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JL》攝影團隊下午在賽車場的拍攝工作結束後,立夏跟一行人準備離開。還沒出賽車場的門,就遇見了程醒醒。

  小姑娘探頭探腦的,穿著一身校服就來了,潔白上衣,上面印著南城七中的校標,下半身原本寬鬆的校褲明顯改良過,襯得雙腿修長筆直的。

  比立夏上次見她好像長高了不少。

  程醒醒被攔在門口進不去,立夏剛到門口,她一眼就認出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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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宴北一向不怎麼同別人提及自己的家人,立夏與他交往的這幾個月期間,唯一一次見到他的家人,是她有次因為工作緣由滯留南城,意外遇見他們一家。

  要不是那次,她對他的原生家庭真的一無所知。她之前只知道他大學是在港城讀的,在那之前,甚至以為他和她一樣,也是港城人。

  他對她,一直都有很明確的疏離感。哪怕再親密無間的時刻。

  任楠見到程宴北,可算是鬆了口氣。

  「哥,這真是你妹妹?」

  程宴北站在門口,抱起手臂,輕倚在一邊門框,眉心淡擰著,看著程醒醒。點了點頭。

  她還穿著南城七中的校服,這麼出現在上海,實在突然。

  程醒醒怕他發脾氣,縮了縮肩膀。

  程宴北瞧了她幾秒,終是又耐心地問一遍。

  「怎麼來上海了?」

  「——我想你了!」程醒醒立即說,但又立刻心虛,朝程宴北眨眨眼,觀察他的情緒,見他臉色黑沉著,終於又放緩了些語氣,「所以就來上海找你了……」

  完全沒了底氣。

  程宴北眉心擰起,臉色沉了沉,像是要發火。

  「奶奶和舅舅知道嗎?」

  程醒醒囁嚅著唇,「不知道……」

  「……」

  程宴北臉色更差。

  「我——我、我可不是離家出走啊!我跟學校請假了!」程醒醒幾番強調,底氣仍不足,緊張地看了看不遠處的立夏,「之前你不是說你在這裡訓練嘛,我就過來了……剛才還在門口碰見了你女朋友。」

  程宴北微微一怔,他這才注意到,立夏站在不遠,就跟在任楠和樓層管理員後面。

  立夏對他笑了笑。

  兩個人最開始在一起一定是好感使然,分了手後,一切卻歸了零。

  如此再這麼打照面,難免不尷不尬的。

  他們分手那天也不算多麼愉快。

  「是你女朋友帶我上來的,不然我都進不來。」程醒醒好像是記不清立夏的名字了,只能一口一個「你女朋友」如此稱呼。

  邊有點兒不好意思地對立夏笑笑。

  立夏倒是沒說什麼,從容走上前來,主動對程宴北解釋道:「我們那會兒剛收工就在門口碰見她了。我也不是很確定你在不在,就打電話找任楠確認了一下,然後帶她上來找你。」

  說著,看了看一邊的程醒醒,溫柔一笑,並不在意她不記得自己的名字:「難為你還記得我,不過啊,」她又朝程宴北笑了笑,「我和你哥哥已經分手了。」

  「……」

  程醒醒以為找到了能替自己說話的救星,才準備過去立夏的身後躲一躲,腳步立刻剎在原地,也有幾分尷尬。

  小小聲。

  「啊?怎麼又分了一個啊?」

  「……」

  程宴北面上薄怒隱隱的。

  任楠聽程醒醒那口氣十分好笑,如此便主動打破僵局,對程宴北說:「哥你沒出去訓練嗎?今天下午賽車場就半封閉了,外來人員進來都要登記的。立夏說是你妹妹,我才讓樓管帶著一起上來的。」

  似乎是起過一番爭執,任楠對一邊的樓管無奈地道:「你看,說了是親妹妹,沒錯吧?」

  樓管點點頭,終於相信了任楠,又說:「馬上比賽了,最近管得嚴,大家互相理解吧——你們下來跟我登記一下。」

  還指了指同樣也是外來人的立夏:「你也過來一下。」

  程宴北看了程醒醒一眼,示意跟他走,順手帶上身後的門。

  一行人準備下樓。

  程宴北此時應該在賽車場訓練的,那會兒Hunter拍最後一組照片,他就不在。不過他的任務已經結束,今天這組照片不出鏡也是可以的。

  立夏轉身,順便瞧了眼剛程宴北出來的那個房間。

  房門緊閉著。仿佛藏了個幽深的秘密。

  女人的第六感讓她盯著看了許久。

  一回頭,便撞上了程宴北的目光。

  彼此都有幾分心照不宣的。

  立夏亦看著他,覺得他對自己有話說。

  程宴北斂了斂下頜,終是低聲說了句:

  「謝謝,今天。」

  是在為她帶程醒醒上來而道謝。

  立夏自然明了,只是一笑,眸光清冷的。

  「不客氣,我碰見了而已。」

  兩人都客客氣氣的。

  好像只是剛打照面沒多久的陌生人。

  立夏邊笑著,心底卻不由地發酸。垂了垂眸,不再多言。

  一行人下樓。

  程醒醒身形纖細,將一身臃腫的校服穿得有些不修邊幅的,書包都沒背,一步一步地跟在程宴北後面。

  程宴北邊走,邊看了眼她那身校服,忽地冷聲問了句。

  「你才從學校出來?」

  程醒醒一窒氣,以為他要發火,小心翼翼地點了下頭,

  「嗯……」

  「一個人?」

  小姑娘又點點頭。

  「怎麼來的。」

  「飛機啊,兩小時。」

  程醒醒這會兒有點小得意了,晃了晃手裡的手機,「你別小看我——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坐個飛機而已。」

  「下了飛機坐地鐵過來的?」程宴北抿唇,有些好笑。

  「是啊,不是很方便麼。我給你們賽事組打了電話,他們說你今天在這裡訓練。」

  「方便?」程宴北眉眼一揚,「明明這麼麻煩,你怎麼不直接打給我?」

  「我傻啊——」程醒醒簡直不可思議,呶了呶唇,「會挨罵的。」

  程宴北輕哼著,笑一聲,「你還知道會挨罵。」

  「我又不傻。」

  程宴北倒沒想真的跟她開玩笑,大手箍了下她額頭,力道有些重,在醒醒跳腳之前,還是放輕了一些。

  他冷瞥著她,斂去笑容,淡淡道:「既然知道自己會挨罵,那咱們就等會兒算帳。」

  「……」

  按照樓管的指示,他們幾人進入一樓的一個房間去登記。

  程醒醒跟了幾步,悄聲問他:「哥,你為什麼跟那個姐姐分手?」

  說的是立夏。

  程宴北管她要來身份證,半躬身,在桌面上填寫她的身份證號。

  「管好你自己的事。」

  「……」

  潔白紙張上,灑脫卻不凌亂的字跡飛速滑過。

  程宴北邊寫,邊停了下筆。

  突然注意到,醒醒身份證上的照片重新拍過。

  上個身份證是他帶她去辦的,那時她還是長頭髮,現在剪成了短髮,兩邊別到耳後,眼眸明亮的。

  笑容乾淨而清甜。

  和他是一模一樣的單眼皮。都遺傳了媽媽。

  程宴北上次回港城還是春節。

  如今算算,有兩個多月的時間沒回去了。

  程宴北思緒頓了一下,然後在紙上迅速地填好信息。一個抬頭起身的瞬間,發現醒醒這段時間好像都長高了一些。

  他放下筆之前,用筆桿兒敲了敲她腦門兒。

  「你出來怎麼不跟奶奶說?嗯?」

  「……說了她也記不住呀,」醒醒捂著腦門兒,揉了揉,坐到一邊去,頗委屈地說,「你說她能記住什麼呀?我放學回家經常沒飯吃……我都高三了,作業都寫不完,回家還要做飯給她。自己在外面吃了又不行,她身體不好,總不能跟我一起吃外面的飯或者叫外賣吧……多不乾淨啊。」

  聽著怨聲載道的。

  「你還知道自己高三了。亂跑。之前說要請保姆阿姨,你不是不要嗎?」

  程宴北還想多說她兩句,卻沒再多說了。

  他心情也有幾分沉重,想安慰她,卻還是什麼也沒說,放輕了力道揉了下她的頭髮,讓她坐在這裡。

  他出去打電話。

  舅舅在爸爸去世,媽媽離開後,經常會幫襯他們家裡。這幾年奶奶身體不好記性又差,他常年在外打比賽顧不上,醒醒讀高中,又不喜歡家中來個別人,不要他請保姆阿姨什麼的,舅舅和舅媽就會給家裡幫忙照顧她們。

