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關電腦的動作如手起刀落。
懷兮坐在桌前,愣滯地看著緊緊合上的筆記本,許久都未回過神來。
剛才的那個動作,仿佛不是她做的一樣。
良久,她才用雙手,緩緩地,撫了下冰涼的額頭,將細碎繚亂的頭髮順到耳後去。深深地平復呼吸。
夜風飄拂而來一陣陣寒涼。
她輾轉著起身,又回到床上趴著去了。蓋上被子,蜷縮著。
昨夜睡得不甚安穩,今天起來沒多久,隨便吃了點東西,她又早早睡下了。心情亂的時候時常這樣,不願被牽絆,就用睡眠解決。
陳旖旎發給她的資料還沒看,她盯著天花板發了會兒呆,又睡著了。
在港城待了三五天,給懷興煒過了個生日,去陳旖旎的LAMOUR試了鏡,懷兮就無所事事了。
ESSE港城分部還沒通知她什麼時候去面試。
那天懷興煒生日,懷兮又見到了懷野的媽媽。
鞏眉跟懷興煒剛離婚沒兩年,懷禮早早就改口稱那位周阿姨為「媽」了。
懷兮與懷禮雖是親生兄妹,說到底只是個來他們家做客的外人。一張餐桌上吃飯,懷禮喊媽,她喊阿姨。
每次都挺尷尬。
小時候聽懷禮喊周阿姨為「媽媽」,她完全無法理解。心想自己要是對一個毫無血緣關係的女人喊媽媽,她如何都做不到。
但隨著年月增長,懷兮上大學那會兒,差不多就能理解了。
那位周阿姨溫良淳厚,姿態優雅端莊。據說她對懷禮很關照,跟懷興煒剛結婚那兩年因為身體不大好,不受孕,一直將懷禮將當自家孩子待。後面有了懷野,也沒虧待過懷禮。
每次懷兮來他們家,周阿姨也很照顧她。
鞏眉自然也疼愛懷禮,可中間隔著一層對懷興煒的怨懟,這些年終究是有所疏忽了。遠水也難及近渴。
待了這麼幾天,懷兮都沒敢告訴鞏眉自己先去了港城給懷興煒過生日。鞏眉脾氣大,讓她知道了,一定要跟懷兮吵架的。
懷兮遺傳了鞏眉倔強嘴硬的性子。
鞏眉一直懷疑懷興煒離婚後沒多久就重組家庭,可能離婚前就出軌了,所以多年來一直忌諱她去港城與那家人見面。
懷兮這一年多都沒有經紀公司,四處漂泊。之前跟公司解約幾乎賠光了存款,她花錢又一向大手大腳的,懷興煒是她親爹,知道她這副德行,說到底也是心疼她,隔一段時間就會以各種各樣的理由打錢給她應急。
她總也以各種各樣的理由推拒。可人總有遇到急事,囊中羞澀拒絕不了的時候。所以這次懷興煒過生日,她就來了。
飯桌上懷興煒喝醉了,還挺不高興,數落懷兮,說他們親生父女,多年來居然像一對兒陌生人,平時收個錢懷兮都像是怕欠他人情,喊她來過個生日,都三番勉強的。
好像一直都是這樣。
或許是在鞏眉從小到大潛移默化的影響下,在懷兮潛意識裡,從小時候就認為懷興煒是出軌。上大學那會兒她很少來爸爸這邊,來也是都是避諱著周阿姨的。
也是後來才得知,懷興煒跟周阿姨其實是在她父母離婚後在國外相識相戀的。
周阿姨因為體質不好,多年不受孕,和丈夫感情破裂,早就各過各的了。遇到懷興煒後,兩人意外合拍,就離婚在一起了。
懷興煒是帶著懷禮跟周阿姨結的婚,一開始兩人都沒抱著要孩子的打算。後面意外有了懷野,也算是人生一樁喜事。現在也和和美美。
但說到底,港城這裡沒有懷兮的家。她心底還是偏向自己的媽媽的。
或許是無法接受曾經那麼愛自己的男人,在婚姻中一點點地冷淡下來,從合拍到不合拍,最後說離婚就離婚了,還很快有了新歡,仿佛先前一段舉案齊眉的婚姻生活毫不存在,鞏眉從前怨懟的很。
雖這些年放下了一些,但每每提及都心有不滿。懷興煒都有了自己的新生活快20年,鞏眉直到現在退休,都還是一個人生活。
懷兮準備ESSE的港城分部面試結束後,就找時間回南城。
