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4章 掉進鳳凰窩裡的土雞


  「現在你但凡還有一絲的良心,就立刻按我說的做。」

  蘅笠的聲音比寒風還冷還刺骨,但宣奕的笑容不減反增,眯起眼自說自話道:「這雁棲湖距離京都有將近八十里地,我趕了一夜的路,快中午才到。

  你能一路找到這裡來,想必是費了好一番功夫。」宣奕頓了一下,笑容中滿是欣慰。

  「你待妍兒是真的用心了。」

  「我現在沒有時間和你說廢話,立刻跟我走!」

  蘅笠冷聲道,直接俯下身伸手抓住宣奕的衣領,要把他從地上生生扯起來。

  一想到婉妍在京都那樣擔心著急,而宣奕居然在這裡悠哉悠哉地賞景吹風,蘅笠恨不得直接拎著宣奕的領子把他拖回京都去。

  誰知宣奕輕輕拍了拍蘅笠揪著他的手,溫和道:「不用你費勁啦,你來的很巧,我正準備回去呢。

  而且我們早晚要成一家人的話,我也算是你妻兄呢,好賴給我些面子呀蘅妹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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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蘅笠冷冷瞥了他一眼,神色卻是在聽到「妻兄」一詞時禁不住一軟,原不想相信這個滑頭,但看宣奕笑嘻嘻的臉上,眉眼中卻全是晦暗的絕望,還是鬆開了他,再次將藥丸伸到他面前。

  誰知宣奕將蘅笠的手推開,搖了搖頭,苦笑道:「我說的回去不是吃了假死藥躺著回去,而是我活著回去。」

  蘅笠眉毛不動聲色地一蹙,沉聲問道:「你怎麼選擇與我無關,只是妍兒為了你能逃離,可是費盡心血,我不願她的一番苦心白費,你最好想清楚。」

  「沒想到以冷麵心狠著稱的蘅大人,也有好心提醒我的時候,嘿嘿,我還真是沾了宣婉妍的光。」

  宣奕笑著插科打諢,從冰面上顫顫巍巍地爬起來,後腳一個不穩,要不是蘅笠皺著眉撈住他,宣奕就可以從躺在冰上,直接一個騰翻成趴在冰上。

  在蘅笠扶住蘅笠的那一刻,他分明聽到一個經過深思熟慮後,正經又嚴肅的聲音。

  「這次我真的想好了。」

  宣奕站直了身子,後背已經被冰上的寒氣打濕。

  只是一瞬,宣奕臉上的笑容便已經殆盡,稚嫩的臉上,就只有一夜成長起來的、看起來有些殘忍的成熟。

  「之前我想走,是因為我以為宣家沒有我這個廢物,也不會有什麼不一樣。

  可是現在,我爹把一切都告訴我了,我知道或許有一天,宣府之上會降下巨大的災難。

  因此,即便我明知自己留下也沒什麼大用,但我也沒法心安理得地走了。

  想來想去,我能做的就只有出賣自己的心和一生,用聯姻為宣府添一分求生的籌碼罷了。」

  蘅笠聞言,便知道宣郢已經將綺羅的真實身份告訴了宣奕。

  一瞬間,蘅笠眼中的不耐煩和凜冽都淡了幾分,他開始理解為什麼家人朋友都在心急火燎地找他,而宣奕還能悠哉地躺在這裡。

  他是逃出來透口氣的,一夜之間知道自己的母親,居然是十幾年前震動大陸、且人人都知道已經死於聖尊劍下的毒尊,而家族因為藏匿了毒尊,只要被世人發現,就必然會受到全天下的審判,舉族安危危在旦夕這些事,足以將一個十六歲的少年壓垮,也足以讓不諳世事的小少年在一夜之間,被迫成長。

  於是蘅笠的口氣雖然還是冷,但已是柔和了幾分。

  「這番話不要再給任何人說,包括妍兒。」

  宣奕自是知道其中厲害,鄭重地點了點頭,卻故作輕快地笑道:

  「我曉得啦~這不是把你當自己人才告訴你嘛,行啦,我們走吧。」

  說著,兩人從冰面上往岸邊走。

  一路上蘅笠沒再說話,眼中的神色卻更複雜了些。

  當父親母親分別擁有兩種決賦時,一般情況下孩子所繼承的都是更高貴、更強大的決賦。

  但是還有一種情況,就是融決。

  融決亦有兩種結果,一種就是這孩子同時繼承父母雙方的兩種決賦,且天賦超群,是其他人終其一生也無法比擬的。

  雙生決賦,在大陸千年的歷史上不過都寥寥無幾,但凡是存在,便必定名震大陸、頗有建樹。

  但融決更可能產生的,則是另一種結果,就是兩種決賦相互掣肘抗衡,最後那個孩子只能繼承到一個廢了的決賦,天賦更是奇差無比,可以說毫無慧根,不論多少的努力都無濟於事,出生就是毀了一生。

  就比如宣奕。

  如果天賦差的孩子生在普通人家,頂多被先生責罰、被父親恨鐵不成鋼,最後碌碌無為、平凡一生。

  可是宣奕偏偏生在了智慧之巔的白澤家族,就好像一隻土雞,掉進了天下人都在天天巴望著看的鳳凰窩裡,那麼突兀顯眼,根本無處可藏。

  「白澤家怎麼能生出這麼蠢的東西,我都替宣家感到真是丟臉!」

  「你看啊,這不是四神真君家的大草包嗎?真是辱沒門楣的大笑話!」

  宣奕的十六年,就是拼了命努力後一事無成,然後在全世界的指指點點中度過。

  可他明明什麼都沒有做錯,他只是父母的犧牲品。

  現在為了宣家,他又犧牲了自己最後的所有——他的心和一生。

  宣奕……

  蘅笠看著宣奕的側臉靜默了。

  敏銳智慧如蘅笠都是在想不到,宣奕玩世不恭的笑容之下,到底藏了多少流著血的傷疤。

  「我還以為你知道這一切後,會怨恨家族。」

  「嗯,你以為的沒錯,我確實是恨透了,恨到我每天都想離開那裡。」

  宣奕低著頭走路,邊走邊踢了踢冰面上的一根枯蘆葦。

  「我恨白澤家族讓我成了如這蘆葦般毫無用處的垃圾,被世人公開處了十六年的刑。但是……」

  宣奕頓了一下,轉過頭來看著蘅笠,臉色又是笑又是眉頭緊簇。

  「我做不到眼睜睜看著它出事,還能作壁上觀。

  廢物歸廢物,我終究還是母親的骨肉,是堂堂正正的白澤族人。」

  宣奕的聲音不大,說話時伸出手指輕輕繞,周圍的寒風就似找到歸宿一般,跟著他的手指微微流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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