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懷兮幾乎是被他掐著腰帶進去的。
高跟鞋在地面幾聲錯落不安的響,空曠的空間中,非常突兀乍耳,不合時宜。
緊接著,不遠的隔間傳來了沖水聲。有人要出來了。
懷兮手還在前胸遮擋,思考跟不上行動,她的衣服勾著他走,兩人已輾轉著擠進了一個狹小的隔間。
咔噠——
門在他身後落了鎖。
門外,腳步聲零星錯落,隨沖水聲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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漸漸的,只剩下偶爾傳來的細不可聞的滴水聲,一點點消磨著彼此的耐性。
再一凝神,就聽不到其他動靜了。
程宴北靠在門後,半抱著手臂,注意力也從門外回到了門內。
他的外套上還勾纏她裙子背部的綁帶,細密糾纏,錯亂如麻。不成模樣。
懷兮背對他,一進來就躥到了另一端去。離他有一段距離。
這樣狹小的空間,只有他們二人,總不夠自在。
她後背幾乎一整片裸|露。很狼狽。
黑裙滑下,映襯她白皙如雪的肌膚,胸側一道輪廓半遮半掩的迷離;腰線下移處,隱隱約約,能看到她後腰紋的那株長刺玫瑰。
野蠻生長,分外妖嬈。
很熟悉。
沉默醞釀著尷尬的氣氛。
小半天,是程宴北先開了口,眉眼輕抬,突然低喚她一聲:
「過來。」
懷兮頭皮一緊。
聽到他聲音,那晚進錯房門的羞恥感與尷尬,在這樣狹小的空間裡,爭分奪秒地重新湧現。
她又氣又羞赧地回了下頭,咬住唇,水眸瀲灩的。滿臉滿眼的倔強,秀眉緊蹙著,躲他很遠——
遠也遠不到哪裡去,空間就這麼大點兒,不過一道手臂的距離。
她恨恨看了他眼,下巴一揚,就別開了視線。
沒說話。
側臉的發掩住她臉上的表情,她也不看他了。
「餵。」
程宴北又喚她一聲。
懷兮沒理他,一手壓前胸遮擋,另一條纖長的胳膊繞到身後,自顧自地去拽衣服後面的綁帶。
想自己來。
另一頭還連著他衣服,跟著一通翻騰的輕響。
幾次拽不開,她不由加重了力道,使了勁兒——卻是越拽越惱了。
氣極也羞極。
不知是氣他,還是氣這該死的衣服,這麼不合時宜。
又拽了會兒,程宴北突然伸手,按住了她手腕兒。
「別拽了。」
她都快把她自己的衣服給拽壞了。他的外套也差點兒被她給扯掉。
勁兒還挺大。
懷兮哪管他,避開他手,存心跟他較勁似的,又要拽——
程宴北一下就捏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很緊。
她整條胳膊,甚至整個人,都繃得僵直。渾身上下的每一寸肌膚,好像都在抗拒他。
似乎如此才能過渡掉,從前天晚上蔓延到現在的尷尬與不適。
可她全然把他當空氣似的,又要去拽。反骨極了。
程宴北輕輕提氣,同時用了點力氣,好像在跟個鬧脾氣的孩子周旋,就勢這麼拽著她手腕兒,連帶著,將她強行拽到自己這邊。
「——你別動我。」
懷兮穿著高跟鞋,在狹小的空間裡跌跌撞撞的,手腕彆扭又倔強地推搡他,迴避他。
可他力氣大得要命,她怎麼也拗不過。
一番折騰下來,她就被拽到了他身前。
他將她肩膀翻過去,抵在一側的隔檔木牆上——讓她還維持著剛才那樣背對著他的姿勢。
一手捏住她兩隻手腕兒,高高拉起了,將她雙手按在她的頭頂。
幾乎是把她整個人釘在了牆上。