她也有一段時間沒回去了。
面試安排在懷兮回港城的一周後。
ESSE上海總部的HR給她發過郵件,ESSE港城分部這裡自然也是打點好的,懷兮去了走了個過場就出來了。
還遇到了幾個原來的熟人。
有個一直在ESSE工作的大學同學徐洋,前些年她們工作還有交集的時候,關係尚好,偶爾還能約頓飯。
後面懷兮離開ESSE,就再沒有聯繫了。
ESSE大部分人都知道她之前解約那一地雞毛的破事兒,徐洋也不例外。
快節奏的生活下,交一個知心朋友是十分奢侈的事情,在職場中想跟人交朋友,更是難上加難。很多所謂的朋友,都是一次性,隨用隨扔的。離開了某個特定的圈子,也就沒有了再產生交集的必要。
從ESSE面試出來的下午,懷兮跟徐洋去喝了杯咖啡。徐洋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般,自然地跟懷兮熱絡起來。
懷兮比之從前,總有些疏冷了。
她在ESSE是二進宮,議論她的聲音不少,自己從前也因為季明琅那事兒被人構陷過,背負過很多的罵名,如此,也將過去那些鋒芒收斂了。
徐洋自然而然地提起,季明琅回到了ESSE的事兒。
跟懷兮想的沒錯,她解約那會兒,ESSE的人跟她說季明琅離開了,純屬是為了息事寧人,以此安撫她,不想讓她狀告ESSE打名譽官司。
季明琅不過是被調到ESSE在日本東京的分公司了一段時間,最近又調回了上海總部,還升職加薪了,毫無影響。
不過聽說,他和他妻子去年年底離婚了。
徐洋還頗為誇張地說,之前沒告訴懷兮這事兒是覺得她離開了,也就沒什麼必要了,怕她再因此事動身傷神。
懷兮也表示理解。
如果打了官司,她其實也落不到好。
很多時候,外界關注的不是所謂的「真相」。構陷她的人的目的,也是想逼她離開ESSE。她離開了再打官司,就是中了對方最惡毒的下懷。
她會徹底在這個圈子混不下去。
每個人好像就是這麼一次次地與外界對抗,發現對抗不了,再一步步地妥協之下成長起來的。
徐洋這一年裡也升了職,做到了模特經紀人的職位。雖負責的不是懷兮,但出於好心,還是大致提了一下後續的工作和需要注意的地方。
大概半個月後ESSE在港城會有一場秀,也是懷兮在ESSE的「復出」首秀。
徐洋當然也提醒了她,讓她今後在ESSE要多加小心。
ESSE重簽她回來開出的條件豐厚,是要大力重捧她了。很多她想得到的,想不到的人,都視她為眼中釘。
雖還不知當年構陷是何人所為,但懷兮吃過一次虧,在南牆上撞得頭破血流過,自然明白了這個要收斂鋒芒,修身養性的道理。
社會毒打才是人生最好的老師。
可惜她總是要經歷這麼一番的驚心動魄,總要吃過虧,才能明白一些道理。
跟徐洋分別後,懷兮還沒出咖啡廳,好久沒聯繫的黎佳音打來了電話。
黎佳音男友照顧好父母回了家。男方家中催婚,父母這麼一遭氣病了,黎佳音本就奉行不婚主義,還是不願結婚,於是兩人就分道揚鑣了。
「他早上搬走的。昨晚跟我談了很久。之前我們在一塊兒時他說他也不想結婚,所以我才和他在一起的。剛同居那會兒他也這麼說的。所以到頭來,都是為了迎合我所以騙我的嗎?」
黎佳音嘲諷地笑笑,嗓音有些沙啞。不知是否哭過。
「如果一個男人為了迎合你,討你開心,給自己編一些所謂與你契合的人設——趁早算了吧。他現在拿他父母氣病的事兒來壓我,逼我,說什麼『我媽都躺病床上好幾天了,你就不能為我考慮一下嗎』這種話——那他之前跟我撒謊他也不想結婚的時候怎麼不考慮考慮他父母的感受?我說我不結婚,那可是跟我爸我媽商量過的。他倆離婚了這麼多年相看兩厭的,都挺支持我不結婚的——他父母不支持,他又是獨子,他憑什麼這麼自私。」
