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4章 有來必有去 來去必相等
聲音奶奶的，口氣卻是超出年紀的客氣。
男娃就沒那麼客氣了，他在一邊，將中年男子上上下下打量一圈，毫不避諱地對小女孩問道：「這就是你說，費了不少心思從雲蘭樓中挖來的，京都知名藝館管事？」
掩蓋不住的嘲諷。
小女孩不情不願地點了點頭，鼻尖卻哼了一聲，圓圓的小眼睛頗為熟練地翻個白眼，顯然是對男娃有些不滿，只是礙於外人之面，不好發作罷了。
而那中年男子心中，可不止是不滿，簡直鬼火瞬間一冒三丈。
瞅你那小樣吧，就你這小屁孩還敢瞧不起你老子！要不是那個小魔鬼站在邊上，老子早一拳頭把你打回家，找你娘吃奶了。
男人看著那一身綾羅的小少爺，心裡咬牙切齒地罵，面上卻是笑意盈盈，像是全然沒聽出他語氣中的輕蔑一般，哈著腰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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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少爺您謬讚小的了。小的不過是吃這碗飯多幾年罷了，哪有什麼知名不知名啊！」
面對男子的笑臉，小少爺直直地看著他，滿臉真誠地正經，道：「我沒有誇你的意思，你別多想。」
真誠得有些欠揍。
男子的後槽牙已經要咬碎了，但還是笑道：「是是是，是小的誤會了。」
男子陪笑時，小少爺早就把他扔在身後，向帳台走去了。
帳台後面放著一把高腳木凳子，是男子平時坐的。
那小少爺站在凳子邊上，就只比那凳子高一個腦袋尖。
就在男子疑惑這小屁孩要做甚之時，小少爺已經往那凳子上奮力一撲，雙手緊緊抱著凳面，一雙小短腿左右蹬了好幾下，才終於踩到了凳子的腳蹬上。
在兩雙目光的注視之下，一身華貴的小少爺就如同一隻擱淺的小王八一樣，小身子左扭右扭，終於是艱難地爬上了高凳子。
他顫顫巍巍地在凳子上站了起來，總算是能夠到帳檯面上了。
「你，」小少爺指了指男子，簡單地命令道：「把開店以來的帳冊全都取來。」
那男子一聽便是一愣，但也立刻將總帳冊取了來，攤開擺在小少爺的面前，不住道：
「小少爺，您瞧瞧您瞧瞧！」
你會瞧個屁！就你這小娃娃，人都還沒帳本重，就看帳本！真是來搞笑的。
然而小少爺還真的看起來，眼神落在每一行上，專注又仔細，手上也沒閒著，噼里啪啦翻得飛快。
只見那帳本的每一頁，都有小少爺四張臉那麼大，小少爺只能兩隻手抓著一頁，翻得頗有些艱難。
沒一會，那男子心中便十分不耐煩了，心中一陣猛噴，罵得土揚。
哼，看帳冊連算盤都不打一下，真當黃狗看星星呢！
這富家少爺準是在家閒得屁淌，不去混吃等死，跑這來找樂子，還害得老子只能陪著，真是造孽啊！
馥香樓已經開店三月有餘，帳冊少說有百十來頁，然而那小少爺卻一頁一頁看得仔仔細細，一直把那厚厚的帳從頭看到尾。
越看，小少爺的臉越陰沉。
隨著「啪」的一聲帳本合住，小少爺的臉色已經奇差無比。
「混帳！混帳！」
小少爺白嫩的小臉忽而漲紅，拿小拳頭猛砸帳台，怒罵道。
前者說帳，後者說人，一語雙關。
男人一聽，臉就掛不住了。
他一個做帳三十年的總管，居然被一個小破孩說不會做帳，這誰能忍！
老子做帳的時候，你爹還在撒尿和泥玩呢！你還敢說老子不會做帳！！！
男子的臉漲紅了，氣得恨不得一拳打死這不知好歹的臭小子，卻突然感到自己身後忽而一陣陰嗖嗖。
男子不用回頭也知道，準是那長得像小仙女，一動手就讓人仙去的人間魔鬼。
男子一瞬間的就慫了，連忙一連往前好幾步，湊到帳台邊，舔著臉笑道：
「小少爺，這做帳是一件很難的事情，雖然小的盡心盡力、焚膏繼晷地做，卻也難免有疏漏，還請小少爺多指導哈，多指導！」
男子說得義正言辭，絲毫不覺得羞愧。
做帳，那是一件非常繁瑣、非常冗雜的事情，也是一件非常省銀子的工作。
畢竟一入帳門深似海，從此頭髮是路人。那一頭不搔都更短的發，隨隨便便就能省下什麼簪子錢、皂角錢。
男子自問做了三十年帳都沒做懂，但也混成了京都知名藝館主事，現在糊弄一個小孩子還不簡單嗎？
然而，就在男子有恃無恐之時，小少爺「啪」的一聲把帳本往男子臉上一貫，怒道：「胡扯！」
「你睜大你的狗眼，翻開看看這本混帳，再把『盡心盡力』『焚膏繼晷』說一遍！」
男子愣了一下，站在原地沒動，小少爺接著道：
「做帳時，不論是往，還是來的任何銀轉事項，都必須要有記錄。若是如賒購、賒銷，外欠、外借帳項的處理與沖轉等，還要在相關帳簿上同時記錄兩筆，一方登記來帳，另一方相應登記去帳。
而格式，必須要謹遵規制，以一張帳頁中線為間隔，上收下付，或上來下去。
每頁帳頁，以及整本帳冊，必須完全按照經營中的銀錢流動方向，而每一頁相關帳頁的來帳方向上，必須要表明銀源。
你瞧瞧你做的這本帳，不論是為何用，是進還是出，皆混成一欄，毫無格式可言，更無內容之分！
若這都尚且可以忍，但若是連進出名錄都未做，帳目和帳果根本配不平，那這本破字連稱之『帳本』都不能！
怎麼，你口口聲聲說做了三十年帳，就是連『有來必有去，來去必相等』，這一最重要的記帳規則都不知道嗎？」
小少爺一字一句說得鏗鏘有力，講起帳目來毫不含糊。
男子愣住，不可置信地看著站在凳子上，才在帳台後露出一個小腦袋的小少爺，三觀被震顫得支離破碎！
他才多大年紀啊……看起來絕不會超過八歲……八歲的孩子能從一數到一百已是不錯，他怎麼可能知道這些？說起帳本來，比一個老記帳先生還熟門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