  程宴北剛和懷兮在樓上時的好幾通未接來電,大部分來自舅舅。

  果不其然,一回過去,那邊就火急火燎的:「小北呀,怎麼辦呀,醒醒不見了,學校老師說她今天就沒來上課。打電話這孩子也不接,你快想想辦法呀?她有沒有打給你啊?」

  程宴北站到通風口。

  天陰大半,雨勢頹頹,卻沒風。他低下頭,兀自點了支煙。

  一抹猩紅色揚起,舅舅那邊已抱怨了一通。

  他這也才嗓音倦淡地開了口。

  「她來上海了。我剛見到她。」

  「——啊?怎麼去上海啦!這孩子!去找你了嘛?」舅舅那邊又是擔心,又是自責懊悔的,「她跟你說她闖什麼禍了沒?」

  醒醒雖平日乖張,大部分時候還算乖巧。程宴北皺了下眉頭。

  「闖什麼禍?」

  接著,就是舅舅一通噼里啪啦的解釋。

  好半天,程宴北算是聽明白了。

  程醒醒同學月考沒考好,從班級中上跌到倒數,十分慘痛。前天開家長會不敢讓舅舅去,害怕挨罵,就讓記性不好的奶奶去充個人頭。

  結果奶奶壓根兒沒記住這事兒。

  所以當天家長會只有她一人的家長缺席,老師當著所有同學家長的面打電話給了舅舅,宣揚她糟糕的月考成績。

  還把她跟某某男同學早戀的事兒順帶給抖落了出來。

  這下慘了。

  那個男孩子與她同班,這次成績也有所下降,對方家長聽了氣不打一處,棒打鴛鴦,當即要他們分手,還讓班主任直接聯繫了舅舅。

  舅舅找醒醒談了一次,剛說要把這事兒告訴程宴北,小姑娘就鬧了脾氣,學都不上了,一氣之下就跑來了上海。

  程宴北默默聽完後,捻滅了手裡的煙。眼睫低垂著。

  窗外開始飄雨,瑩涼雨芒拂在面頰。

  「要是你們爸媽還在,我犯得著跟她說這些?」舅舅怨氣不小,「你一直在外面比賽,我也不好打擾你,我心想我也算是你和醒醒的家長輩,是吧?總該有義務替你教訓她幾句吧?」

  「老師打來電話可是氣死我了——離高考還有兩個多月了,怎麼能早戀呢?而且這個時候成績突然掉這麼多……她倒是脾氣大!我還沒說我有多委屈呢,我又不是你們家長,老師批評我做什麼呢?」

  「那你說說,難道我不該說她麼?」

  一番話自相矛盾的。

  又想作「家長」管教孩子,又不想被老師當成「家長」教訓。

  程宴北淡淡一笑,唇角弧度淺淺。

  「不是不該說她。」

  「那是怎麼啦?你說?」舅舅挺著急。

  程宴北又將一支煙放在唇,卻沒點。他眺望遠處,拇指漫不經心地按著打火機的滾石,「咔嚓——」、「咔嚓——」,一聲聲地作響。

  迎著飄拂而起的雨,久未點燃。

  只有暗藍色的火花躍動。

  仿佛他明晦不定的心情。

  不遠處,蔣燃他們好像結束訓練了,車輛三三兩兩地往終點線駛過來。

  「老師和您都該教育她的,這沒什麼問題,」程宴北沉聲地說,稍頓了頓,等舅舅情緒稍緩一些,才又開口,「只是,您可能也忘了問老師。」

  「問什麼?」舅舅提了口氣。

  程宴北點上煙,吞雲吐霧,不帶情緒地笑笑:「老師當著那麼多人的面,只宣布她一人的成績,所以,這個家長會,是單獨給她的家長一個人開的嗎?也得照顧您的面子不是?」

  「……」

  「舅舅你如果實在覺得麻煩,就讓老師有什麼事給我打電話吧,快高考了,醒醒也不小了,有的事她自己也知道,」程宴北聽那邊沉默著,又是一笑,「她來找我估計心情也挺不好,不過你放心,該說的我會跟她說的,我去解決好,這些天也辛苦您操心了。」

  舅舅那邊沉默了好一會兒,好像被程宴北這麼一通話說的有些不好意思了。剛才他的確發泄怨氣占了上風,還提及了他們父母的事。

  而醒醒畢竟還是個孩子,不若程宴北懂事,正值叛逆,又快高考,有的事,有的話,也是他操之過急,沒考慮到她的心情。

  於是嘆了口氣,卻還有些抹不開面子似的,「那你可得跟醒醒說,讓她早點回來,快高考了跑什麼跑,她也是膽子大,敢跑上海找你去了。」

  「等她情緒好點了我就送她回去,不會太久的。最近辛苦您和舅媽了。」

  「那行,」舅舅的語氣好了不少,又問,「那個,小北,你最近不是要比賽很忙嗎?醒醒班主任是不是找你了,打擾到你了吧。」

  「沒事兒,今天正好有空,剛才電話我也沒接到,」程宴北笑了笑,客氣地說,「我一會兒給他回過去。家裡那邊,麻煩舅舅最近再幫忙照顧一下奶奶。我這邊結束了就回去了。」

  「沒問題,」舅舅似乎還想多說幾句什麼,最終卻只說,「你比賽也加油。奶奶的事放心,有我跟你舅媽在。」

  「嗯,好。」

  於是掛了電話。

  程宴北瀏覽一遍未接來電列,有一通來自醒醒的班主任。

  或許是對方知道他忙於各種比賽,對他家庭情況了如指掌,哥哥這個身份,在老師心目中,也算不上是「家長」,所以這種事,素來都不會打電話給他,而是經常打給輩分更高的舅舅解決。

