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五章 時隔六年歸來的少年 4K
這天下起了小雨，下得稀稀拉拉。
薄薄雨雲下的巴薩卡家族一片安詳和美，雨聲中混雜著房房棟棟里傳出來的溫馨笑談。
他們的話題從柴米油鹽到吃喝玩樂再到國家大事，應有盡有。
一年到頭都是如此平平淡淡地過，這個家族已經許久沒有什麼大動靜了。
只有每年臨末了，巴薩卡們才會回憶起多年前的時光，唏噓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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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那段時光中某個不起眼的小小身影，已經在他們的記憶中淡薄得像一片煙。
吉尤達從這裡離開之後已經過了六年，巴薩卡家族變了不少。
845年那些暴走後被關押進地牢的族人們從沉睡中醒來，並且重新恢復了理智，少有復發。
最開始家主達沃亞和老家主夏基爾歇以及老老家主勞伏商定，暫時不公布這些族人甦醒的消息以免引發慌亂。
他們被繼續關押在地牢中持續觀察，足足一年過去都沒有再次暴走之後才被慢慢釋放出來。
那段時間最鬱悶的是孩子們，突然多出來一堆完全不認識的親人，為了記准每個親人的稱呼和臉燒掉了不少腦細胞。
這些族人因為臥床時間過長，身體出現了各種各樣的毛病，也有不久之後就病亡的。
漸漸的時間長了，生存下來的也都融入進了新的生活。
今天也是一如既往平靜的一天。
啪嗒啪嗒。
雨滴拍打傘面，聲音低沉催眠。
一把大黑傘下，黑髮褐瞳的少年步伐沉穩地走在路上，每過一個路口都要停下來四下里環視一下。
六年了。
街道房屋模樣都或多或少有了些變化，他沒法很快認出來。
還是高估自己的記憶力了呀~
他心裡嘆一聲，將筆記調動出來，紙頁跳動著螢光的虛幻筆記浮在傘下，標識出家的位置。
噔噔噔。
眼熟的二層樓房下，他輕扣房門。
靜靜感受了一下心跳，自認為還算淡定。
但當拖鞋將樓梯踩得啪啪響，他的心跳突然加快了，無聲地笑笑。
也是。
雖然一起生活的時間並不長，但好歹也是喊了三年的爸媽，久別重逢又怎麼會心情平靜呢~
房門被吱呀一聲拉開，歐卡薩身穿睡衣，肩上披著件外套。
六年時間說長不長，但她老了些。
若是一同生活肯定感覺不出來這變化，但吉尤達現在能清楚地看出這張臉與記憶中的變化。
「我回來了。」
淚珠從歐卡薩略顯歲月痕跡的臉上滾落，分不清它和話音是哪個先落了地。
「老婆，怎麼這麼久還沒上來啊？是誰來了？」
奧豆薩也披著外套在樓梯上探出頭來，看到少年的笑臉後愣住。
「我回來了。」吉尤達再次道。
這邊碰面交談的時間裡，整個巴薩卡家族都像是活了過來，聲音漸起。
來自族長的通知已經傳達到家家戶戶，巴薩卡家族要集體搬遷了，去往那個全是尤彌爾子民的帕拉迪島上生活。
族人們心底難免會生出幾分忐忑，但總體還是慶幸更多一些。
作為馬萊附屬國，歐立國隨時都可能被捲入馬萊和中東兩個龐然大物的戰爭之中。
況且就算沒有戰爭的威脅，被圈養在這一畝三分地上的日子他們也過夠了。
父母也開始著手收拾東西，多年過去家裡的各種布置他都陌生得很，幫不上忙。
於是便抬腳往樓上走去，去往自己的房間……
原本是自己的房間，現在屬於佩蓮·卓爾林格。
離開巴薩卡家族的這些年，佩蓮一直跟父母生活在一起，完全被當成親生閨女來養。
原本負責的教學任務被達沃亞安排的人接替了，於是她小日子過得悠閒自在。