她與牆之間只有一層自己衣服薄薄的布料,胸前被壓得一陣疼痛。
後背與他相貼,只感覺他離她很近,很近。
這下她也無論如何都掙扎不脫了。
「我不是說了,讓你過來嗎?」他似是也有些惱了,嗓音壓低了,低沉氣息在她耳後飄拂。
又稍放緩了些語氣:「你這樣能拽開嗎?」
「別亂動。」他又沉聲命令著。
她的兩隻手腕兒還被他死死鉗住,如何都掙不開。
她也不敢亂動了。
雙手不由自己,再掙扎,就是去迎送自己,直往他的懷裡撞——身前衣服可能全都滑掉走光。
於是老實下來。
察覺她安分了不少,程宴北才緩緩鬆開了她手腕,半是試探的。仿佛她再亂來,他又能眼疾手快地給她死死按回去。
他站在她身後,伸手,開始解將他們勾纏在一起的綁帶。動作輕緩。
懷兮察覺到身後的牽引力,才知道他要做什麼。她掩住自己胸口衣服,手腕還傳來隱隱酸痛。
一道清晰的紅痕。
她在心裡罵罵咧咧的,要死了,非要用這麼大勁兒。
他真的很高,以前好像還沒這麼高——一呼吸,深沉氣息便會拂過她頸後。
一陣清涼,又隱隱作癢的。
帶著絲絲清冽的男香味道。
她下意識地向前躲了一下,可面前一道木褐色的隔檔牆,躲不開。
身後又是他。
換了新鞋子,不是特別合腳,半天她就有點站不住了,左右前後地調整一下站姿,舒緩腿腳的不適。
又靠近他一些,他衣服布料纖維摩|擦她臀後和後背的皮膚。她不禁一顫。
而他再開口提醒她時,落在她耳後的聲音也有些啞了:「喂,別蹭了。」
「……」她當即像被按了暫停鍵。登時老實下來。
明白了他什麼意思,臉有點燙。
「不老實。」
耳後掠過一道不易察覺的低笑。
「……」
兩人又這麼在狹小的空間裡,尷尬地沉默了。
良久,程宴北忽然不經心地問了她句:「紋身沒洗?」
「……嗯?」懷兮思緒一滯。
大概猜到這個角度,他應該是能看到她後腰的紋身的——就是看不到,上次在酒店那晚,她穿成那樣兒,他估計也看到了。
想起來她就有點兒沒好氣。
「你知道洗紋身多疼嗎?」她輕哼著,反唇相譏問他,「怎麼,你洗了?」
他斂低著眉眼,繼續解綁帶。沒回答。
又是沉默。
沒多久,懷兮察覺到勾住彼此的那個牽引力,慢慢地鬆緩了。
程宴北好不容易給那勾勾纏纏的綁帶解開了,如亂發,連了好幾縷,簡直挑戰耐心。
他不禁輕輕皺了眉頭。
過了會兒,他側身過來,好心問她一句:
「要幫忙嗎?」
懷兮不知在神遊什麼,聞聲一個回頭,差點撞上他輕揚起的唇角。
「……」
呼吸都近在咫尺。
她睜了睜眼,直直對上他深沉的眼睛。
好近。
男人單眼皮弧度寡漠,散漫半垂著,眼眸帶著笑。
他看著她,唇邊泛起笑意,又耐心地問她一遍:「要不要幫你。」
懷兮立刻別開頭不看他了。不回答。
姿態抗拒。
「真不要?」程宴北語氣倏然沉了沉,有點兒好笑地問,「那你不穿好就這麼出去?蔣燃知道你現在這樣半|裸|著,跟另一個男人待在廁所隔間裡嗎?」
「……」
「他好像很介意。」他緩緩地補充道。
懷兮知道,蔣燃的確介意。
她也不可能這麼出去的。程宴北就是明知故問。
這衣服今天她穿出來就費了大勁兒,這裡又沒鏡子,她雙手要繞到身後去給自己系的話,吃力不討好——她有強迫症,系得不好看寧願脫掉。
但現在,怎麼可能脫掉。
「要嗎。」
他最後問她一遍,嗓音徐徐低啞。
挑釁和試探著她的耐性。
「……」她咬了咬唇,在他極有耐心的等待中,好半天,才從嗓子眼兒里彆扭地出了一聲,「要。」
他鼻息微動,似是輕笑了一聲,聲線沉下:
「趴好別動。」
然後便開始幫她系起了後背的綁帶。
