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9章 生生斷了一副心腸


  慘白而冷清,看一眼就讓人疼到心坎里。

  那個為了人間殫精竭慮的人,那個為了萬千黎民苟活至今的人,在萬家團圓的今日,卻也就只有一個人,一卷書。

  「嗯。」蘅笠微微點了點頭,卻沒動。

  巒楓拿著木盤在旁站了片刻,還是忍不住問道:「大人您如今這麼虛弱,若仍是只用清粥,怕是身子受不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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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蘅笠抬眼,眉宇間儘是倦容,卻還是輕咳一聲,掃去沙啞,道:「無妨。」

  巒楓道了句「是」,眼中心頭的擔憂,卻遠遠沒有消去。

  若是平時,巒楓定不會多嘴,但此時看著蘅笠虛弱至此,還是忍不住問道:

  「大人……您一夜往返千里,大傷決力,就只為了取一顆藥,當真值得嗎……?

  要知道自您一年一次的大劫至今,才過了不到兩個月,您的身體就是不用決賦,都難以恢復,您居然還……還用竭了您所有的決力!

  您知道您這樣一來,傷身都算罷了,您的壽命……」

  「巒楓!」

  巒楓還沒說完,就被蘅笠低聲的令聲截斷了。

  大年三十那晚,距離宣奕成親就只有十五日了。這十五日時間裡,婉妍要想好引人下毒的誘餌、要想出換藥的計策、還要將宣奕假死後的事宜安排好。

  這怎麼能夠啊?

  然而這件事情輕則欺君喪命,重則將整個白澤一族都置於不回之地,自是一丁點差池都不能出。

  蘅笠想,只要自己早一日將藥拿到,婉妍就可以早一日做籌劃,風險也就小一分。

  實際上,蘅笠就是見不得婉妍著急傷心,只想讓她能早一刻安心,就早一刻吧。

  巒楓不敢再多言,眼神中卻寫滿了無法理解與固執己見。

  蘅笠轉眼看了一眼巒楓,掀開被子,側身下床,輕聲道:

  「我並無大礙,不必擔心。」

  巒楓抱著木盤垂頭站在原地不說話,像是賭氣一般。

  巒楓能明顯地感覺到,在一次又一次殺人誅心的嚳顓封印發作後,蘅笠的身體一年不如一年。

  然而直到他死去之前,他還要一次一次生生挨著,一次又一次生不如死。

  即便如此,蘅笠卻還是不管不顧地為了宣婉妍一次又一次鋌而走險,甚至這次不過就是為了給她哥哥找一顆藥,他居然也捨得賠上自己小半條命!

  巒楓知道自己不該置疑他的任何決定,更不該在他面前有一絲一毫的情緒。

  但此時,巒楓卻心疼得話都說不出,只有一腔沉默以示己見。

  於是一時間,屋中靜了下來。

  巒楓硬著頭皮將這半天,當視線稍稍一抬,看到了蘅笠穿著白色襪套的雙腳踩在腳踏上時,還是撐不住了。

  「大人,您就是看在萬千黎民之性命上,您也要多愛惜自己,多珍重自己才是啊……」

  巒楓輕聲道,跪在蘅笠腳邊,雙手捧起蘅笠的一隻鞋子,等著蘅笠踩入。

  嚳顓封印,背負萬千黎民,是蘅笠這一生最大的不幸。

  所以巒楓從來不會拿嚳顓封印來壓他。

  但今日,巒楓管不了那麼多了。

  蘅笠無聲地嘆了口氣,沒有伸腳穿鞋,反而拉著巒楓的胳膊,示意他站起來。

  「我真的沒事。」

  蘅笠的嘴唇慘色如土,卻還能說出沒事來。

  巒楓不忍蘅笠無力的手再努力,只得站了起來,滿腔心痛不能對著蘅笠發,只能換了個靶子,萬分不平地小聲嘀咕道:

  「宣婉妍也真是的,您為她耗盡一身決力,她不感謝您就算了,居然連看都不來看您一眼,真是好沒良心……」

  「巒楓!」蘅笠再次打斷了他,聲音中不帶分毫情緒,但蒼白如紙的面容上已有些許不悅。

  巒楓連忙止了話頭,不敢再抬頭看蘅笠的眼睛,俯身行大禮,道:「是巒楓多嘴了,請大人息怒。」

  饒是道歉,巒楓也是對蘅笠道歉,對婉妍沒有絲毫的愧疚。

  蘅笠微微頷首,轉手端起那一碗照得清他面容的清粥,舀起淺淺一勺,送入口中。

  巒楓的喉結上下動了動,哪裡說得清心中的萬千感懷,想了半天,就只突兀地撂下一句話。

  「巒楓只願,宣婉妍能早日看見大人您為了她,是如何生生斷了一副心腸。

  她縱使沒有感懷,也該多幾分理解。」

  說罷,巒楓垂著眼跪下行了一禮,道了句「巒楓告退,大人您請休息」,就起身往外走了。

  一直走到門邊時,巒楓的耳畔才掠過淡淡的一席話。

  「是我分內之事,便無需答謝。是我心甘情願所做之事,便無需理解。」

  巒楓怔了一下,隨即裝作沒聽見一般,轉身出去了。

  一時間,屋內就只剩下了蘅笠。他看著那碗熱氣不再的清粥,沒了再多飲一匙的欲望。

  莫名其妙的,蘅笠的腦海中,想起了那夜婉妍的眼神。

  一如往日含著晶亮的笑意,但在那笑意底下,分明是明晃晃的懷疑。

  蘅笠心甘情願,不要感激,不要理解,可卻被這一抹懷疑,刺穿了心底。

  真冷啊。

  蘅笠緩緩站起身來,揚起一件外衣搭在肩頭,也不穿鞋,僅僅穿著一雙白色的襪套,緩步向窗邊走去,腳步無聲無息,心中也無聲無息地嘆著,不知是說從窗縫中突然溜入的冷風,還是說她的心。

  走到窗邊後,蘅笠一手扶著自己肩頭的外衣,另一隻手探出探手,想要將窗戶的縫隙合嚴,卻在摸到窗欞的那一刻,怔在了半空。

  下一刻,蘅笠沒有把窗子拉住,反而將窗戶向外全部推開。

  一抹淡淡的鵝黃色在窗欞邊,顯出一個側影。

  蘅笠到底是決力全空,竟是連隔窗有耳也未能發現。

  聽到窗戶大開聲,那影子也怔了一下,卻仍是心存僥倖地一動不動。

  「妍兒,出來吧。」

  蘅笠對著空蕩的窗口輕聲道,聲音中一派清冷。

  過了好半天,一個小影子終於是扶著牆,從牆根一點一點挪進窗戶的範圍。

  不是婉妍又是誰。

  在兩人目光相對之前,一雙清麗的眼中略含尷尬,一雙清冷的眼中只有淡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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