  舅舅今天明顯很暴躁。

  程宴北正凝神盯屏幕,還沒回過去,身後就驀然響起一陣輕快的高跟鞋聲。

  由遠及近。

  一回頭,懷兮正往來走。

  她腳傷未愈,步伐沉緩。這棟樓沒電梯,她就從三樓下到一樓。

  樓道只有他面前這一扇窗。

  她迎著陰沉的光線,向他一步一步地走過來。讓他一個晃神,幾乎以為她和他,都是還穿著那一身校服的年紀。

  懷兮見他在這裡,也是一愣。她眨了眨眼,問:「你怎麼在這?」

  說起來,她剛在樓上,沒等到他回來。

  一番的天雷勾地火,如此這麼平靜下來相處,她竟有幾分不自在。

  「你呢。」

  程宴北眉眼輕揚,反笑著問她。

  明明是她拋出問題,卻又被他給扔了回來。

  懷兮沒好氣瞥他一眼,下巴輕抬起:「任楠打電話給我說,今天下午所有的外來人員都要登記,讓我沒走的話過來登記一下。」

  程宴北低頭一笑,沒說話了。他捻滅了煙,徑直走過來,伸出手,

  「過來。」

  「幹嘛……」

  他沖了個澡倒是舒服了,直接扶住了她的臂彎。懷兮周身的那股子燥火現在都未消弭,他溫熱的掌心觸及到她臂彎的皮膚,她渾身輕輕地一顫,下意識要躲他。

  卻被他直接攬著腰,更拉近了一些。

  「躲什麼,剛才怎麼沒見你躲?」

  他嗓音沉沉地笑起來。

  她幾乎是被按在他的身前,一抬頭。

  他淡淡看了她一眼,就垂下眸,睨她腳上那雙高跟鞋。

  「穿這麼高的鞋走樓梯,再摔了怎麼辦?」

  懷兮呶了呶唇,倒是不大在意。她想說,她沒他想的那麼嬌弱。

  以前走T台跑秀場,這種事兒沒少遇見過,經常帶著崴腳的傷,還要穿十幾厘米的恨天高走秀、拍攝、出席活動。而且今天一路,都是她自己走來的。

  樓道空蕩,只有他們二人。

  不知是否是因為剛才那一番擦槍走火,她好像是第一次跟男人接觸一樣,像個不經世事的少女,突然就有些不好意思了。

  她以為自己已經是塊兒老薑了。

  兩人什麼也再沒說,他牽著她到了門邊。

  要進去,迎面,卻遇到了正欲往出走的立夏。

  立夏跟程醒醒和任楠一一揮手告了別,一個轉頭,就看到了門邊的程宴北與懷兮。

  她面上笑容還未消。一個回眸的瞬間,看到程宴北的手在懷兮的腰際。

  笑意難免僵了幾分。

  「……」

  立夏的目光落在懷兮已空蕩蕩的腰間。

  打量一下,又抬眸。

  女人一見面,難免在心中將彼此作對比。除了雙方今日從頭到腳的著裝,耳環鞋包,妝容配飾,她們都還是一個男人的前任。

  不經意地對視之間,敵意也暗自滋生。

  懷兮也不由地想到了那會兒車內車外,任楠與趙行無意提及的事,不由地,心中也有了幾分防備。

  她也緩緩地推開了程宴北的手。

  「對了,賽車場那邊應該才訓練結束吧?」

  立夏淡淡一笑,回頭問了句任楠,似是無意的。

  任楠倒沒注意到門外情況,看了眼時間,應:

  「是,剛結束。」

  立夏再沒多說什麼,冰冷視線掠過程宴北,抬腳離開。

  此時,卻是程醒醒一眼看到了懷兮,愣了兩秒認出來了,又驚又喜地喊了一聲。

  「小兮姐姐——」

  立夏剛挺直的背影,突然又僵了一下。

  過往情景在腦海中迭次閃現——首當其衝的就是,之前在南城與程宴北的家人偶遇那次,他奶奶拉著她的手一直喊了她很久的「小兮」,幾乎糾正不過來。

  立夏那時強調了很久,她的名字是立夏。奶奶很久才弄明白,才又叫她「小夏」。

  後來有一次,她打電話給奶奶詢問她的身體狀況,還託了朋友買了補品準備送去,奶奶卻完全不記得她是誰了。

  她說她是程宴北的女朋友。她是立夏。

  奶奶卻還在說:「謝謝小兮。小兮要常來家裡玩哦。」

  立夏的腳步頓在了樓道中。

  回頭。

  剛程宴北與懷兮在的門邊,空空蕩蕩。

  她被故作的瀟灑,填滿了兩天之久的心,好像在這一瞬間,也變得空空蕩蕩。

  蔣燃結束訓練後,先洗了個澡下來。Neptune的隊員們聚在一起等他吃飯。

  臨近比賽不宜過於緊繃,一整天的高強度訓練就足夠,大家準備在賽車場這邊解決完晚餐,然後出去找個地方喝酒。

  蔣燃剛過來,就有人就搡他一下:「燃哥,你今天見程宴北他妹妹了嗎?」

  「妹妹?」蔣燃疑惑,「他妹妹不是在南城麼。」

  「今天下午來了,臨走時咱們剛收車,你可能沒見到,」趙行調笑著,「漂亮倒是漂亮,就是長得跟他哥一點都不像。」

  「他妹妹還在上高中吧?今天離家出走跑來找程宴北了。」

  蔣燃聞言坐下,也跟著笑笑:「離家出走?膽子還挺大的,南城上海這麼遠。」

  「坐飛機來的,也不遠吧,不到兩小時。」

  「嗨,說起來,我以前上學那會兒也離家出走過。」

  「不過,那時候我們也就敢跑跑朋友家吧?那個小姑娘膽子倒是很大,直接買了張機票飛上海。我那時候哪有那膽子,真這麼做要被我爸把腿打斷。」

  一群人聊天打屁不嫌聒噪。

  半天又有人提了句:「我還挺意外的,我聽任楠說,他妹妹居然和燃哥女朋友認識。」

  「哎,他們走了嗎?」

  「走了吧?」

  「走了,燃哥女朋友也跟著一起走的,我還納悶呢,燃哥你女朋友訓練前不就……」

  蔣燃握筷子的手頓了頓,笑容稍斂。

  趙行先使了個眼色,讓大家閉嘴:「你看錯了吧,燃哥女朋友早走了。」

  於是鴉雀無聲。

  今早一群人就議論了一番懷兮和程宴北的紋身,早就對他們之間的關係猜測紛紛。

  這會兒蔣燃在場,當著他面沒大沒小地議論,難免尷尬。

  氣氛凝滯。

  小几秒後,身在話題中心,好似又在局外的蔣燃,才緩緩抬起了頭。目光淡淡地掃視他們一圈兒。

  七八人面色惶惶的,好像說了多麼了不得的事兒,不敢看他的臉色。

  「沒事兒,」蔣燃唇角揚起個笑容,「你們繼續聊。」

  「那個,燃哥……」

  「他們的事兒我知道,」蔣燃又低頭,用筷子去撈碗裡的面,漫不經心的,「以前上大學那會兒我就知道,大學他倆就好了很久了。」

  一眾人面面相覷的。

  好像有人聽說過,程宴北與蔣燃是一個大學的。不過蔣燃是大程宴北一屆的學長。

  「之前一直沒告訴大家,不好意思了。上次喝酒我也沒跟大家說,」蔣燃又抬了下頭,不知是否是頭頂光線過於扎眼,他眼眶有點澀,只笑了笑,「都吃飯吧。」

  沉默了半晌。

  「哎,不就好過嗎,你們在這邊瞎比比什麼呢,在這邊揣測來去的,你知道個屁啊,」不知是誰罵了聲,替蔣燃鳴不平似的,「燃哥你快吃,吃完我們去喝酒——」

  「對對對,今晚多喝點!」

  「少他媽成天議論別人的事,關你屁事啊——都把嘴巴閉好了!」

  說著,都拿起筷子吃起了飯,聊著別的話題,過渡著剛才的尷尬。

  氣氛和緩。

  可蔣燃沒多久,就離席出去了。一道背影凜冽。

  「——瞧瞧,還是忍不住了吧。」有人望著他背影,嘖了一聲,「查崗去了。」

  「又管不住你那破嘴了?」

  「吃飯!」

  蔣燃兀自徘徊到樓道那邊。外面天色沉暗,黑了大半。

  雨不知下了多久。