他也不問她要系成什麼樣,她只感覺到他手指靈巧地動作著,微涼的指背偶爾不經意掠過她皮膚。
觸電了一樣。
「那個——系好看點,」她調整一下姿勢,囑咐他,「別太醜了……」
他沒說話,自顧自地動作。
察覺他沉默,她意識到這對於一個一米八幾的大男人來說,或許過於苛刻了,於是便作罷了:「算了……隨便什麼吧。」
時間過的異常漫長。
小片刻後,程宴北忽然在她身後問:
「你跟蔣燃什麼時候認識的。」
懷兮意外他問,邊想了一下,回答:
「去年年底,好像。」
「他追的你?」
「……嗯,」懷兮總覺得他問得別有深意,回頭瞥他一眼,眼角揚起了,有點兒火的,「不行嗎?」
程宴北斂眸笑了笑,單眼皮弧度透著些許漫不經心。
他又輕抬下頜,好像給她作了收尾,視線在她後背上,答非所問的:
「他好像很喜歡你。」
語氣沉沉的,平鋪直述。
懷兮同時感受到後背收緊了,衣服重新裹回了身上。
裙子本就是收腰的設計,慢慢地,一件挺漂亮的衣服,此時卻像是一塊兒遮羞布。
她卻覺得,自己此時像什麼也沒穿一樣。
他說得十分平靜自然,仿佛一個路過她人生的看客,漫不經心地對並不相熟的她的戀情隨口評論一句。
或是,哪怕若干年後他來參加她的婚禮,也可以用如此平靜自然的語氣說一聲:「祝你和他幸福。」
她動了下唇,一時不知該回應他什麼了。
「嗯對了,剛才,」過了會兒,懷兮突然出聲解釋,「我在隔壁碰見了你女朋友,那會兒好像是她要出來,所以我就——」
「我知道。」他淡淡接言。
「嗯?你去那邊,等她麼?」
懷兮問出口,就覺得自己多嘴了——登時也不覺得碰見他有什麼奇怪了。
人家去等他女朋友,理所應當。是她自己不看路撞到了他,那天晚上好像也是她走錯了房間。
程宴北又「嗯」了聲,沒什麼情緒。
像是有來有往的,她又問了他句:「那個,你們在一起很久了嗎?」
「不久。」
「多久?」
他頓了頓,迎上她轉頭看過來的視線。
他眉宇間透著倦漠,睨她一眼,似笑非笑的:
「比你跟蔣燃久。」
「嘁。」她冷哼一聲,轉回頭。
也不知道他給她弄成了什麼樣,懷兮最後整理了一下裙擺,渾身舒服了不少。
但在這樣狹小的空間,又不夠舒服。
她得走了。
程宴北愜意靠在一邊,好像沒準備走似的,半抱起手臂,都開始從煙盒裡拿煙了。
好整以暇地看著她調整她裙擺的位置。
懷兮先行準備離開,仰起臉瞧他一眼,氣還沒消似的:
「走了,今天的事不許說出去。」
上次的事,也心照不宣地沒跟任何人說。
程宴北自然明了她的意思,淡淡笑了笑,咬著沒點的煙,起身,給她讓開了門。
還算紳士地替她拉開,也準備出去了。
此時,卻又響起了一陣腳步聲。
空曠地迴響,由遠及近。
懷兮剛拉開門,一個抬頭的瞬間,還沒從他身邊繞出去,又給門死死按了回去。
「砰——」的一聲。
仿佛在誰心上開了一槍。
「……」
懷兮一個轉身,迎上正欲往出走的他,如此一回頭,便直接撞入他胸膛。
程宴北微微遲疑了一下,唇上還咬著自己的煙,潔白的煙杆兒晃了晃,剛準備開口問她又怎麼了。
突然就聽到了蔣燃的聲音。
「我今晚不回去了,明早還要訓練。一會兒找人送我女朋友回去吧。很晚了,我不放心她一個人。」
蔣燃打著電話進來,笑聲溫和的。
他去了一排隔間對面的洗手台前。
打開水龍頭,湍急水聲不安又急躁地敲打著水池內部的陶瓷面,他卻是嗓音徐徐,不急不緩的:「嗯對,我們今天又跟Hunter打了比賽。」
左燁笑著問他:「怎麼樣啊?」