懷兮沉默下來,用小勺攪動著咖啡杯,叮叮噹噹地響。
黎佳音顯然被氣到了,語無倫次地拉著懷兮一通傾訴。說到最後,又氣又難過,都有了哭腔,「我也沒做錯什麼吧?我不結婚,是我的錯嗎?」
黎佳音平時數落懷兮頭頭是道的,自以為自己是個還算清醒,還算灑脫的人。現在問題出在自己身上,難免繞不開。
即使知道,不想結婚,並不是她的錯。
他想結婚,也不是他的錯。
很多時候的灑脫,都是故作的灑脫。
哪怕你知道對方千般萬般的不好,哪怕你知道,最開始就是謊言。可是又是真的愛過,喜歡過,熱烈過,怎麼會輕易地就那麼算了。
懷兮安慰著她,安慰了很久。
等黎佳音情緒稍稍好點了,她提議道:「你如果實在難受,我再飛上海陪你一陣子?我這邊的事兒也差不多都結束了。」
「你不是還要回你媽那裡嗎?你那麼久沒回去你媽不想你啊?」
「她昨天打電話說很想我,」懷兮笑笑,「我沒敢說我去港城給我爸過生日去了,說我還在上海,前幾天封領空,回不來。」
「那你趕緊回家吧,你來了也見不到我,我明天要去日本出差。工作一忙,玩一圈兒,再遇見幾個擁有美好□□的小嫩模,我就沒什麼事了,」黎佳音破涕為笑,轉而說,「哦對了,我還沒問你呢,你這幾天,跟程宴北聯繫了麼?」
懷兮攪咖啡的動作不知不覺地停了下來。沉默一下,說了謊。
「沒有。」
「一次都沒有?」黎佳音表示懷疑。
懷兮依然說:「沒有。」
「他也沒聯繫你?」黎佳音又懷疑。
「沒有。」
「真的?」
「真的啊,」懷兮有些心煩,放下攪拌咖啡的小勺,嘴皮子動得快了些,「一次都沒有。」
話音一落,懷兮唇僵了一下。和電話那邊的黎佳音同時一愣。
「……」
她這也,表現得,過於,在乎了一點吧?
就跟那天看到他們車隊官方主頁,他跟那個像是同事關係的女人的合影照立刻把電腦關了的反應一樣。
不過就是個照片,至於那麼反應那麼大嗎?那個女人一看就是他同事吧。
不就是一周多了沒什麼聯繫,她唯一打過去的一次電話還是關機,至於這麼在意嗎?之前不是五六年了都沒聯繫麼。
但她這幾天好像確實表現得過於在意了一些,一有電話打進來就有些神經過敏。
好像回到了他們剛分手那陣兒,她恨不能一天24小時不睡覺守著手機,矯情地期盼他打過來,說一句「我不走了,我們和好吧」。
卻又矯情地怕他打過來,怕他說「你以後別老跟你新男朋友在我面前煩我」,或者正式地說一句「我祝你和他幸福」。
她到底是怎麼了。
懷兮想到這裡,就有些煩躁了。
感覺這些年自己好像毫無長進,這會兒充斥在心中的,好像還不僅僅是煩躁,還有濃烈的失落感。
她很失落嗎?
黎佳音聽她沉默,立刻換了個話題:「我還沒問你呢,你真回ESSE了啊?」
「嗯對。」
「季明琅不是還在ESSE麼?」
「跟他有什麼關係,」懷兮倨傲地說,「他回來就回來,只要別在我眼前晃,別耽誤我賺錢就行。我還要靠這一行吃飯呢。」
「長大了啊,不賭氣了?」
黎佳音雖知道她當年離開ESSE並非完全是賭氣的成分,還是忍不住揶揄起來,「那也行,總之你以後給我夾著尾巴做人,別跟以前一樣,得罪了誰都不知道,被人家那麼整了一頓。」
懷兮心裡翻了個白眼,「怎麼我紅還怪我了?」
幾家賽車俱樂部聯合的封閉拉力訓練的地點在一處山野高地,九曲連環,山路陡峭險要,曲折的賽道傍山而建。
周圍遮擋物很少,賽道下就是懸崖峭壁,稍不注意一個翻車就會墜下山車毀人傷。
堪稱極限訓練。
這樣的山地賽道很鍛鍊車技,程宴北大學畢業那會兒先在上海訓練了兩三個月,又在這裡封閉訓練了一個月,才拿下了那年一個新人車手賽的冠軍和獎金。