天天睡到自然醒起來，然後像個老大爺似的沿著駐地主路晃悠一圈兒，餓就買點小吃小喝，順便跟快餐店的大叔聊聊天，不餓就干逛。
午飯後同樣沒什麼事情，她一般會正兒八經地運動運動。
興致來了背著畫板出去畫畫，或者練習一下輪滑，但至今她也沒法做出六年前某個小男孩兒那樣瀟灑的動作。
讓她自己來評價的話，清閒且無聊。
晚上的時間更是如此，飯桌上跟夫妻兩個聊天是她一天中的高光時刻，但話題也就那麼多，說不出什麼花來，剩下的時間就都交給了做夢。
日復一日。
吉尤達扣了扣臥室的門，果然沒有人應答。
他扭開門把手推門進去，入眼儘是一片黑，本來就是北向的房間，遇上陰雨天一絲絲光都沒有。
打開燈後，佩蓮緊緻地雙腿絞著被子側臥，除了剛開燈的瞬間哼哼了兩聲，就再沒有其他動靜了。
睡相一如既往地差，也睡得一如既往的死。
吉尤達輕笑一下走近床邊，他從潑灑床上的惹眼紅髮中撿起一縷，壞笑著在她白嫩的脖頸見撓癢。
「嗯~」
佩蓮敏感地縮起脖子輕哼一聲，睜開惺忪的睡眼看過來。
清朗帥氣的黑髮少年正嘴角掛笑地看著她，朦朦朧朧間有些熟悉的感覺。
「啊~做夢了~」
她呢喃一句，翻身壓住被子繼續睡。
「什麼夢？春夢嗎？」
「哎嘿嘿，也沒有那麼春，他有些不乖……」
「詳細說說？」
「哎嘿嘿，這不好吧……嗯？！」
她騰地一下從床上坐起來，背對著這邊，漂亮的紅色長髮彎彎曲曲鋪了滿背，睡衣衣領從左肩滑落。
什麼情況？！
那小子不是在夢裡嗎？！
怎麼還能問我夢做得怎麼樣？！
難道說……
吉尤達給她提上滑落的睡衣，明顯感覺到她嬌軀一振，「我回來了，佩蓮姐。」
「咳咳~」
佩蓮還是沒有回過頭來，而是清了清嗓子，有些心虛地問：「剛才，我又沒有說夢話？」
「沒有。」
「真的？」
「真的。」
她這才終於肯回過頭來，眉眼低垂，修長的睫毛忽閃，掛著晶晶點點水珠，臉稍微有些發燒。
突然安靜下來，氣氛有些尷尬，佩蓮在床上扣扣這兒扣扣那兒。
良久，她深深吸起一口氣，努力翻找出以前跟這個「弟弟」相處的狀態。
「回來就好，還蠻能幹的嘛~」
她騰地起身，居高臨下地在吉尤達肩上拍了拍，語氣中有了以前的點點味道，只是摻著幾處顫音。
「這次回來就不再出去了吧？」
吉尤達搖搖頭，「不，馬上就要走，這次要帶你們一起走。」
「走去哪兒？」
「帕拉迪島。」
「惡魔的……」佩蓮差點脫口而出，她打小接受的教育總會將這倆個詞彙捆綁在一起，儘管多年相處下來她知道所謂的惡魔子民也只是普普通通的人而已，但還是有些肌肉記憶。
「帕拉迪島啊……可是這麼多人要怎麼離開士兵的包圍啊？」
吉尤達笑了笑，「不知道啊~那些士兵好像今天不上班，我們光明正大走出去就好了吧~」
他說到這裡，佩蓮才後知後覺，眼前這個笑盈盈的少年已經不是當年那個毛毛躁躁的小孩子了。
能夠隻身一人從家族漂洋過海到帕拉迪島，又毫髮無傷地回來，怎麼可能連那些馬萊兵都解決不了。
「你還是抓緊換衣服吧，父親母親正在收拾行李，快要出發了。」
「哦哦好。」
目送著吉尤達走出臥室關好房門，她才松下口氣。
說實話到現在還感覺有些不真實，但這小子的的確確回來了。
六年過去，身高已經隱隱要超過她，離開的時候可還是剛剛達到她胸部的小個子呢~
這還不算，性格也變得沉穩了許多，莫名感覺很可靠，也帥氣了很多，好像比自己夢裡那個還要更……
啪啪。
她雙手拍了拍自己臉頰，趕緊停下想像，同時後怕地回憶剛才的交談。
幸好那只是夢裡的話沒有被聽見，不然就糗大了！
就在她心情剛剛舒緩些的時候，房門突然又被打開了，吉尤達探進一個腦袋來。
「佩蓮姐，我到底怎麼不乖的？」
「閉嘴！！」
