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後娘6
「不要擠,一個個排隊,別動手搶,要是有人壞了規矩,以後咱們這粥攤可就要撤了,飽一頓和飽幾頓這麼簡單的事情,都應該明白吧。」
阿四拿著一個擴音的喇叭扯著嗓子喊道,領粥的難民大多明白這個規矩,拿著各自盛粥的器皿,排著隊,貪婪地看著冒著滾滾濃煙的粥桶。
一些不安分的,看到文家派來的強壯護衛,以及守在不遠處,緊盯著他們這些難民的北城民兵,也不敢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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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太太,謝謝小姐。」
「夫人大慈大悲,好人有好報。」
領到粥的時候,再麻木的難民眼中也有了生氣,一個個捧著粥碗,遠遠朝莊雯惠等人鞠躬,有些乾脆還跪下磕了個響頭。
當然,更多的人只是默默領了粥,回到了自己的棚屋裡面,趕緊將這些熱乎的米湯和窩窩吃進自己的肚子裡去。
文家隔日派粥,這麼點東西,頂多撐到第二天早上,之後要是沒有本事弄到其他飽腹的食物,就只能挨餓,撐到下一次派粥。
很多人乾脆在吃飽後躺下不動,這樣可以儘可能減少體能消耗。
寶寶注意到,在領到粥後,有一些婦人會端著粥,抱著孩子來到他們附近吃飯,當然,有護衛擋著,那些人距離他們還有一些距離。
寶寶環顧了一圈,看到一些很快吃完米湯和窩窩的青年虎視眈眈看著周遭落單的老幼婦孺,頓時就明白了那些女人的用意。她們大多都是隻身帶著孩子的女人,和派粥的主人家靠的近一些,那些男人就不敢上來搶。
弱肉強食的事情到處都在發生,在難民堆里,這種行為被擴大化了,即便阿四等人看到了會去阻止,可他們也沒辦法管住那麼多人。
「那些女人真可惡,怎麼會有這樣的母親。」
文安柔捂著鼻子,周圍亂糟糟的環境讓她很不習慣,聽到了她的斥責,一旁的人順著她的目光看了過去。
原來是幾個女人將孩子分到的窩窩掰走了半個,還倒走了孩子半碗米湯。
文家派粥也是有講究的,分給孩子的窩窩頭比普通大人分到的要小一圈,大人能分兩勺米湯,小孩就只有一勺,這會兒再被那些女人分走一小半,真的也就只是勉強吃飽了。
文安柔覺得那些女人實在是可惡,沒有身為母親該有的慈愛。
在她心中,母親是神聖的,文徐氏過世的時候文安柔還很小,對母親幾乎沒有印象,但是在大哥的描述里,他們的母親是全天下最好的女人,比兩個繼母好千倍萬倍。
如果母親還活著,如果他們也遇到了這樣的事,文安柔覺得母親會把她的那一份口糧也分給她和哥哥。
莊雯惠看了眼文安柔,沒說什麼,她這個繼女還是年輕了些,不過她也不會好心去提點她。
「大姐姐誤會了,其實那些女人沒做錯。」
寶寶搖了搖頭,那些女人必須要吃飽,才有體力尋找其他食物,她們不能挨餓,不能讓自己虛弱,不能生病。
因為一旦她們死了,那些孩子絕對活不下去了。
「二妹怎麼會這麼想?」
文安柔捂著嘴,驚詫地看著她,沒想到她小小年紀,居然就已經這般自私自利,鐵石心腸,那些女人連自己孩子的口糧都要搶,怎麼會沒錯呢。
「小月,小星,把我帶來的那些銀子交給阿四,讓他多買點米麵。」
文安柔的聲音清脆透亮,微仰著脖子,就像是一隻驕傲的天鵝。
平日裡那些太太們都誇讚繼母善心仁義,在她看來,也不過如此,那麼稀的粥水,黑乎乎不知道加了什麼的窩頭,給他們家刷恭桶的夜香婆都吃的比這個好百倍。
可見繼母的仁善只是沽名釣譽。
「阿四,快點收著,這也是我們家大小姐的一片心意呢。」
莊雯惠用手帕遮住了自己臉上的笑意,白得的銀子不要白不要呢,這些日子北平的米麵一直在漲價,即便他們購買的是品質較差的陳糧,價格也不便宜,她這個繼女素來要面子,給的銀子恐怕也不少了。
見到莊雯惠這番作態,文安柔覺得自己一拳打倒了棉花上,原本自覺壓了繼母一頭的傲氣也漸漸散去,一股氣卡在胸口處,不上不下的。
這個女人,著實可惡!