MC賽車俱樂部的Hunter,FH賽車俱樂部的Firer都在此訓練,為下月月底的歐洲賽做準備。
兩支車隊時常在國際各大賽事上打照面,MC與FH多年來也是針尖對麥芒的競爭關係,從前與FH競爭的還有MC的Neptune。一周前的上海練習賽過後,MC內部兩支車隊部分成員對調重組,這次MC只派出Hunter一支車隊與Firer對決。
Neptune的前隊長蔣燃那次比賽後還加入Firer成了新隊長,對手還是他從前的兄弟車隊Hunter,局勢大變,一時火.藥味兒更濃。
一周的高強度訓練下來,隊員們都沒怎麼休息過。今天一伙人收了車,先不準備回山腳下的酒店休息,準備在這裡野炊。
傅瑤和工作人員一早就開車帶來了帳篷、便攜桌椅和烤爐,還有各種食材酒水一應俱全。
程宴北等收車後賽道里沒人了,又跑了一圈下來。
九曲十八彎的賽道冗長又複雜,跑一圈就要四五十分鐘,烤爐帳篷什麼的都架起了,都快一個小時了,他卻還沒回來。
眼見著都快傍晚。夕陽沉沉。
一群隊員餓壞了,一下車就大快朵頤,來了一出風捲殘雲,啤酒也喝了不少。好像沒人注意到他沒回來似的。
傅瑤幫Victor烤肉,一直朝山路賽道那邊張望。別說沒見到程宴北車的影子,就連引擎的轟鳴聲都沒聽到。
她放下手下的活,讓Victor看著烤爐,她準備去前方看看。
「傅瑤,你別擔心隊長啦,」有人喊她,「那賽道加固過的,山路上還有照明,沒以前那麼容易出事兒。」
程宴北以前在這條路上出過事。
大概是一年多以前,傅瑤的哥哥傅森還在Hunter當隊長時,也是這麼一個夕陽頹頹的時刻,他們兩人訓練到這會兒差不多,程宴北的車側翻下了山。
所幸並不是不高,車翻下山即時觸發了應急設備,但車身在跌落下去時,他險被飛進來的一截玻璃刺穿心臟。
現在還留著一道疤。
傅森傷得比他深。
當年還是傅森賽車手職業生涯最高光時刻,剛拿了歐洲錦標賽的冠軍,但傷到了手臂神經,雖後續治療效果不錯,醫生也說不會影響開賽車,傅森卻還是退隊了。
那時程宴北跟傅森躺在醫院接受治療,傅瑤剛進MC,去照顧傅森的時候會給程宴北帶個順水人情,一來二去的兩人也就熟了,關係一直很不錯。
傅瑤不顧後方隊員們的叫喊,執意過去看看。
出事時這群隊員都不在,現在話說的輕飄飄的。但傅瑤可是目睹過事故現場的人,難免擔心。
她剛走到幾十米開外的地方,就聽見一陣引擎的轟鳴聲。
很快,程宴北那輛紅黑相間的SF100身披落霞,迅速爬坡而上,激起山路賽道的亂石擊打,塵土飛揚。
「隊長這不是回來了麼——」
後面有人嚷嚷了起來。
程宴北將車開到終點,下車後摘掉頭盔,夾在腰際,長腿揮開,朝這邊走來。
他身形頎長,如此逆著光,好像又高大了一些。
他走近了,都快到傅瑤面前了,才注意到她。
好像在想事情。
傅瑤迎上他,和他一齊向帳篷那邊去,邊故作嚴肅地說:「你開車的時候這麼心不在焉的可不好,再出點事怎麼辦?」
「不會,」程宴北看她一眼,唇角勾著,笑了笑,「我還算小心。」
「那怎麼這麼久?」
「開的比較慢。」
傅瑤聽他這麼說,更感到好笑:「拜託,你是賽車手誒,你在賽道上開那麼慢能拿到冠軍麼?」
邊看了看表,「比正常時間晚了快半小時,我看你是去兜風散心的吧?」
程宴北唇半虛彎著,沒說話。
他加快了一些步伐,走過去,隨意找了個地方坐下融入集體,跟隊員們聚到一處。
傅瑤瞧著他背影,總覺得他是有心事,也沒想抓著他問了,過去了就和Victor一起招呼大家可以放開肚皮吃了。
篝火燒得熱烈,燈火鳴鳴。
