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巴山夜雨相依偎 可留餘生長思量
婉妍一拍大腿,決定跳過這個問題,用一件歡樂的事情為這個悲慘的雨天沖沖喜。
蘅笠合著雙眼,眉頭卻蹙了起來,耳邊窸窸窣窣的噪音終於到了他無法再無視的境地,倏爾睜開眼,落在了低著頭認認真真撕著燒雞的婉妍身上。
「宣侍郎。」蘅笠無奈地開口,聲音略顯沙啞,「你居然在這種情形下,還能吃得起來?」
「啊?這種情形是什麼情形?」婉妍聞言轉頭過來,眨著迷惑的大眼睛,順帶著還把一塊從骨頭上掉下來的肉放進嘴裡。
蘅笠看著婉妍真誠而純淨的眼睛,只得忍耐著妥協道:「算了,你別吃一床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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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保證不會!」婉妍舉起一根雞腿認真保證道,說完便把雞腿伸到蘅笠面前,「大娘他們應當是被大雨擋在縣裡,晚上回不來了的。大人您也吃一些吧。」
蘅笠眼神先落在自己撐著被單的左手,又落在護著婉妍的右手,冷聲問道:「我怎麼吃?」
「哦哦哦哦!」婉妍這才反應過來,趕忙向前傾身,給蘅笠留出把手收走的餘地。誰知蘅笠非但沒有收手,還又伸手把她揪了回去。
「大人您……」婉妍還沒問完,就看到蘅笠對著她微微張開嘴,發出「啊」的聲音。
婉妍眨著大眼睛,直愣愣地看著蘅笠發呆。
蘅笠白白張著嘴等了半天,就等來一個面面相覷,不由得氣惱道:「餵我啊,我這不是沒手嗎?」
婉妍一聽,小臉瞬間紅地直冒煙,趕忙把手裡一整個大雞腿橫著塞進蘅笠的嘴裡,手被燙了一樣迅速收了回來,立刻側過身去不再看他。
蘅笠期待的溫馨餵食,變成了暴力投喂,被雞腿堵地連呼吸都困難,無奈地要被自己額頭的黑線壓死,心中想要抄起雞腿把婉妍胖揍一頓的衝動就要壓制不住。
這就是所謂四神真君,白澤神獸,睿智無雙?等我回了天璇殿,立刻就把白澤神獸這天下第一的睿智之名給改掉!改成天下第一蠢獸!
蘅笠心中咬牙切齒地想著,只得把怨氣狠狠咽了下去,騰出舉著被單的左手,解放了自己被雞腿封印的嘴,吃地食不知味。
窗外,墨色的雲壓地天幕比往日更低一些,讓將黑的夜多了幾分肅穆與蕭索。隨著雨聲漸緊,風聲愈急,茅草屋頂已盡數飛走的小小草屋,被寒夜和秋雨徹底攻占。
「嘶……」啃著雞骨頭的婉妍狠狠打了個抖嗦,本就濕透的衣服被冷風一吹,直冷得婉妍小嘴青紫,飄飄欲仙,連啃燒雞也無法再分散她的注意力。
蘅笠用餘光瞟了一眼身旁抖得越來越厲害的婉妍,抽回了墊在她身後的手。
婉妍側頭,只見蘅笠兩下就解開了自己腰封,隨即褪掉了身上的外褂。還沒等婉妍反應過來,蘅笠已將外褂揚在了婉妍身上,又把她裹緊,才拉過掉在二人身後的被單,再一次撐在了兩人頭頂。
蘅笠的一套動作行雲流水,始終一言未發,神色一絲不變,身上就只剩下一件薄如蟬翼的單衣。
婉妍怎能忍心讓蘅笠一人受凍,立刻就要脫下外褂還給蘅笠,「大人您這樣一定會著涼……」
婉妍話音未落,蘅笠放在婉妍右側的手突然扶住了婉妍的腰,微微一用力就將婉妍攬入懷中。
兩人間的距離突然貼近,讓被單寬裕不少,能將婉妍完全罩住不受雨淋。
「多有得罪。」蘅笠的聲音出奇的冷靜,右手扣住婉妍的肩膀,往自己懷裡攬了攬,讓自己的體溫可以包裹住冰涼的她。
婉妍突然就進了蘅笠的懷抱,甚至能感受到蘅笠溫熱的體溫,大腦「轟」地一聲一片空白,徹底停止了運作。整個世界都變得模糊,唯有周身漸暖的感覺愈加清晰。
靜得窒息的瞬間,只有兩顆心跳得飛快的聲音。
「還冷嗎?」蘅笠問道,淡漠而冷靜的聲音,分明帶著一絲顫抖,因為冷,因為心動。
「下官……不冷了。」婉妍結結巴巴地說道,出竅的靈魂這才回到了身體裡,抬起臉看向蘅笠,「可是大人您……」
「我不冷。」蘅笠直接打斷了婉妍的話,反手將婉妍的頭按在自己的肩膀上,「睡一覺吧,醒來天就晴了。」
這聲音又清冷又柔和,讓婉妍忍不住乖乖聽話,輕輕靠在蘅笠的肩頭,緊張地呼吸都變輕了不少。
隨著體溫一點點回暖,婉妍的心跳竟也一點點平和下來。莫名的安心湧上心頭,隨之而來的是侵入腦海的軟軟困意,完全沒有發現一縷愁色落進蘅笠的眼中。
對見慣了生離死別、人世薄涼的人而言,再大的苦難也不過無聲地硬抗罷了。
可若偶爾獲得輕輕一縷喜悅,一縷滿足,都會讓他們焦慮地坐臥不寧,生怕下一秒,這歡欣就從他們已然滿目瘡痍的人生中飄走,連痕跡都不留下一分。
「妍兒。」蘅笠無厘頭地開口喚道。
「嗯……?」眼皮緊緊粘在一起,已經昏昏欲睡的婉妍潛意識裡應了一聲。
蘅笠一下下輕拍著婉妍,柔聲問道:「如果我不是蘅笠,而是另一個人,你還會這般沒防備地靠在我懷裡嗎?」
婉妍已經迷糊了,未經思考就脫口而出:「另一個人……是個怎樣的人?」
「嗯……其實我也不是很了解他。」蘅笠眯起眼仔細思考著,過了好久才回答道:「大約是個不怎麼近人情的人吧。」
又過了好久,蘅笠才緩緩開口加了一句:「也是個身不由己的人。」
婉妍動了動有些發麻的腿,在蘅笠肩頭蹭了蹭,在熟睡邊緣的絲線上搖搖欲墜,「那還……真是個可憐的人啊。」
「是啊。」蘅笠苦笑一聲,拍著婉妍的手越來越輕,聲音也越來越柔,「他只盼著日後,你能理解他萬分之一的身不由己,他說不定,就不會那麼可憐了。」
婉妍已經徹底沒了動靜,只留下了蘅笠一人,帶著心事與二人命脈相通的未來,獨自清醒著。
巴山夜雨有你相依偎,縱使日後路阻且長,倒也有一瞬溫暖可待追憶,可供思量,可抵歲月漫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