枕頭隨著話音一同撞到門板上。
……
吱呀。
綠皮軍用卡車車隊在港口停下，前面已經能看到一個巨大船影起伏於夜色，像是幽靈。
巴薩卡族人們紛紛下車，直到腳落地的那一刻他們還有些不敢相信。
竟然真的這麼簡單就出來了？
沿途沒有遇到絲毫阻礙，不管是出發也好，路過哨卡也好，還是一路開到港口，車隊沒有受到絲毫阻礙。
其實他們不是猜不到駐守的士兵們遭遇了什麼，畢竟這些載了他們一路的軍用卡車一看就不是巴薩卡家族自己的。
他們真正不敢相信的是，將沿途所有的阻礙都清掃乾淨的人只是一個年紀輕輕的少年。
族人們按著指引，紛紛往船上趕去。
這是帕拉迪島建造的第一艘船，按照事先安排好的，吉尤達他們在馬萊大鬧的同時，它就進入了歐立國海域。
等到幾個巨人占領了港口後立馬停靠過來。
吉尤達陪在夏基爾歇老爺子身邊，跟他一起登上船，女人和孩子們都已經在船艙中安頓好了，男人們則需要在甲板上湊合一晚。
船上除了巴薩卡一族還有幾位巨人繼承者的親眷，皮克的家人、阿妮的爸爸以及吉克的祖父母。
吉尤達過去向他們挨個問好，吉克的祖父母好像有些惴惴不安。
「破壞掉了你們原本的生活很抱歉。
請放心，後面我會保護好你們的安全，生活質量上也會給予保證。」他安撫著兩位老人。
「瘋了，一定是瘋了，吉克也瘋了！」
老耶格爾跺了跺腳，十分慌亂，「我們本來就是惡魔的子民，經過多少年的努力才洗脫罪孽成為善良的艾爾迪亞人，又是多少努力才成為榮譽馬萊人……
毀了，全毀了！」
吉尤達臉上沒有絲毫慍怒，語氣平和，「希望在對比我們與馬萊的所作所為之後，您能夠認識到何為真正的榮譽。」
說罷便轉身離開，回到了夏基爾歇身邊。
像老耶格爾這樣的人，一輩子生活在馬萊的壓迫和威脅之下，求生的本能已經讓他習慣性地蒙蔽雙眼，不然他也不會將馬萊對他的洗腦複製粘貼在格里沙身上。
吉尤達沒有想過能在一瞬間扭轉他們的想法，或者說他不在乎這對老人怎麼想。
他將其接到島上只是為了跟吉克達成新的合作，完成艾爾迪亞民族的救贖然後建立理想的國度。
言語是最單薄的，時間會證明一切。
「你的表現……完全超出了家族的預料啊~」
艦船行駛在暗沉的海面上，夏基爾歇老爺子手扶著欄杆嘆道。
「不，對於巴薩卡我問心有愧，如果吃掉始祖巨人獲得始祖之力，巴薩卡家族早就從這被詛咒的血脈中徹底解放了……」
「已經足夠了。」夏基爾歇搖搖頭。
關於艾倫和仍舊存活於世的三個王族，吉尤達已經跟他詳細說過了。
他渾濁的眼睛望向昏沉沉的海面，這句「足夠」是他的真心話，的確已經足夠了。
將一個年僅十歲的孩子送出去，在他稚嫩的肩膀上放下拯救全族的沉重擔子，讓他因此背負上種種殺孽，又怎麼能苛求他再殺掉親密的朋友和戀人呢？
而且徹底拯救巴薩卡這件事吉尤達還一直放在心上，只是時機未成熟。
千餘年巴薩卡都等了，再多等上幾年又算得了什麼。
「事到如今，你的力量已經遠遠超過我們全族的所有，巴薩卡當年沒能幫上你，如今也依舊幫不上你……」
「沒有的事，少了巴薩卡的培養和輔助，我根本活不到今天。」
吉尤達認真地看著這個佝僂到比自己還矮上一頭的老人，「老爺子不用覺得虧欠我什麼，您已經幫了我很多。」
夏基爾歇悠悠嘆了口氣，沒有再說什麼。
「不過倒是有件事，我希望您能再幫我一把。」吉尤達繼續道。
「哦？還有我能幫上忙的事？」
「是的，野獸巨人吉克暫時還不能暴露給帕拉迪島的政府，在與政府人員會面時，我得撒個小謊，需要您的配合。」
「那沒問題，老頭子我臉皮厚著呢~」夏基爾歇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