飯吃過半,隊員們借著酒話還拿傅瑤跟程宴北開起了玩笑。
「——隊長,我看你跟傅瑤湊湊過得了,她剛才可擔心你了,隔一會兒就去那邊看了一眼,著急你怎麼還不回來。」
「我看隊長跟傅瑤挺般配的,你倆也熟了這麼久了,不試試嗎?」
傅瑤也就過去看了一趟,這麼被誇大,難免嗔怪:「喝你們的酒,別瞎起鬨。」
坐在火堆旁覺得熱,程宴北將賽車服拉鏈兒拉開了大半,長腿懶散地抻開了,抽著煙。他視線時不時低垂著,並沒參與旁人的起鬨。
他雖平時不怎么喝酒,但今晚一頓飯吃得也好像興致乏乏的,這會兒坐在一邊,仿佛置身事外,安靜得有些詭異。
傅瑤拿來兩個杯子,端過來一盤剛烤好的德式香腸,還滋滋冒著油熱,放到他面前的桌子上。
她也隨之坐下,同他攀談起來:
「你之前回國給《JL》拍的那個雜誌的樣片,人家給我發來了,下周就發行了。MC背後現在好像是有資本撐腰,為了捧你這個冠軍,讓雜誌社加印了好多冊,不過現在誰看紙質讀物啊,印那麼多得滯銷吧。」
程宴北沒說話,伸手,去拿桌上的杯子。
「哎,你不是不喝酒嗎?」傅瑤趕緊給他手擋開了,「你拿錯了,這是我的。」說著,她去一旁拿了別的給他倒上,推過去,「你喝這個。」
程宴北視線卻還在自己剛才拿錯的杯子上。思緒跟著飄回了半個月之前上海外灘十八號的BarRouge。
那晚的酒桌上,懷兮拿錯了他的杯子。
他下意識地一抬眼,四處環繞一圈。
沒有她。
傅瑤繼續剛才的話題:「不僅是封面,Hunter的人跟ESSE的那幾個模特兒搭檔拍的內頁也很好看,你說滯銷了多可惜?今天經理還跟我說,下個月的歐洲賽準備找ESSE的模特兒來當賽車寶貝,別的車隊都帶,我們總不能不帶吧?沒氣氛——尤其是,雜誌封面跟你搭檔的那個模特兒,也長得很漂亮。她是ESSE的麼?」
傅瑤這句被旁人聽到,立刻就有人接言,大大咧咧地道:
「你別說,我程哥拍的雜誌照一點都不輸給明星,跟他搭檔的模特兒還是燃哥的女朋友呢。」
「對啊,燃哥以前就老跟我們誇他女朋友漂亮,我還以為他吹牛逼呢,拍攝的時候一見到才知道,真的很漂亮——腿又長身材又辣。」
「腿長不長,身材辣不辣,得跟她搭檔過的程哥說啊,程哥還扶過她的腰呢——是不是啊,程哥?」
一群人不修邊幅地起鬨,想把程宴北往炒熱的氣氛中帶。
大家心底都猜測著,他跟那位叫懷兮的模特兒在上海的時候有些曖昧,如今看看,好像沒了下文。
程宴北以前換女朋友換的很快,他也不缺喜歡他的女人,現在這麼一封閉訓練,沒機會接觸到了,這幾天人好像被憋壞了似的。
傅瑤瀏覽雜誌發來的樣片時,是看到了幾張有點兒尺度的,行徑曖昧的照片。
她一開始還想問,是不是程宴北在拍雜誌之前跟這個模特兒談了戀愛找到了感覺,怎麼兩人一顰一笑,一個對視都那麼來電。
沒想到這個模特兒之前居然是蔣燃的女朋友。
蔣燃跟程宴北一樣,先前也是個會玩兒的,女朋友換的比換衣服還快——這麼說也許有些誇張,但傅瑤每次見他倆,他們身邊的女伴幾乎都沒重過樣。
如果她沒記錯,現在《JL》的主編還跟程宴北有過一段,程宴北前陣子好著的那個女朋友是個造型師,常給時尚圈的各類雜誌、秀場模特兒做造型的。
程宴北一直沒說話,不大想參與他們的話題似的。他起身離席,拿著打火機去一旁抽菸去了。
「你們猜猜隊長下一任女朋友什麼時候找?」
「你管人家呢,他什麼樣的女朋友找不到?操心操心你自己的事。」
「別啊,萬一跟傅瑤好了呢?」
傅瑤看了眼程宴北的背影,又瞧著一群人,半開玩笑地道:
「別瞎說,我都要結婚了。」
話好像是對程宴北說的。刻意揚了揚聲調。
