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 第57次壁外調查（四）
曾許多次自問，砍翻了萊納、阿妮和貝爾托特的那天，會不會把他們吃掉？會不會安排其他人把他們吃掉？
每一次得到的回答都大同小異。
只要他們還有救，那就不會。
吉尤達自己當然不會吃掉他們，除了超大型巨人，女巨和鎧巨被自己吃掉就是單純的浪費，讓它們單獨存在作用更大。
至於其他人，他首先不想將巨人之力交給信不過的人。
士兵們從小生活在牆壁內，活在巨人帶來的恐懼之下，大多數人的立場都過於片面。
就如同原著中的弗洛克，他們會將島外的一切全部視作敵人，即便是面對平民也毫不留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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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人之力交到他們手上，只會無限加深艾爾迪亞和其他種族的仇恨循環。
當然也有一些信得過的，相信他們不會濫殺無辜，但他們都是104期中最親近的幾個人。
讓其成為只剩下十三年壽命的短命鬼這種事，如非必要，他不想做。
所以這樣看來，阿妮他們反而是巨人之力最合適的人選。
他們知悉世界的真實面貌，分別在馬萊和帕島生活過後，體會過雙方各自的苦痛。
同時也訓練有素，對巨人之力運用得十分熟練，是馬萊軍方從眾多孩子中挑選出來的最適合繼承巨人的那個。
如果沒有阿妮過人的格鬥術加持，泛用型的女巨人必然不會有如此強的實力，像貝爾托特這種能瞬間掌握超大型巨人變身的人也寥寥無幾。
而且，他們本來就是短命鬼。
吉尤達步步逼近那團滾滾蒸汽，青龍偃月刀在地上拖得錚錚作響。
他緊攥龍尾橫掃過去，青龍掠起的勁風帶走最後一團蒸汽，癱軟在地的阿妮顯現出身形。
「所以，回答我阿妮，你還有救嗎？」
草甸中，阿妮滿頭大汗，氣喘吁吁，胸前隨呼吸急劇起伏。
她修長渾圓的雙腿被從中斬斷，斷口正不斷蠕動，皮膚慢慢將其包覆起來，劇痛讓她忍不住眼淚直流。
巨人之力可以為她修復斷肢，但疼痛是實打實的。
「跟你…來來回回打了三年，你從來都不知道…憐香惜玉啊…」阿妮緊咬牙關，十分勉強地笑道。
她天藍色眼瞳中映出少年的身形，赤橙色詭異紋路逐漸暗淡，滿身的沉黑如黑色潮水一樣，迅速從體表褪去。
吉尤達又變成了往常最熟悉的模樣。
他甩手將青龍偃月刀斜插在身後地面中，走近阿妮俯視道：「只是斷了兩條腿而已，相比被你踩成血花的士兵，這已經是最大程度的留手了。」
聞言，阿妮輕眉微蹙，臉上隱現痛苦糾結之色。
雖然現在右腳已經連同小腿被砍斷，但那種觸感還在持續不斷地衝擊著她的大腦，像是踩黏了一條肉蟲，汁液迸濺，腳底滑膩不堪。
「阿妮，你還要把這種事情繼續下去嗎？」吉尤達冷冷地問。
「我只能繼續下去，別無選擇，你是不會懂的，世界根本不像你所想的那樣簡單。」阿妮黯然回答。
頓了頓，她似是明白了吉尤達之前問的「還有救嗎」是什麼意思，「這…在你眼裡應該就是沒救了吧？」
吉尤達靜默思索一番，點頭輕飄飄地道：「快沒救了。」
說罷，他便轉過身，往靜靜佇立著的青龍偃月刀走去。
阿妮先是心頭一緊，在她看來，這番動作的意味不言自明，自己即將被那外形囂烈的武器砍下頭顱。
轉而她身體觸電般抖了抖，餘光瞥到腿側刀箱裡一排排鋒利刀刃，眼瞳中多了些什麼，比如存活下去的希望。
現在吉尤達正毫無防備地背對著這邊，如果他不清楚巨人之力的恢復速度，那她出其不意，是有把握偷襲成功的！
