謹慎。
她知道他高中時有一個女朋友。
雖然她從沒有主動詢問,但是從王北依那裡聽了他不少事跡。
她沒見過他那個女朋友,關於他的消息也是大學跟朋友聚會時聽來的,當時只是在心裡默默祝福,然後收拾心情繼續過自己的日子。
從那以後就沒再特意關注他。
再聽到他的消息時已經是一年後,得知他跟女友分手。
那一天是他們高中班級的同學聚會,他們十幾個人特意回了一趟學校,在門口合影留念,離開學校時就在路上碰到了他跟他們班的幾個男生。
畢竟是同一屆學生,班上有兩個人認識他們班的男生,站在那裡聊了幾句話。
而她只是默默地站在一旁觀察他。
那是她最後一次見他。
想起往事她有些悵然。
如果沒有重新遇到他,也許接下來會去相親,平平淡淡地過下面的日子。
可是事情的發展似乎偏離了原先的軌道。
那幾天正值Y市舉辦國際車展。
她有一位同事去Y市跟蹤報導車展。這次車展並不屬於她的採訪任務,但是她想去看一看。
第二天是媒體開放日,她有當天的門票,打車去了展覽館。
陸續看了很多名車品牌後,走到了捷豹的展區前。
她對著捷豹的一輛新款轎車看了很久,然後陷入了沉思。
喜歡開這種車的人,是什麼樣的人呢?
這是一個陌生的環境,沒有人會知道她的心事。
她放任自己遨遊在無邊的思緒里。
旁邊的人陸續走開,她的身邊換了兩撥人,她仍舊站在那裡。
過了將近十分鐘,她才漸漸回過神,抬起頭時卻看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他就站在展區的另一側。
跟她隔著六七米的距離,也不知道已經看了她多久。
她相信他完全看到了她對著車子出神的樣子。
她突然覺得,一直以來她在他面前的所有掩飾都是多餘的。
也許沒有深入骨髓,但是也已經成為了一種習慣。
就像一個朋友所說的:你看他的時候很專注,就好像是進入了另一個次元。
也許別人看不出什麼,但以他如此縝密的心思。應該看出來了。
他應該知道了。
——他知道的。
那一瞬間,她的腦子裡轉過了許多念頭。
最後,豁然開朗——她突然覺得無所謂了。
這又不是什麼可恥的事。
都是單身的人,她不偷不搶的。
只當是對過去歲月的一種紀念。
他走過來,到了她面前才停下,烏黑的眸子裡看不出任何情緒:「來看車展?」
「有票,剛好又有時間,就來看一下。」她舉起胸前的記者證,語調如往常般應對自如。
「不用採訪?」
「不用。我採訪任務已經結束了。我們電視台有另外一個同事在這裡採訪。」也許是再也毋須掩飾,她的心情猶如陽光摧開了陰霾,前所未有地放鬆。
他們就這樣站在那裡相互聊了幾句話。她沒有刻意找話題,只是回答他所問的問題。
周圍人流不斷,只有他們維持站在原地不動。
一問一答結束後,他的手機響起來。
他拿起手機正要接通,她一時倒也不知道該直接走開還是等他打完電話跟他告別。
他卻突然折身往回走,不顧來電的鈴聲只是看著她:「鍾家璐,晚上有空嗎?有沒有時間一起吃個飯?」
她愣住。
心裡躊躇著是要拒絕還是答應。
對上他誠懇期待的眼神,最終還是情感占了上風:「好。」
於是隨後一切都變得順理成章。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