他卻全然無反應,頭也沒回一下。
直往帳篷旁走,高大背影披拂月光,略顯蕭索。
「結婚?」
「哇——恭喜恭喜!」
「對方幹嘛的?我們傅瑤喜歡什麼樣的男人?」
一眾哄然中,傅瑤撫了下自己還光滑的無名指,微微撐著下頜,反而淡定地笑著說:「他也就是口頭一說,要是真結婚的話,估計也很快了——他平時開賽車也沒什麼時間,現在也沒空細談這個。我倆最近還吵架了。」
「也是賽車手啊?」
「是啊,」傅瑤說,「常駐倫敦的那個Feb車隊,知道嗎?」
「知道啊,也出過不少冠軍吧?不過他們幾乎沒有中國隊員啊,你男朋友是外國人?」
「嗯,英國人。」
「在一起多久了?」
「大半年了吧。」
「這麼久了,我們怎麼不知道啊?」
「你不也沒問?」
過了會兒,又有人說。
「哎,傅瑤你什麼時候不想結婚了就跟他分手,給我個機會唄。」
「你他媽又放屁——」
「戒指還沒買呢好吧?我放什麼屁了?戒指都不給你買只是口頭說說的男人,擺明了不想跟你結婚啊。」
如此聊著天,氣氛輕鬆了許多。
傅瑤唇邊笑容卻愈發淡了。
程宴北過了一會兒回來,一群人又喝了一輪。燈火迷離的觥籌交錯中,他也跟著喝了兩杯啤酒。
他不勝酒力,臉漲的通紅,幾杯下去,人就醉得酩酊。
第二天一早,程宴北頭痛欲裂地醒來,發現自己在傅瑤的房間。居室型的酒店,廚房那邊已經傳來了早飯的香味兒。
他跌跌撞撞地起身,人還有些混沌。不留神,差點兒在衛生間門口摔了一跤。
傅瑤聽到動靜,正拿著鍋鏟,回頭看他:「你醒了?」
傅瑤也是齊耳短髮,如此她只側了半邊臉,程宴北沒完全清醒,定了定神,才看清了是傅瑤。
他點點頭,「嗯。」
然後環視一圈房間,似乎在疑惑自己怎麼在她這裡。
「哦,是這樣的,你別誤會啊,」傅瑤打量一下他完好的穿著。他就脫了外套,下身還是賽車服的褲子。她主動解釋著,「昨天他們喝醉先給你房間霸占了,你走錯了門,給我房間霸占了,我就只能睡別人的房間了。」
走錯了。
程宴北回味一下著三個字,思緒跟著滯了滯。
「他們好像還沒醒呢,我讓Victor一會兒去叫他們起床,別耽誤訓練了,」傅瑤說著,安排道,「你現在我這裡洗吧。沖完澡有浴袍,一會兒你回去再換衣服。」
程宴北抿了下唇,再沒說什麼,就去洗漱了。
再出來,傅瑤已做好了早餐,放到桌面。兩人份的。
盛大多都是專業營養師給賽車手搭配好的早餐,葷素都有。但顯然程宴北的那一份更豐盛一些。畢竟他還要訓練。
傅瑤拍了照發朋友圈,一抬頭,見程宴北穿浴袍出來,領口敞一片V,前胸一片紋樣張揚的地裂紋身。
她視線落在那裡小半秒,若有所思了一下。他之前在山地訓練側滑摔下山,傷口就在那附近。
程宴北迎上她視線,她才從他胸口處收了收目光,笑著說:
「過來吃飯吧。」
時候不早了,已經過了樓下餐廳的早餐供應時間。
傅瑤坐在桌子對面,邊拿著手機,隨意地回復著朋友圈的評論,邊注意到程宴北已經坐下吃飯了。
她滿意地笑了笑,過了會兒,等他草草吃完準備走,她突然叫住了他:「哎。」
程宴北邊穿著衣服,邊回頭瞥她眼。
「怎麼了?」
有點兒冷冰冰的。
傅瑤放下手機,朝他勾了勾唇。
「你現在沒女朋友吧?」
程宴北皺了下眉,「嗯。」
傅瑤繼續笑著問他:「我們,要不要試試?」
懷兮在港城待得無所事事,卻莫名心煩意亂。
她在港城除了徐洋也有不少大學同學,心煩了好一陣子,這幾天約著人逛了好幾天的街,喝喝下午茶,做SPA,泡溫泉,還給全身做了保養。
對她來說,睡覺是最好排解情緒的方式,花錢是發泄情緒最好的方式。
雖然她也不知自己在發泄什麼。
昨晚跟幾個大學同學去港城棠街一家叫蘭黛的酒吧喝酒,認識了個大學同學的朋友。