蔣燃一側肩膀夾著手機,慢條斯理地洗手,無奈地笑了笑:「又輸了啊。」
「我看這次練習賽結束後你乾脆退隊得了,」左燁哼一聲,「之前就跟你說,Neptune拿得出手的人遲早要被Hunter給吸收了,MC最後權衡一下肯定只留Hunter一支車隊——你以為什麼『練習賽』,說的那麼好聽,不就是找個機會給你們貶了嗎?還把你們的人給抽走充實人家Hunter,你何必呢?你又不是沒錢,自己組車隊玩兒啊!」
「我知道,」蔣燃自然明白這個道理,他關了水龍頭,用面巾紙擦著手,淡淡笑道,「自己組車隊也可以,就是比賽又要從頭打,組人訓練也要花很多時間,有點麻煩。」
「那你來我這邊啊,來我們Firer,」左燁大大咧咧地提議,「Neptune都快散了,你還堅持什麼狗屁『團隊精神?兄弟你清醒一點,你隊裡那些人都眼巴巴地等著去人家Hunter呢,人家都不在意什麼團魂,團隊精神的,你個當隊長的何必呢?」
大概六七年前,Neptune還是MC的主推車隊,在國際各大賽事上一騎絕塵時,蔣燃進入MC受訓後就以能加入Neptune為目標。
後面終於得償所願,還從一個普通的隊員當上了黃金替補,又成了副隊長。隊長退役後,他又接手車隊,成為了新的隊長一直到現在。
可Neptune卻在後來居上的Hunter的衝擊下,慢慢地式微沒落了。
左燁說的沒錯,他也早就知道,甚至人人都明白,四月份的正式比賽後,Neptune的精兵良將被抽調給Hunter,Neptune就相當於正式退居二線。
MC也正式放棄他們了。
以後各大國際比賽,或者一個小小的邀請賽,參賽隊伍名單上都不會再出現Neptune的名字。
「你真甘心從Neptune的隊長淪為Hunter的普通隊員麼?又一步步地爬上去?」左燁與蔣燃多年好友,出言倒是不怎麼客氣,「我聽說,程宴北這次比賽結束後是要當隊長的吧?他們隊長退役大半年了,位置一直空著——MC說要選人,要麼空降,要麼直接提拔他,不可能讓你過去當的。」
——畢竟Neptune在他手裡幾年都毫無起色。
左燁頓了頓,終究沒說這話,「就算是給你個面子,你過去當個副隊長,給你曾經的同門師弟打下手,你也能甘心?」
蔣燃沉默著,轉身,背靠著洗手台,終是無奈一笑:
「那我也不能扔下Neptune剩下的人吧?我畢竟是隊長,我走了的話,Neptune徹底沒了。」
左燁倒是理解,自覺自己剛才的話說得有點重了,便也不多說了。
蔣燃在Neptune五六年,怎麼說都是有感情的。
他家境不差,父親是在港城那邊開船廠的,想讓他大學畢業直接繼承家業,可他一意孤行要玩兒賽車,最開始的幾年都跟家裡關係很緊張。
後來打比賽慢慢有了點知名度,家裡雖然不反對,但也從沒承認過這是一條坦途。
賽車手職業生涯到35歲左右基本結束,蔣燃雖不愁以後的吃喝,但左燁知道,他勝負心那麼強,又是真的熱愛,在退役之前不做出點成績是絕不會罷休的。
「我也不多說了,你自己考慮好就行,」左燁說著,跳過了這個話題,笑嘻嘻地問他,「哦對了,你什麼時候給哥們兒見見你女朋友?我聽說是個挺漂亮,身材巨好的模特兒。」
「等回港城吧,」蔣燃笑笑,「她最近有工作。」
「也在上海?」
「嗯。」
「不錯啊,你可真行,我怎麼就泡不到又漂亮身材又好的模特兒?」左燁吊兒郎當地問他,「她來上海,是走秀還是幹嘛?」
「拍雜誌,」蔣燃深深一提氣,視線下落,「《JL》。」