  他站在窗口抽了支煙,想給懷兮打個電話。

  猶豫再三,卻還是作罷。

  雨又大了些。

  半天,他才稍稍能平靜神緒。手機滑了一圈兒,轉而,便打給了另一個號碼。

  「今晚有空嗎。」

  醒醒一上車就黏在了懷兮懷裡,抱著她胳膊不撒手。生怕前面開車的程宴北突然轉過頭來訓她兩句,那會兒就猜到他出去給舅舅或者班主任打電話了。

  雖然他回來也沒說她什麼。

  懷兮有五年多沒見醒醒了。

  初見醒醒,還是上高三時在程宴北的家。那時醒醒才七八歲,還是個軟軟糯糯的小姑娘,正上著小學。

  她與程宴北交往的近五年,醒醒已從小學上到了初中,一天天地長大。

  如今又是五年,出落成了個亭亭玉立的少女,寬大的校服都包藏不住日漸成熟的身子骨。

  程醒醒一頭短髮,乖張極了,不過不若懷兮的精緻地打理過造型,有幾分亂糟糟的俏皮。

  她揚手撥了撥自己頭髮,對懷兮笑:「小兮姐姐,你之前的秀我都看過的!我的頭髮就是照著你剪的——」

  懷兮用手順開醒醒的短髮,眉眼揚了揚:「比我的好看多了。」

  「哪有,明明是你的更好看!」醒醒白了眼前面從上車到現在一直沒怎麼說過話的程宴北,「之前我都沒好意思問我哥,你這幾年怎麼不走秀了?我還關注了你們ESSE的官方微博,之前老能看到你要去走秀的動態,最近也沒看到他們po你的照片了。」

  程醒醒知道他們分手的。

  或許,對於還在南城這一方小小天地,十七八歲的女孩子來說,無法想像兩個曾經親密無間的人一告別,就可能永遠地失去人生的交集。

  天地如此廣闊,世界很大,一分別,很可能就是長長久久的不相往來。退出彼此的人生。

  懷兮當年也不理解。

  當年不成熟。認為人與人之間,非愛即是恨。

  哪怕我們分了手,只要愛過,也會互相惦念到白頭。

  可現實不是如此。

  在沒有對方的人生里,誰都不是非誰不可的。

  「我解約了。」懷兮解釋著,似乎不願提及太多。

  「為什麼?」

  懷兮不說話了,半晌才笑了笑:「沒什麼,一點小事。」

  懷兮恍然間發覺,她比之程醒醒這麼大的年紀,已然有了不少煩惱。對於那時還是少女的她來說一點小事,總覺得天大一樣,現在想來,不過是滄海一粟,不值一提。

  程宴北卻是聽者有心。他只知她與ESSE解約,還是她主動為之,卻並不知緣由。她也從未主動提起過。

  之前他問她,這些年過的怎麼樣。她都說很好。可直覺告訴他,她三緘其口的背後,並不是一句「很好」就能輕描淡寫地帶過。

  程醒醒也不多問了,換了話題問:「那我今晚和小兮姐姐一起住嗎?」

  那會兒醒醒一見懷兮,就纏著她一口一個「小兮姐姐」的。除了親近這一層,說到底,不過是怕程宴北逮到機會教訓她。

  畢竟她闖禍不小。

  月考成績一落千丈,還早戀,還被班主任空開在家長會批評,還被男朋友父母勒令分手,還跟舅舅吵了一架,然後扔下了記性不好的奶奶,這麼跑到上海來找他。

  單拎出一件,就足以程宴北黑很久的臉。

  程宴北顯然壓抑著怒氣,那會兒看懷兮在,沒好意思發火。這會兒醒醒又拽著救命稻草懷兮上了車,程宴北更是三緘其口。

  他說晚上找個酒店讓她住,她卻還要跟懷兮一起。

  懷兮思量一下,提議說要不她去酒店陪醒醒。醒醒一個女孩子,晚上一人住酒店很不安全。上海畢竟這麼陌生。

  她正好結束了上海的工作,還可以帶醒醒在周邊玩一玩兒。

  懷兮昨天才搬到黎佳音家中,她感冒還未痊癒,還帶著腳傷,再搬一次多有不便,程宴北於是回絕了。他說會給她添麻煩。

  於是兩人沒轍了。

  懷兮又打電話問黎佳音,介不介意家中再多個人來住。她們三個女孩子住一起也方便照應到,黎佳音還有一手好廚藝。

  醒醒聽她說她朋友廚藝精湛,眼睛都亮了:「那我是不是可以多待幾天了!」

  懷兮笑笑,沒回答。給黎佳音打過去第一個電話,黎佳音沒接。

  接著,一條簡訊就過來了。

  來自她昨晚打過去幾次沒人接的那個號碼。

  她警惕地眯了眯眼,抬頭,在後視鏡與男人對視著。

  他單眼皮弧度狹長而溫柔,散漫地瞥過她一眼,略帶笑意。

  簡訊說:

  【你別慣著她。】

  他說,最多只讓醒醒在上海待個兩三天。等醒醒心情好點兒了,他就要送醒醒回南城。

  懷兮看到那條簡訊卻沉默下來。

  其實她知道,全世界都可以不慣著他的妹妹,他一定要慣著。只不過這次原則在上,醒醒還要上學的,再過兩個月就高考了。

  從前全世界也可以都不慣著她,他卻偏偏要毫無原則底線地慣壞她。

  她曾經也以為,他能一直慣著她的。

  哪怕她賭氣,哪怕她永遠跟他鬧脾氣。

  不知是否是雨天緣故,她情緒也有些低落。

  正陷入思緒,黎佳音那邊電話接通了。

  黎佳音還以為她要帶什麼稀奇古怪的男人回家,聽清了是程宴北的妹妹,不是程宴北,還挺失望:「不是程宴北?你們居然還沒上床。」

  當然,黎佳音立刻大度地表示,「不過你要是帶他回來也可以,我可以忍痛割愛,把房子和床讓給你們隨意折騰。」

  「……」

  懷兮聽著來氣,一個不留神,按到了免提。

  黎佳音剛提到程宴北的名字,還有什麼「可以把房子和床讓給你們」,嗓音輕快的。

  她一緊張,趕緊給掛斷了。

  車前,身旁,兩道目光都看著她。

  「……」

  她臉頰慢慢升起熱意。

  程宴北又透過後視鏡瞧她,懷兮不卑不亢,立刻對上他視線。

  瞪他一眼。

  ——你看什麼看?

  他讀懂了她的眼神,偏頭笑了笑,沒說什麼了。

  於是一行人前往黎佳音家中。

  今晚懷兮和黎佳音要在家中打火鍋吃。

  懷兮拿著黎佳音家的鑰匙,本以為黎佳音這會兒應該在公司開會。

  一開門,兩撥人同時一驚。

  眼睜睜看到沙發上兩道赤.裸的身影糾纏在一起,黎佳音一聲床還沒叫完,差點兒就噎到自己:

  「關門——!!!!!!!」

  砰——

  破雲一聲雷似的尖叫,被關門聲一瞬戛然到門內。

  懷兮背靠在門上,睜大了眼,心跳砰砰的。今天下午那股盤旋在周身的燥意,從下腹至全身,重新燃起。

  如此三人皆是尷尬。

  懷兮後背緊貼著黎佳音家的門,胸膛上下起伏著。舒緩著周身的感覺。

  她今天穿的是無肩帶背心,如此一番起伏,以為胸前滑開,立刻伸手,向上拽了拽。

  程宴北注意到她的動作,視線也從她臉上移開。

  像是被燙到。

  程醒醒分別打量他倆一眼,猶豫著要不要下樓轉一圈兒,給他們騰出點空間。

  「那個……要不我去住酒店吧。」

  裡面的人好像很不方便的樣子。

  正此時。

  啪嗒——

  懷兮身後的門卻開了。

  昨天和懷兮搭檔的那個德國小嫩模Daniel穿戴完好地出來,見到懷兮了,還用中文打了聲招呼:「懷兮,再見。」

  懷兮眨眨眼,沒反應過來,機械地對他揮了揮手。

  黎佳音懶懶地倚在門邊,用披肩將自己五花大綁一樣裹起,生怕再像剛才一樣走光一點點。

  她白了眼懷兮,轉身往裡走。

  「進來吧。」

  沙發已被收拾妥帖,但能看出來剛一番折騰過的痕跡。

  黎佳音又去開窗戶。

  外面下著雨,冷空氣攜著雨芒飄散入內,過渡著粘稠的空氣。

  又打開了空調。

  好像在毀屍滅跡似的。

  懷兮看她忙忙碌碌的,覺得好笑。黎佳音卻回頭瞪她一眼:「電話掛那麼快,我以為你跟誰幹嘛去了呢。催命一樣。」

  說著意味深長地瞥了眼程宴北。

  程宴北坐在吧檯附近的高腳椅上,長腿抻開,表情疏懶的。

  他低頭笑了下,沒說話。

  醒醒有點兒侷促,不知該做剛才黎佳音跟那個外國帥哥纏綿過一遭的沙發,還是坐到程宴北旁邊去。

  就前前後後地跟在懷兮背後。

  像個小尾巴。

  黎佳音看她可愛,笑了笑,拽著懷兮去廚房拿杯子和果汁。

  懷兮問她:「剛才那個,怎麼回事?」

  「哪個?」黎佳音看她一眼。

  「Daniel。」

  「哦,那個小嫩模啊,」黎佳音漫不經心地笑笑,「我們下午從公司出來,我叫他來我家拿東西。」

  「得了吧你,」懷兮一挑眉,笑一聲,「拿什麼東西拿到沙發上去了?非得脫光了才能拿?」

  黎佳音用指尖兒戳了戳懷兮左胸口,「拿我的少女心啊,姐妹。我都忘了自己像他那麼大年紀是什麼樣子了。」

  沒等懷兮說話,黎佳音就發現,懷兮鎖骨附近,有一道淺淺的吻痕。

  斑駁的,迷離的。

  不易發覺的。

  「——你別動。」

  黎佳音湊上前去,仔仔細細地觀察起來。

  「看什麼?」懷兮往一邊躲。

  黎佳音看清了,的確是吻痕。白她了眼,又看吧檯那邊的程宴北,對她笑笑:

  「看你的少女心呢。」

  「……」

  「男朋友吻的?」

  「……」

  黎佳音笑著瞥那邊的程宴北,笑意深了。

  懷兮匆匆換了話題,語氣強硬的:「你別跟我說別的,我問你呢,你跟Daniel到底怎麼回事?」

  「沒什麼啊,」黎佳音聳聳肩,沖洗著玻璃杯,「我和我男朋友估計快分手了,我們又不會結婚,倒不如及時行樂。」

  黎佳音說著嘆了口氣:「我男朋友這次回家,就因為他家中讓他結婚,我不結婚,他又不想跟我分手,他爸媽跟他發脾氣,氣病了。」

  懷兮皺了皺眉,「怎麼會這樣?」

  「他說他得照顧家人——我猜,多半是相親去了吧。畢竟他年紀也不小了,這事兒他爸媽也沒少提過,他跟我耗著也沒意思,我覺得他心底是想結婚的,只不過為了順從我,才跟我在一起這麼久吧。」

  黎佳音頗為冷酷地一笑:「我實在不懂,結婚有什麼意思?後半輩子只跟一個男人做.愛,不是一件很可悲的事嗎?」

  懷兮見黎佳音情緒低落的,拍了拍黎佳音肩膀,算作安撫。

  「的確。」

  「是吧?」

  黎佳音得到理解,又開玩笑:「還說呢,你哥什麼時候分手,我可以接盤。我這幾天做夢天天都能夢見他。」

  懷兮橫她一眼:「少說屁話。你倆又沒好過。」

  「那怎麼,你跟程宴北好過,會夢見他麼?」

  懷兮懶得跟她說,去一邊拿杯子。

  「說你的事就說你的事,別帶我下場。」

  黎佳音嗤笑一聲,從她手中接過杯子,「好好好,不說你們啦。你自己的事你知道。」

  準備好果汁什麼的過去,程宴北好像是去門外打了個電話又回來,只剩程醒醒一人坐在吧檯那邊兒,有點侷促似的。

  黎佳音給她倒了杯橙汁兒,對正回來的程宴北說:「哎,程宴北,你妹妹跟你長得一點都不像。」

  「啊?是嗎?」醒醒先疑惑了。

  「對啊,你哥兇巴巴的,你比較可愛,」黎佳音說著,順帶著搡了下懷兮,「是不是?」

  懷兮沒回頭,水聲作響,洗杯子。

  黎佳音打量她背影。

  她今天穿了條緊身褲,臀型挺翹,腰身纖細,很好看。

  後腰一道紋身。

  野蠻又熱烈。

  黎佳音聽說過這紋身的來歷,笑著瞧了眼程宴北,揚了揚眉,悄聲問他:「怎麼樣,練的不錯吧?」

  「什麼。」

  「她經常健身,屁股很翹。」

  程宴北散漫移開視線,沒說話。他是笑唇,不笑也像笑。

  垂著眼,神情就很迷人。

  黎佳音給他倒好了一杯起泡酒,玻璃杯底叩在大理石台面,「啪——」的一聲響。

  沒放棄開玩笑。

  卻多了幾分嚴肅。

  「還不快追?」

  程宴北接過杯子,修長手指在冰涼杯壁摩挲,抬眸,看了眼不遠的懷兮。

  自然地接了招,笑了笑。

  「在追了。」

  徐徐淡淡的一聲。

  黎佳音挑眉,有些訝異,還想多問幾句,懷兮卻走了過來。

  懷兮注意到程宴北手裡的杯子是起泡酒,沒等他握住,下意識地就用手按著他的手,奪了過去。

  放到一邊,對黎佳音說:

  「他不喝酒,你給他倒什麼倒。」

  作者有話要說:來了久等更了個肥章

  所以本文有好人嗎?

  沒有。

  對吧。

  討厭被欺瞞的,自己就總是滿嘴謊話

  自詡深情的,偏偏最蠢蠢欲動不安分

  心有不甘的,當初走的最甘心

  總覺得自己被傷害的,自己也摘不乾淨

  可是心動,是最沒辦法的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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