那個男人也是他們港城財經畢業的,大她一屆,長得挺帥,人也紳士。昨晚她破天荒地喝了很多酒,最後舌頭直得人都說不出話了,對方才姍姍來遲,替她擋的酒。
那個男人也留著寸頭。眉眼很乾淨。
以至於借著酒勁兒,迎著酒吧破碎迷離的光,第一眼看過去,懷兮就認錯了人。
就事後別人描述,昨晚她支著腦袋,麻痹著神經,大著舌頭,一直問他。
為什麼之前在上海,她給他打了兩次電話,他故意兩次不接。
是不是故意讓她惦念他。
為什麼那天打過去他關了機。
是在飛機上,還是那麼晚了,和別的女人在一起。
為什麼這幾天不給她打電話。
是不是有了新的女朋友。
沒問個明白,他們卻順水推舟地留了聯繫方式,還加了微信。
以懷兮多年浪跡酒場的經驗來看,對方對她有好感。
剛從SPA館做了全身保養出來,那個男人就發了微信問她,今晚是否有空。
看樣子是越過了給他們做中間人的那個大學同學,直接約她了。
她昨晚醉的不輕,微信一個陌生頭像彈出來時,她還嚇了一跳。
心底咯噔一下。
點開之前,還抱了一絲小小的希望。
畢竟她和程宴北,連個微信都吝惜給對方留。
好像,回到了那分手的五年的狀態。
懷兮平時也不喝酒的。
她對喝酒還沒什麼切實概念的時候,就認識了程宴北。程宴北從不喝酒,她也跟他養成了這樣的習慣。
他的習慣,不知不覺,潛移默化的,也成為了她的習慣。
分手後的很多年,因為工作原因,大大小小的酒局也赴了不少,她卻向來都是滴酒不沾的。
沒有下意識,沒有刻意拒絕。
仿佛就是一種刻在骨子裡,改不掉的習慣。
她想著就有些頭痛,沒回復微信。
她剛從SPA館出來,順路去商業街附近的通訊公司給手機辦業務。
若要算起來,她大概是一個月前才回的國。之前在國外待了一年多,手機辦理的還是適用於常駐國外的套餐。
正在營業大廳排隊,徐洋給她發了微信。
徐洋說,MC賽車俱樂部發來邀約,要邀請ESSE八名模特兒在Hunter五月底的歐洲賽上穿著Hunter車隊代表色的服裝當賽車寶貝,給車隊宣傳。
問她去不去。
懷兮看到Hunter幾個字母,心頭就像針扎著一般。從那天登錄他們的官網後,她就極力地避開。
電腦上之前下載保存的關於他們車隊的資料也被她刪掉了。
從上海回來之前換了手機,之前的通話記錄都沒了,她沒有清理通話記錄的習慣,這幾天心煩之際,把通話記錄清空過好幾次。
懷兮剛回ESSE,一切都還沒步入正軌。她正是需要為自己爭取資源,增加曝光機率,給公司創業績的時候。
也不知是否抱著,想再見一見誰的心情。
這麼複雜地一混合,她沒猶豫一會兒,就回復了徐洋。
【去。】
徐洋很快也回復了她。
【你很痛快嘛。】
懷兮不自覺地笑笑,回復。
【是啊。】
想想之前,她經由尹治介紹去《JL》試鏡,簽合同時,看到白紙黑字寫著她的合作的對象是Hunter的程宴北。
她想也沒想就說自己不拍了。
好任性啊。
她好像,一直都是這麼任性。
總是賭氣。
懷兮這麼想著,心底兀自嘆了口氣。
徐洋又發來一條消息。
【那行,我報給上面了。這是他們賽事組的人,你加一下她微信,她給你們拉個群。這幾天就開始安排了。】
順帶推過來一張名片。
發送過去好友請求,幾乎秒通過。
懷兮還沒找到表情包打招呼,對面卻直接開門見山地問她:
【是ESSE的懷兮嗎?】
【嗯,你好。】懷兮回復。
【你好,我是MC賽車俱樂部的傅瑤。】對方回復過來一個很可愛的小兔子的表情包,【那我備註一下就給咱們拉組啦。】
【好。】
懷兮坐在營業大廳等得有些無聊,想到傅瑤也是MC的人,便順帶著滑了滑她的朋友圈。