「喔——」左燁驚呼一聲,「就程宴北和Hunter上的那個吧?蠻厲害的嘛!哎你說你,也不爭點兒氣,如果是Neptune拿的春季賽冠軍,你們上《JL》,你跟你女朋友再一起拍個封面,以後說不定能裱起來當結婚照呢——」
左燁在那邊嘰嘰喳喳地笑著,笑聲很刺耳。
蔣燃卻再也沒說過話。
最外側的隔間底下的邊緣,一雙猩紅色的高跟鞋,落入他眼底。
漂亮的絨面鞋尖兒對著一雙黑色皮靴的鞋尖兒。
很刺目。
路過一個長長的玻璃走廊,穿過休息廳。
訂了酒店那邊的房間,蔣燃兩天都沒回去住,這會兒給酒店前台打了個電話。
他直說自己是2732的住客,問房間能保留到什麼時候。
前台小姐的清甜女聲回應了他,說是團體訂的房間,可以保留到下月中旬他們比賽結束。但最近房間緊張,他如果不住也可以隨時退掉。
已快晚上十一點,酒店記錄顯示他昨晚沒回去住,前台小姐以為他打電話過來是要退房,於是問:「蔣先生您今晚是否入住呢?」
蔣燃笑了笑,沒回答,禮貌地問:「事情是這樣的,前天晚上我讓我女朋友用我的名字和身份證號來前台取了我房間的房卡,你們酒店有記錄嗎?」
酒店一般都會留存,而接電話的前台小姐偏偏也是前天晚上值的班。
她對2732住客的女伴印象很深。
那晚蔣燃提前跟酒店打了招呼,說他女朋友回過來,然後快零點時,懷兮拉著行李箱在前台報了他的名字和身份證號拿了房卡。
但她上去了不到一個小時就下來了。
面容姣好,身段裊娜的女人深夜出現在酒店前台,足夠惹眼。
而她那晚下來時還穿了一身酒紅色大衣,裡面一件張揚暴露的蕾絲情|趣內衣。暗火繚繞般的紅。
口紅都擦了個乾淨,妝面也不若剛上去時那般的精緻無暇。
足夠惹人遐想。
她沒過夜,放下房卡就離開了。
要不是蔣燃現在又說那個女人是他的女朋友,前台小姐真懷疑那晚是他喊了個應召女郎過來。畢竟那晚顯示他是入住了的。
當晚她看懷兮手裡的那個行李箱是某小奢的限量高端貨,身上的大衣也價值不菲,腳上的高跟鞋還是當季限量款的紅底ChristianLouboutin,加上蔣燃提前說了是他女朋友,她差點兒打電話讓警察來掃黃了。
前台小姐還奇怪,那個女人是從他房間出去的,為什麼現在又要問有沒有這回事兒。
電腦顯示,蔣燃那晚是住入了2732的。
前台小姐心存疑惑,還是一五一十地說了。
她說懷兮拿了房卡沒一小時就下來了,連她那晚的奇怪裝束也提及了一二,還說酒店最近對這塊兒抓得很嚴,暗示蔣燃下次不要讓他女朋友穿成那樣下來了,以免引起誤會。
蔣燃聽完,順便退了房。
他掛掉電話,在走廊踱了會兒步,穿過休息廳,想去外側找個窗口抽根煙。
突然注意到,一身墨綠色長裙的立夏立在長廊一端。
已經很晚了。
賽車場的休息廳24小時開放,車場很晚也有人訓練,他這一處燈火通明,她站在暗處,墨綠色陰影襯得脖頸白皙,天鵝頸纖細。
她是帶著捲兒的長髮,披在肩背,烏黑秀麗。
側臉安靜柔美,比之昨晚在酒桌上大殺四方,四處邀酒的爽朗樣子,仿佛是另一個人。
立夏唇上輕咬著一支女士細煙,手裡拿著程宴北的那個滾石打火機,不怎麼會用,大拇指很笨拙地按著。
「咔噠——」、「咔噠——」
火星四濺,就是不彈火苗兒。
她向來不抽菸,不過是覺得好奇,剛去買了一包,順便在這裡等程宴北。
本來她跟他約好她去一趟衛生間,出來他們就離開。她出來卻沒見到人,就徘徊到了這裡。
窗敞開著,夜風涼。
她還按著那個打火機,指腹都給按疼了,準備放棄。
忽然出現一隻手,虛攏在她的煙前。
那隻手五指修長,比程宴北的手掌心稍厚一些。溫柔的男人的手。
