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得一明懷月抱 容我一晌貪歡
婉妍突然被抱起,先是一驚,雙臂下意識就摟住蘅笠的脖子。而後見周圍皆是魚貫而出的大臣們,無不對二人側目而視,不由得有些不好意思。
「那個……大人,我能自己走……不如您把我放下來吧。」婉妍揚起小臉看著蘅笠,小心翼翼地開口建議,抱著蘅笠的雙臂慢慢鬆開。
「你要是不想被我扔在地上,就摟緊我。」蘅笠目視前方的眼神倏爾向下,落在婉妍的臉上,眼神中是不容質疑的威嚴。
「別別別!大人你快看我摟得多緊!」婉妍一聽著急了,收回到一半的手臂立刻再次緊緊纏繞住蘅笠的脖子,小臉貼在蘅笠暗紅色的飛魚官服上一動不敢動,小嘴緊緊抿著不再多言。
婉妍素來知道蘅笠是說一不二的人,已經狼狽成這樣的自己要是被他扔下去了,那就算死不了也得殘廢。
倚靠在蘅笠懷裡的婉妍被蘅笠身上的氣息包裹著。這氣息既沒有許多男子身上都有的汗臭味,也沒有薰香一類濃郁的香氣。
這是一股恬淡而幽然、馥郁而凜冽的清冷氣息,既似山林中的薄霧,又似夜雪後的初晴。
這是獨屬於蘅笠的味道。輕輕一嗅,安然之氣通向心間。
好好聞哇!婉妍心裡感嘆著,忍不住像小狗一樣伸著鼻子在蘅笠懷裡不停地嗅嗅嗅,嗅嗅嗅……
「你要勒死我是嗎?」蘅笠凜冽的聲音中帶著一絲沙啞,眉頭皺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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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啊!對不起蘅大人!」婉妍愣了一下,隨即意識自己到沉浸在「嗅嗅嗅」大業中時,掛在蘅笠脖子上的手越來越緊,已經把蘅笠的脖子都勒紅了,趕忙鬆了手道歉。
蘅笠不再言語,大步流星地向宮外走去,任飛魚錦衣隨著腳步帶起的風衣袂翻飛。
蘅笠雖然走得快,卻也走得很穩,沒讓懷中的婉妍感覺到一絲顛簸。
終於到了宮門口,巒楓快步上前掀開馬車的帘子,讓抱著婉妍的蘅笠如履平地般跨上馬車。
「喂!你照顧好婉妍!」管濟恆站在馬車邊,扯著嗓子向蘅笠喊道,聲音中有不甘心,但更多的是甘心。
他知道自己根本阻止不了蘅笠,而且把婉妍交給他,反而比自己照顧她更安心。
管濟恆真的很討厭這種感覺。
進了馬車,蘅笠沒有放下婉妍,而是徑直抱著婉妍轉身坐在中間的座位上,一隻手從後面攬住婉妍後背,一隻手從前面扶住婉妍胳膊,一點沒有要鬆開她的意思。
「那個……蘅大人……」婉妍從蘅笠懷裡探出了小腦袋,小心翼翼地開口,蒼白的小臉上都是諂媚,「您可以放下下官了,下官可以自己坐著。」
只有兩個人的小空間,比讓眾人圍觀還讓婉妍覺得尷尬。
「別—動。」蘅笠一點沒有覺得窘迫,稜角分明的面龐神色如常。低頭看了看神色緊張的小傢伙,一字一頓地命令。
就算是活力滿滿時的婉妍也是完完全全打不過蘅笠,何況現在幾乎殘廢了的婉妍。婉妍受傷的又不是腦子,這點她心裡還是很清楚的。
「好的,不動。」婉妍露出一個乖巧的笑容,眯起眼睛點點頭。
若說識時務者為俊傑,那我可是俊傑中的俊傑。婉妍得意地想著,老老實實趴在蘅笠懷中。
其實婉妍也明白,自己現在的情況根本無法正常坐著,只能放棄做人兼做白澤的尊嚴,像一隻烏龜一樣趴著。但在蘅笠懷裡,婉妍可以坐在蘅笠的腿上,就可以不碰到受傷的部位,比自己坐著舒服不知道多少倍。
「蘅大人,今天實在是太感謝您了。」婉妍靠在蘅笠的肩膀上小聲道謝道,拿手指偷偷戳了戳蘅笠衣領上用金線繡的栩栩如生的飛魚。
「還很疼嗎?」蘅笠根本沒理會婉妍的道謝,開口問道。
「疼!可疼了!疼死了!」婉妍瞬間立直了身子,氣鼓鼓地抱怨道:「我爹真的太狠了!早知道他真的下狠手,我就該丟下宣奕跑的!您說說我,沒事逞什麼英雄啊,差點把小命賠進去!」
婉妍邊說著邊憤憤地拿軟綿綿的小拳頭砸在蘅笠胸口,砸完才發覺自己報仇找錯了人,趕忙狗腿子一般給蘅笠拍了拍,又象徵性地吹了幾口氣。
在眾人面前皆能逞強的婉妍,不知道為什麼在蘅笠面前,根本逞強不起來,生怕蘅笠不知道自己有多委屈。
「這麼能說,看來好的差不多了。」蘅笠聽著懷裡人的牢騷滿腹,嘴角輕輕抬起,凌厲的口氣多了一絲溫和。