光顧著生氣的她沒有注意到,在她吩咐丫鬟拿出那些銀子時,周遭匯集過來的更為熱切的注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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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北城並沒有和他們一同離開,他還想在難民口中詢問一些東北那邊的情況。
來時四人坐了兩輛車,女眷一輛,蕭北城一輛,離開的時候,他表明了等會兒會有人來接他,於是來時的兩輛車接著三人原路返回,文安柔心中有氣,自己坐上蕭北城來時坐的那輛車後,就吩咐司機開車離開了。
「看來在學校的這段日子,你的進步很快。」
莊雯惠和寶寶坐在後車座上,開車的司機是莊雯惠的心腹,有些話不需要避諱著他。
之前在難民區里,寶寶的表現很好,明明比文安柔小了那麼多歲,看問題卻遠比文安柔透徹,光是她說的那一句那些女人沒有做錯,就讓她刮目相看。
其實換做原身,可能和文安柔會是一樣的想法,她們都是象牙塔里的公主,哪能懂人性的險惡呢,即便莊雯惠一直在有意識的鍛鍊原身,可她畢竟也只是一個九歲大的小姑娘,又能學到多少東西。
「有什麼想問的,都可以問我?」
莊雯惠給了外甥女一個鼓勵的眼神,現在時局越來越亂,這些事情她早晚都要接觸到的。
「我看到今天領粥的有不少男人,他們雖然瘦了一些,可也是個壯年男人,為什麼不找一份工作,而是要領咱們家的救災糧呢?」
寶寶有些好奇,而且她要是沒有記錯的話,善慈堂的米粥應該只分給老幼婦孺才對,可是今日到了現場,才發現男人要是也跟著人群排隊領粥,也照樣能夠分到一些。
這是不是會助長那些人的依賴性,慢慢的,他們就會覺得文家布施的米粥還不夠多,埋怨文家為什麼要隔天贈粥了?
都是有手有腳的人,難道還能找不到活兒干?
「五年前,在碼頭扛包的人,每扛五十來斤重的貨物,可以拿到兩毛錢,一天下來,只要夠勤快,能掙三四塊錢,那個時候,三等面每市斤的價格是三毛-四毛半之間,普通人家按一家五口算,如果沒有自己的房子,租住一間屋子的價格在四五塊錢左右。」
莊雯惠並沒有直接回答她的問題。
舊王朝被推翻後,北城建立了一個類似傀儡的政府部門,這個部門發行了紙質貨幣,現在市場上,一兩白銀約能換算二十七塊錢。
最早的時候,一兩白銀能夠換算十塊錢新政府幣,歸根結底是現在時局越來越亂了,很多手裡有銀子的人都不敢隨便換成新幣,因為這類紙幣流通性不高,也就在北城內好使,出了北城這些新幣就成了廢紙。
「這些年,從別的地方逃到北城的人越來越多,這部分人里一些是還有點家底的人,但是這些錢不足夠他們購置房產,於是就只能在北城租房,因為這部分人的到來,房租越來越高,現在想要跟房東租一間房間,起碼得花九、十塊錢。」
莊雯惠意味深長地說道,「你知道現在碼頭扛包的工費是多少嗎?扛五十斤的大包,只能拿到五分錢,偶爾還會更低。」
也就是說,一個壯勞力,一天下來累死累活,很有可能只能掙到幾毛錢,隨著糧價不斷上漲,這一天的費用,或許都不夠買上一斤糧食。
當然,碼頭扛包還有一點好處,僱主大多都會提供中午一頓飯食,雖然也不是什麼好飯好菜,但也可以為家裡剩下一頓飯菜。
不用她細說,寶寶就已經被點醒了。
其實因為兵荒人災大量超北城湧入的人群帶來的影響,遠遠不止鼓東道和爛水塘這兩個現在遠近皆知的難民區那麼簡單。
房租上漲,意味著北城本地人的生活壓力也陡然增加,而且難民的到來同時也意味著大量勞動力的湧入,不是所有的難民都準備混吃等死的,他們中的一部分人拖家帶口,好不容易來到北城,肯定想著找一份工作,在當地安穩生活。