「你這樣迎風是點不著的。」
他嗓音也溫潤。
「……」
立夏抬起頭,有些吃驚地看著他。
溫柔的男人,眉眼都是溫柔的。
蔣燃又伸出只手,和剛才那隻同時攏在她的煙前,稍稍把握著距離,為她遮住了在窗口不安肆虐的夜風。
「你再試試。」他揚了揚下巴,說。
立夏眼帘匆匆一垂,不再看他。
大拇指顫抖一下。
向下壓。
「咔噠——」
火苗成功躥起。
乾脆利落得簡直出乎意料。
「很簡單吧。」
蔣燃笑笑,拿出自己的打火機,也避著風,點上了煙。
夜風過濾著煙氣。
立夏學著他的樣子,輕輕地抽了口氣,一口煙登時擠著鼻腔和氣管兒,直衝天靈蓋。
嗆得她眼睛都紅了。
「第一次?」蔣燃看她那樣子有點兒好笑,問,「你以前不抽菸的吧。」
立夏搖搖頭,摘了煙,躬下身去,掩著嘴,輕輕咳嗽起來。
她手半揚著,菸頭已經滅成了一抹晦澀的黑。
「……好難抽。」
蔣燃輕輕拍著她後背,一陣陣的震顫傳感到他手心。
他一伸手,將她那支抽了一口的煙給摘了。
扔一邊垃圾桶。
「程宴北平時沒教你抽?」
立夏顧著咳嗽,自然沒聽出他別有深意。
稍舒服了一些,她直起身,眼眶紅紅地看著他,回答:「沒有。」
蔣燃對上她眸子,笑了笑。
「女人最好不要抽菸。」
拍了拍胸口,立夏舒服一些,有點兒好笑地反問:「你女朋友不是抽菸麼?」
「我哪兒管得了她。」蔣燃淡淡笑著,移眸,看窗外。
立夏也不想嘗試第二次了。
她將只拿了一根的一整包煙給扔到垃圾桶了。
蔣燃看到,瞥她一眼:「不抽了?」
「不好抽,」立夏老實說,將包挎到肩頭準備離開,隨意問了他句,「你在這裡等她麼?」
蔣燃撣了撣菸灰,淡淡笑:「不等了。」
「嗯?」立夏沒懂他意思。
他視線從她臉上移開,「我今晚不回去了。」
「訓練嗎?」
「對。」
「還挺辛苦啊,」也沒什麼可說的了,立夏笑了笑,「那我先走了。」
蔣燃點點頭,「嗯,好。」
蔣燃安排了任楠送懷兮回去。懷兮聽說他明天很早就要訓練,也沒好叨擾了,發了個微信說自己先走了。
他那會兒還說晚上要送她回去的。臨時改了主意。
蔣燃回復她:【好,路上小心。到了給我打電話。】
她轉給他修車的錢他也沒收。
懷兮從小到大不愛欠人東西,準備等24小時退款回來了托人轉給他——最好是能直接打到他的銀行卡里。
免得他又不收。
懷兮在24小時營業的休息廳閒坐,等任楠過來。
另一邊,任楠卻火急火燎地打給了程宴北,問他有沒有離開賽車場。
程宴北剛跟立夏取上車,將車開出了停車坪,準備離開了。
「哎哥,剛燃哥打電話給我讓我送他女朋友回去,我現在臨時有點兒事兒走不開,你能幫忙送她一趟麼?她應該還在賽車場。」
程宴北笑著問:「這麼晚了你有什麼事?」
「……你問那麼細幹什麼,」任楠支支吾吾的,怕被輕看了似的,又揚聲,「大晚上還能什麼事兒啊。」
程宴北又輕笑,感嘆著調侃:「我們任楠長大了。」
「——我都24了好嗎!早就長大了!你別一副我還穿開襠褲的口氣,」任楠據理力爭著解釋,「就昨晚在BarRouge碰見一個漂亮姐姐,我們挺投緣,今晚約出來聊了聊。」
「聊到現在?」
「不行嗎!」
「行,」程宴北笑著,「怎麼不行。」
「那你現在還沒走是吧?」任楠抓緊問,「我把蔣燃他女朋友電話給你吧?你在門口等等她,打個電話讓她出來就行——她住外灘那邊也不遠,舉手之勞嘛。」
何況下午修車那會兒,程宴北已經載過懷兮一趟了。任楠覺得他們應該熟悉了。
「好,」程宴北淡聲應,「發我吧。」