如此想著，她悄然伸手抽出一片刀刃捏在手中。
在意識全力催動下，小腿上骨肉恢復速度驟然加快，轉眼間腿腳已經初具雛形，縱然還是沒有皮膚覆蓋，鮮紅一片，但已經足夠她衝刺這段距離了！
說時遲那時快，阿妮怒眉一挑，緊咬牙關，強忍著腳底刺痛幾步飛奔出去。
踏步之處，被踩折的莖葉上留下一個個鮮紅的血腳印，她甩起刀刃向著吉尤達毫無遮掩的脖頸猛然橫劈。
刀光凌冽，渴血的刀刃即將如願舔舐到血肉的滋味。
這一刻，日光於刀身彈躍出一束耀目光線，照射到阿妮眼中，後者只見一片白茫。
那是畢業前最後一個冬日……
被基斯教官趕去進行雪地試煉的訓練兵們怨聲載道，日光雖不耀眼，但在滿地落雪的加持下，阿妮只能看見白茫茫的一片。
「阿妮，問你個問題，你不要生氣。」貝爾托特在她前面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突然問道。
雪地訓練沒有規定按班的建制行進，所以他們三人遠離了大部隊，趁機交換了情報。
「什麼？」
「你是不是……喜歡上吉尤達了？」
「什麼？！」
她聲音不由得提高了幾度，其餘兩人有些不確定其中意思，是「我怎麼會」還是「你怎麼知道」？
貝爾托特回頭打量了一下阿妮的臉色，整日冰冰然的她此刻滿面桃紅，在白雪的映襯下格外嬌艷，他心中瞭然，有些失落地回過頭。
「沒什麼，只是胡亂猜一下而已，你夜裡頻繁潛入希娜牆內，白天會很疲憊吧？
所以你在各種課程上偷懶，兵法講義和技巧術就不必說了，你全都睡得死死的，立體機動訓練里也經常躲在樹上睡覺，馬術課上…
上次你把馬騎到角落裡趴在馬背上睡覺，後來馬自己跑回來，馱著你遊行了半天，大家約好沒告訴你。
你唯獨沒有偷懶的課程，一個是壓根沒法偷懶的後勤行進，還有一個就是格鬥課。」
阿妮臉上更紅了，聽出了貝爾托特的意思，「那…那是因為我專攻的就是格鬥，你們也知道的吧…我最擅長的就是格鬥。」
跟在身後的萊納毫不留情地順口揭穿，「可你最開始格鬥課也是偷懶的吧？但後來每次都是早早地站在那裡等著吉尤達……」
「那只是…我覺得他格鬥很強，值得交手！」
阿妮失神一腳沒踩穩，差點摔倒，正過身來嘴裡還念叨著：「而且我只是準時出現在那裡，沒有等…明明就是那傢伙總是遲到……」
貝爾托特頭也不回地點點頭，語氣平冷地道：「啊也是呢，仔細想想你跟他交談也不多，僅僅因為格鬥切磋就喜歡上，的確有些不合理。」
萊納也點點頭附和：「更別說你壓根兒沒贏過。」
「閉嘴！」阿妮氣急，向後甩起一腳，大堆雪塊迎面蓋了萊納一臉。
她冷哼一聲，氣沖沖地邁步趕超貝爾托特，走到了最前面，她的心嗵嗵跳個不停，無法抑制的慌張感一路上涌到腦海，耳朵嗡嗡作響。
的確，放在一般人身上，因為切磋喜歡上一個人聽上去很離譜，不可理喻。
但是……
格鬥是她最擅長的事，也是她最喜歡的事。
在她眼中，格鬥比言語更配得上「交流」這個詞。
「阿妮，你知道的吧？所有訓練兵團的訓練兵，日後都會成為我們的敵人，我們總會跟他們交手的。」
貝爾托特停下腳步，看著阿妮的背影道：「如果你在戰鬥中遇上吉尤達，你會下手殺他嗎？作為……一名戰士。」
阿妮頭也不回想也不想道：「當然了！我是一名戰士啊，肯定不會手下留情的！」
侵占了整個視野的白光漸漸褪去，阿妮眼中的世界重新變得清晰，日光、原野、少年靜立的背影以及堪堪停在他頸邊的刀刃。
兩行清淚從她眼角滾落，一路下滑，她語氣有些粘糯無力。
「我已經…不是一名戰士了…」
吉尤達背對著她，雙目中躍動的火焰悄然泯滅，眼瞳恢復成深褐色，目光淡然無波，語氣緩和了些。
「嗯，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