想找到一些,和誰有關的蛛絲馬跡似的。
正好,她就刷到了傅瑤最新的朋友圈。
坐標在英國倫敦郊外一處高地。地點名有些眼熟。
九宮格圖片,看起來是篝火晚會,異國風景,熱騰騰的烤爐,鮮紅的冒著熱氣的烤牛排和德式香腸,琳琅滿目。
最中間的第五張圖片是一張大合影。
齊耳短髮的傅瑤眉目如星朗,笑容清甜,淡妝點綴就很好看,妝容很清純。
她坐在一個穿紅白相間賽車服男人身旁,兩人挨得極近。
男人是寸頭,是劍眉,左眉邊一道隱隱的疤痕。
他單眼皮弧度寡漠,視線散漫地望向鏡頭,唇邊略帶笑意,賽車服拉鏈兒拉得很低,不羈又隨意地敞開,脖頸修長,喉結嶙峋。
其他隊員在他們身後站成一排,共同面對鏡頭。
像是在作陪襯。
懷兮愣了許久,才後知後覺地想起,這個女人就是那天在Hunter官網的照片上,一身深藍色工裝連體褲,英姿颯爽的女人。
她點照片的指尖僵了僵,兩指顫抖一下,將照片放大了。
看清了傅瑤身邊的男人,的確是程宴北。
她心跳惴惴地,失重了一樣跳起來。不再停留,迅速地,滑到後面的照片。大多是拍的照片背景下的食物和風景照。
還有一張是傅瑤的手握著一隻酒杯拍的。
沒什麼可看的。
直到最後一張。
一頓豐盛的早飯,兩人餐,沒什麼好看的。
就是兩杯擺在一起的牛奶旁,放著一隻打火機。
黑色磨砂質地,有深刻繚繞的暗紋。很熟悉。
在BarRouge的那晚,他越過了她,從桌面拿起了這隻打火機。
她還用這隻打火機,為他點過煙。
記得那天晚上,風有些大。
醒醒在外灘走丟了,他和她回黎佳音家的路上,他下車去便利店給醒醒買了東西出來。
他示意他雙手都提著塑膠袋兒,在車外微微俯下身,要她為他點菸。
她剛伸出手,他就緊緊地抓住了她的手腕兒,惡作劇一樣,差點兒將她從車窗戶里給拽出去。
那時他唇邊一點漫不經心的痞氣笑意,不顧她滿面羞惱,還裝模作樣地對她說了句:「謝謝。」
那天晚上他留在黎佳音家裡,他們毫無遮擋地緊緊相擁。他們上床了。
在分手的五年後。
她是心動的。
不僅那晚,從最開始,直到五年後,她對他,都是心動的。
懷兮的指尖微微顫抖一下,立刻,切出了大圖瀏覽模式。逃也似的。
又注意到,這條朋友圈的配文,只有一個Emoji的紅色桃心。
很刺目。
手機屏幕熄滅了,她都沒有挪開視線。
接著,手機屏幕又是一亮。
徐洋又發來消息。
【你加傅瑤了吧?她是我讀研時認識的學妹,她男朋友是個賽車手呢,我也才想起來,你之前的男朋友是個賽車手吧?】
【不過我聽說,他好像已經不在MC了,去了FH的Firer?我這會兒想起來,怕你心裡不舒服,但是,你們分手了,他也走了,應該沒什麼事兒吧。我還怕你介意。】
懷兮想說,我沒事。
卻如何都無法打下字。
她在營業廳排隊,到她了。
前面的人走時,不留神撞了她一下,她晃晃悠悠的,差點兒站不穩,鞋跟高險些崴了腳。
她往一邊跌了一下,身旁另一隊的男人扶了一下她。
她抬起頭,眼眶通紅。
像是酒沒醒似的,失魂落魄地看著對方,很久,很久。
目光卻是空洞的。
滿眼仿佛什麼都沒有。
什麼都沒有。
對方沒等到她說謝謝,她一站穩,就匆匆地走了。
此時,業務小姐用清甜地嗓音問她。
「請問有什麼需要幫助的嗎?」
她抿了下唇,又用那種空洞的眼神看著對方。
說。
「能幫我換個手機號嗎。」
作者有話要說:來了!今日的萬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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