手機很快振動一下。
任楠把懷兮的手機號發到了他微信。
一串很陌生的數字。
程宴北泊車到門邊,視線落在屏幕,直接打過去。
立夏大概聽出了那邊的情況,問他:「你要在這邊等人?」
「嗯。」
「誰啊?」
「懷兮。」
「……」
他直接說出了她的名字,簡單利落。並不是「蔣燃的女朋友」。
好像,他們很熟了似的。
立夏心裡疑惑一下,想起那會兒碰見蔣燃,蔣燃說了他晚上要留在這邊訓練。
程宴北那邊已經接通了。
懷兮看到是個陌生的號碼,以為是任楠。
一接起,卻聽到一道低沉熟悉的聲音。
「餵。」
她愣了愣,「……餵?」
「出來,我在門口。」他直截了當地說。
「啊?」懷兮沒反應過來。
程宴北聽她那彆扭的聲音就覺得好笑,手臂搭在車門邊,輕叩窗沿兒,淡淡解釋著:「任楠晚上有事。」
「……哦。」
沒等她「哦」完,他就給掛了。
全程她就應了三個字,連一句「不用了,我可以自己打車回去」也沒來得及說出口。
她再打過去,他卻直接給摁了不接了。
懷兮也有些疲倦了。
她將手機放回包里,從休息廳出來,往賽車場門口走去。
夜深了。
門前寬敞的大道兩側,栽著一溜兒高大的梧桐。枝葉繁茂,遮天蔽月,投下的樹影一直蔓延到大門邊。
仿佛一條向某處偷渡的暗河。
那輛黑色越野就停在樹蔭之下。色澤深沉喑啞。
懷兮邊走邊想起,南城七中的校門口,好像也栽著這麼一叢遮天蔽日的梧桐樹。
入夜很深,現在還很像他們那會兒下晚自習的點,枝葉繁盛的梧桐便這麼蔚然了一路。
那時知道那條路通向家。
現在這條路,卻不知通向何方。
懷兮都組織好語言準備親自回絕他了,卻是立夏先放下了車窗,如昨夜在外灘那邊邀她上車一樣,善意地說:「上車吧。」
「那個,我能打車的。」懷兮也如昨夜一樣,自然而然地拒絕。
她都沒往立夏另一側的方向看。
「這邊很偏,不太好打車的,」立夏說,「而且你一個女孩子,大晚上打車不安全。」
懷兮張望一下門前馬路。這個點了,車來車往的確少,都看不到計程車經過。
她一向惜命,更不可能叫個網約車過來。
想起頻頻發生的社會新聞就害怕。
她踟躕一下,最終還是上了車。
她下午坐在副駕駛,此時拉開了后座的車門,車座上的東西已經被清理了。
寬敞無遺。
她坐了上來。
她在右後側,下意識地朝左前側駕駛座的方向看了一眼。
男人側臉稜角分明,眉眼淡淡的。
一貫的話少。
很快,他就發動了車子。
懷兮下午開蔣燃的車來過一趟,估摸著外灘離這邊大概有個五六公里,不是很遠。
車都開上了高架,程宴北卻一直沒問她住哪兒。
一下高架,徑直朝另一個方向開去。
他與立夏時不時地交談著。
半途,立夏還回頭跟后座一直沉默的懷兮搭話,「——對了,你住外灘那邊,離《JL》不遠吧?」
「不是很遠。」懷兮答。
「那還好,明天拍攝也不用起太早。」
「嗯。」
又沒話了。
立夏想起那會兒程宴北能自然而然地稱呼懷兮為「懷兮」,問:「對了,我聽說,你下午車被撞了。」
聽說還是懷兮開著蔣燃的車撞了他的。
「嗯。」程宴北應著,「修好了。」
立夏一下也不知怎麼問了。
如果是懷兮撞的,他帶著懷兮去修車,順便索賠,好像也沒什麼問題。
但不知怎麼,立夏總覺得他和懷兮之間的氛圍有些微妙。
哪怕他們從上車到現在,一句交談都沒有;昨晚在酒桌上,也沒有過任何的對話。
立夏有些心煩,懶懶地靠在座椅,看了看窗。
過了會兒,換了話題問:「對了,我今天聽你給家裡打電話——你奶奶最近還好吧?」
「好多了。」