邊說著邊伸手從懷裡掏出一個小藥瓶,從裡面倒出一顆小藥丸,放在婉妍嘴邊。
婉妍沒一點猶豫,一口氣吞了藥丸。
「這是凝血的藥。」待婉妍已經咽了下去,蘅笠才簡潔地解釋道。
「嗯嗯嗯,謝謝大人!」婉妍小雞啄米似地點頭。
也只有像蘅大人這般,天天過著刀口舔血日子的人,才會隨身帶著凝血的藥吧……婉妍嘴裡發苦,心裡卻發酸。
「對了,蘅大人。」婉妍突然抬起頭,眼睛巴巴地望著蘅笠,「我姐姐和淳于漣定親那件事,您能幫我勸勸淳于大人嗎?我實在是不忍我姐姐嫁給淳于漣那個敗類。」
蘅笠嘆了口氣:「若是沒有定親,我去勸勸舅舅,也許還有轉機。可現如今兩家已經定下了,僅是淳于家要退婚,那不僅破壞了宣家的臉面,對宣大小姐的名聲也不好。」
婉妍冷靜下來細想想,如果被淳于家退親,以後誰還敢娶姐姐這個被錦衣衛指揮使家退了婚的人呢。
看來姐姐真的是非嫁不可了……
婉妍輕輕嘆了口氣,哪怕明知是這結果,心裡仍舊是不好受。不自知地往蘅笠懷裡縮了縮,垂頭喪氣地不說話了。
蘅笠立刻感受到懷裡方才還活靈活現地人突然就蔫巴了。
「不過只要有我在,我可以保證宣大小姐在淳于家不會受一點委屈。」蘅笠凜冽的聲音從婉妍頭頂傳來。
「你放心。」
婉妍心中漏跳一拍,驟然抬起小臉看著蘅笠的側臉發愣。
縱然仍是不捨得姐姐嫁進淳于家,但有了蘅笠這番保證,終究是讓婉妍安心了不少。
婉妍正要抬頭道謝,蘅笠的手突然覆在婉妍的後腦勺,輕輕把婉妍的頭按在自己的肩膀上。像安撫嬰孩一般,輕輕拍著婉妍的頭。
「受傷不宜勞神。」蘅笠凜冽的聲線分明帶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溫柔。「睡一會吧,一會就到家了。」
這聲音有魔咒一般,昨夜疼得一夜未眠的婉妍,此刻渾身放鬆地蜷縮在蘅笠溫暖而寬厚的懷抱中,靠在蘅笠堅實的肩膀上,聞著他身上初雪後的味道,竟昏昏沉沉睡著了,從未睡得如此安心過。
我早知這世界昏庸又狡詐,一瞬間的放鬆警惕都可能是是致命的錯誤。
我該是有多幸運才得一懷抱如此,容我一晌貪歡。
馬車緩緩停在宣府門口,而蘅笠懷裡的「小狗」還睡得踏實,讓人不忍心驚動這一抹安詳的睡顏。
蘅笠只得儘可能幅度小地下了馬車。一下馬車,就看見宣郢一臉不悅地站在府門口。
方才蘅笠抱著婉妍出宮,宣郢怎麼可能不知。這個老學究心裡暗暗責怪蘅笠不知分寸,哪怕婉妍入仕,與別家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大家千金不同,但也是個未出閣的女孩,蘅笠怎能在眾目睽睽之下有這般親密舉動。
「下官蘅笠見過宣大人。」蘅笠走到宣郢身邊時,有理有節地向宣郢問安。
宣郢向門中央走了一步,擋在蘅笠身前,象徵性地頷首回禮,不痛不癢地開口:「老夫多謝蘅僉事帶小女回來,你送到這裡就好,讓丫鬟送她進去就行。」
「宣大人客氣了。」蘅笠客氣地回答,像是沒理解宣郢之意一般,抱著婉妍徑直從他身側繞過就往裡面走,把伸出手想阻攔的宣郢留在門口。
蘅笠徑直往後院走去,迎面而來的丫鬟無不低頭閃到一邊迴避,卻忍不住偷偷抬眼多看幾眼這仿佛從畫中走出的英俊男子。
一直憂心忡忡在婉妍屋裡等著婉妍回來的婉姝聽聞妹妹回來了,立刻出門迎接,沒想到與一陌生男子打了個照面。吃驚之餘立刻微微欠身行禮,並無一絲禮數不周。
「婉姝參見大人。」
婉姝雖然不認識蘅笠,但認得出他那一身錦衣官服,便以大人稱之。
蘅笠見這女子身著名貴的浮光錦,生得一副仙姿玉貌,舉止優雅嫻靜,說話落落大方。便知這就是婉妍的姐姐,自己日後的表嫂宣婉姝。
「宣姑娘客氣了。」蘅笠微微頷首回禮,周到又客氣,「在下是令妹的同僚,錦衣衛蘅笠。」
「蘅大人。」婉姝再次俯身請安,禮數周到。
其實蘅笠還未自報家門,婉姝心裡就猜到是他了。往日的餐桌上,婉妍最愛講的就是蘅大人如何如何料事如神,蘅大人如何如何英氣俊朗,蘅大人如何如何整她云云。
今日一見,眼前這個丰神俊朗的少年,怕也只有婉妍口中那個蘅笠能配得上。
能被婉妍崇敬的人,果然與眾不同。
「那就麻煩蘅大人把妍兒送進來吧。」婉姝向一旁側身,把蘅笠讓了進來。
蘅笠點了點頭,大步走進婉妍的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