這些人都是逃荒過來的,只要有一口飯吃,啥都肯干,而且一群人搶那麼幾個工作,商人可不是什麼慈善家,當然會找准機會壓低工價,而為了填飽肚子,那些人也只能忍氣吞聲的應下。
兩天前起,北城已經封城了,不准難民進來,因為這座城市的容納量,已經超過了負荷。
實際上不只是難民,北城裡那些本就不寬裕的人家,也已經瀕臨絕境了,他們唯一的優勢只在於祖祖輩輩都生活在這座城市裡,有不少親友可以幫扶。
但是現在世道越來越艱難,那些人可能都已經自顧不暇了,又能幫襯多久呢。
莊雯惠看著車外烏壓壓的天,又是一個陰天,也不知道會不會下雨。
她明白,現在北城的太平也不會持續多久,她將這些事情掰碎了講給寶寶聽,就是為了讓她快點成長起來。
好在今天寶寶的表現讓她看到了希望。
其實剛剛莊雯惠說的那些,寶寶只要認真思考後就能夠想明白,只是她第一次接觸到戰爭的殘酷,還不能像真真切切在這個時代生活了幾十年的莊雯惠那樣直白透徹。
但只要明白了其中的關鍵,很多事情不用莊雯惠再提點,她就能想明白了。
善慈堂之所以破壞了原本的規矩,給那些男人施粥,目的也是為了維穩,畢竟那些男人很難在北城找到活兒干,走投無路的情況下,這些青壯年就是最不穩定的因素。
能領到粥,至少還有活下去的希望,原本都是良民的漢子們輕易不會走向極端,要是一口粥都不給,恐怕難民區里那些體弱的女人孩子就要遭殃了。
可是善慈堂的粥又能贈多久呢?
錢幣在貶值,糧食在漲價,文家的家底再殷實,也負擔不起這麼大的消耗。
寶寶不覺得,她想到的問題母親會沒有想過。
「哧——」
車子忽然剎車,坐在后座的寶寶和莊雯惠都受慣例影響,撞在了前車座背上,好在車座是柔軟的皮革製作的,並不怎麼疼。
「太太,是前車突然剎住了。」
司機臉色慘白著告罪。
「怎麼回事?」
莊雯惠坐穩身體看向前處,這會兒他們剛開出爛水塘沒多久,這一段路剛好是一段沒什麼人煙的地方,可就在他們經過的時候,兩邊的草叢裡竄出來一群蒙著面的男人,手裡舉著石塊,敲擊著頭一輛轎車的車窗。
那輛車的司機似乎是被嚇住了,看著趴在前擋風玻璃上的那群人,一動都不敢動。
前車裡的文安柔也被嚇到了,隔著那麼一段距離,寶寶都能聽到她和小丫鬟的尖叫聲,而這個時候,圍著前頭那輛車的劫匪也沒有放過她們,很快就分了幾個人過來,意圖將車子的玻璃給砸碎。
「保護太太小姐!」
莊雯惠敢帶寶寶過來,自然做了萬全的準備,沒等那些人靠近,後頭的護衛就已經圍上來了,他們手裡拿著槍,對於這些匪賊,一點都沒有心慈手軟,直接開槍射殺了幾個靠近莊雯惠所在車輛的劫匪。
「嘭——」的幾聲,幾朵血花漸在車窗玻璃上,那些男人保持著手舉石塊的動作,緩緩倒在了地上。
雖然有一世做過兵王,也在執行任務時開槍射殺過敵人,但那已經是好幾個世界以前的事情了,更多時候,寶寶都是被家人捧在手心裡的小寶貝。
再加上原身是一個心性天真的小姑娘,每一世原身的性格情感都會對寶寶造成很大影響,在看到這些畫面時,她還是被驚嚇到了。
「別怕。」
莊雯惠告訴自己,寶寶早晚都要適應這些,一旦開始打仗,死人是避免不了的,而且她早就想過,等她再大一些,骨骼發育完全,就要教她學槍。
必要時,用來保護自己,也用來射殺敵人。
可真到這個時候,她還是心軟了。
她抱住寶寶,將她的腦袋按在自己的胸口處,不讓她看這些血腥的畫面。
再等等,再等等吧。
莊雯惠心中鈍痛,如果長姐還活著,她會捨得讓寶寶面對這些東西嗎?她真怕長姐會怪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