「她記性還是很差嗎?」
程宴北苦笑:「嗯,有時候都記不住我妹妹的名字。」
立夏無奈地笑笑:「對呀,我就記得之前在港城碰見那次,她一直喊我什麼『小兮』、『小兮』的,要麼就把我當成你妹妹,喊我『醒醒』、『醒醒』的。」
程宴北從來不會跟立夏提他家人的事。
他跟蔣燃那個圈子的,交往女朋友都很短暫,沒必要讓對方知根知底。
立夏上次碰見他奶奶,還是她出差去南城,滯留了幾天,偶然在外面遇到他和他妹妹程醒醒帶奶奶出來散心購物。
要不是那次,她對他的原生家庭真的一無所知。
甚至連他還有個在上高中的妹妹,之前他都從未對她提起過。
有些家境很好的男人,會故意不對自己的女人提這些,以在女人面前提升自己的神秘感,再跟放誘餌似的,一點點地展露馬腳來吸引到女人,讓女人某一天豁然開朗,對他好感倍增。
但程宴北不提,或許是因為真的沒什麼可提,也沒什麼可炫耀的。
或許,純粹就是不想讓人將他了解透徹罷了。
這不是神秘感,這是一種近乎禮貌,將人拒之千里的疏離。
但立夏想到那次,或許是出於同情,不由地還是有些難過:「上次我跟你奶奶說我叫立夏,說了好幾次,她才開始叫我『小夏』——然後呢,好像又把我當成了你高中同學了。我說我是你女朋友,她才後知後覺的。」
程宴北沒說話。
談及家人,他總會如此沉默下來。
他談戀愛好像只是談戀愛,跟女人交往,也只是跟女人交往。
涉及這之外的,一概不論。
冷血得又合情合理。
沒多久,就到了靜安路的盛海酒店樓下。
立夏先下車,「你先去送人吧,我先上去睡覺了。」
已經到了市區,周圍高樓林立,車來車往的,懷兮下意識又要下車。
昨夜她來過這裡,應該能打到車的。
她剛要開門,車門鎖突然「啪嗒——」一落。
好像怕她跑了似的。
「……」
程宴北轉頭淡淡一笑,應著立夏:「你回去早點休息。」
立夏點了點頭,又輕笑著對懷兮說:「不好意思啊,我是累了才讓他先送的我,可能離你那兒有點遠了,你別介意。他再送你一趟,你一個人晚上不安全。」
懷兮不知如何接話。
立夏極睏倦地打了個哈欠,跟懷兮告別:「我先上去了,明天見。」
懷兮眨眨眼,只得笑笑:「好,明天見。」
立夏最後對她一笑,便擺擺手,推開酒店的門進去了。
車上只剩他們二人。又是一陣躁人的沉默。
懷兮又要去試車門鎖,前方驀地傳來打火機「咔噠——」一聲響。
在狹小沉默的空間裡異常突兀。
程宴北打開了車窗,徐徐吐了個煙圈兒,問她:
「去哪兒?」
作者有話要說:熬夜熬的難受,遲來的萬更!晚了不好意思~
明天更6000嗷!
【本章所有2分評論發紅包!】截止下一章更新前,下一章也發
——另外推一篇朋友的小甜餅!
《趁夜色未晚》by憬里
言柚幼時,父母撿回來一個哥哥,他沉默寡言,惜字如金,不知道自己名字,還是個路痴。
她唯恐這個哥哥再次走丟,去哪兒都要緊緊牽著他。
結果好景不長,她還是把這個哥哥弄丟了。
再次重逢時,言柚細高跟一崴摔在景清讓面前,手不小心扯了下他的西褲。
"……"
已然將自己忘了的男人眸中染著沒有溫度的笑,聲音輕蔑。
"不好意思,我對不知羞恥的勾引沒任何興趣。"
沒成想後來,他竟能拽著自己衣角,壓著嗓音悶聲道:"是我……不知羞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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