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劍霜寒十四州25


  鍾離樂仰頭,努力瞪大眼睛,想要看清楚擋在他身前的紅衣女子。他闖蕩江湖多年,多數時候充當的都是擋在前面的角色,這還是平生第一次,在瀕死之境被一名女子護在身後。

  溫熱的鮮血模糊了鍾離樂的視線,他逐漸頭暈目眩起來,在昏過去之前,鍾離樂終於看清那擋在他身前的女子的容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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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逆光站著,淡薄的陽光灑落在她眼角眉梢間,整個人清冷而溫柔。

  「戚姑娘……」

  衡玉隱約聽到鍾離樂的呼喚聲,回眸與他對視。

  看清那雙乾淨到明澈的眼睛,鍾離樂唇角努力一扯,想含笑與她打個招呼。但他的笑容還沒完全露出來,一股血氣突然上涌,鍾離樂眼前發黑,身體傾斜直接倒了過去。

  看著鍾離樂那面如金紙、氣若遊絲的模樣,衡玉無奈搖頭。她這個世界走的路線也太奇怪了,先幫塗府解決危機,後去大漠救下包妍,現在又成功在最後關頭救下原男主,直接把主角團救了個遍。、

  隨手放下一瓶傷藥,衡玉的注意力重新放回到太一宗太上長老身上。

  太上長老自從露面後,就沒有將在場任何人放在心上,此時卻將目光落到她身上,一語道出她的身份:「戚衡玉。」

  衡玉平靜應道:「比起記住我的名字,我更希望你記下我的身份。」

  「噢?故劍山莊的祭品?」

  「殺你之人。」

  像是聽到什麼好笑的笑話般,太上長老仰頭長笑:「就憑你?哪怕幾個超一流高手站在我面前也沒用,我的武功已至臻境,這個世界上沒有人可以殺死我了。」

  反派素來喜歡在臨死前長篇大論。

  太上長老繼續道:「四十年前,袁浩那個狗皇帝率兵殺入長安,將我穆氏一族屠戮了個乾淨。我乃雍親王之嫡子,當時在死士的護衛下,我和我兄長通過密道被護送出城,遠遁到此地,借著穆氏一族藏在地下行宮裡的財物慢慢東山再起,創立太一宗,一步步將它壯大到如今這一步。」

  「為了這一天的到來,我已經等了太長時間了。今天你們在場所有人都逃不掉。」

  太上長老的目光落到六扇門何統領和大太監身上,微微一笑:「朝廷的大軍現在就駐紮在山腳下對吧,你們想靠大軍翻盤?哈哈哈哈哈哈這些大軍現在怕是已經遭到埋伏,全部死於非命了……」

  「你知道我為什麼會來遲嗎?」

  在太上長老洋洋得意之際,衡玉突然出聲強行打斷了他的話。

  太上長老臉上那放肆的笑容一僵,他心裡升騰起一絲不妙的感覺,垂眼凝視著衡玉。

  「我原是算好了時間抵達太一宗的,但正準備登山時,發現朝堂軍隊遇到了一些小麻煩。」

  衡玉撣了撣洗鍊劍的劍身,劍身震動發出劍鳴聲時,劍上血跡也在陽光的折射下清晰顯露出來。

  「以他們的實力,要解決那些小麻煩比較困難,我只好耽擱了時間,留在那裡為他們解決掉所有麻煩後,才急匆匆施展輕功登臨山門。」

  太上長老臉上頓時肅殺一片:「戚衡玉是吧,你成功惹怒我了。」

  風雪灑落,但是並沒有沾到衡玉的身體。她立在滿地雪色之間,笑容冷淡:「是嗎,你早就惹怒我了。」

  話音未落,衡玉已踏雪提劍上前。隨著她的離開,剛剛她站立的地方也清楚顯露出來——那裡,壓根沒有留下腳印。

  御虛空而行,踏雪無痕,當世只有超一流高手能夠做到這一步。

  「二十多歲的超一流高手,再給你一些時間成長,整個江湖都沒有你的對手。但現在,你露頭露得太早了。」

  太上長老運掌轟出,掌風激起周遭積雪,漫天雪花瞬間炸開。雪花遮擋住衡玉的視線,而太上長老的掌法就隱藏在這密密麻麻的雪白之間。

  衡玉沒辦法在第一時間找出這道掌法,但是沒有關係,找不出來,那就以攻代守。

  下一刻,洗鍊劍狠狠斬向太上長老的肩膀。然而,素來無堅不摧的洗鍊劍只是斬裂了太上長老的衣服,沒能劃傷他的身體。他不知道修煉了何等防禦功法,整個人幾乎刀槍不入。

  衡玉意識到不對,強行收招,卻被太上長老猛地擊中劍身。那股剛猛的氣勢險些讓洗鍊劍從她手中脫飛出去。

  「你強得超乎了我的想像,但也僅此而已。連天下第一劍都攻不破我的防禦,這天下還有誰是我的對手。」

  太上長老將掌法變為拳法,連轟幾圈,狠狠砸向衡玉。衡玉目光微涼,不避不退,舉起洗鍊劍迎擊,勉強擋下太上長老的攻擊。看出她的勉強,太上長老乘勝追擊,身形在空中連變幾下,竟是同時施展出掌法、拳法、腿法。

  這三種攻擊,都是江湖裡的絕頂功法。

  衡玉沒有什麼太強大的攻擊,她所依仗的,只有她手中的劍。三道攻擊同時砸落在洗鍊劍上,衡玉眉心一擰,猛地吐出一口瘀血來。她連抬手擦拭血跡的時間都沒有,對手的下一道攻擊已經悄然降臨。

  衡玉繼續揮劍,艱難抵擋。

  她擋得有幾分狼狽,但從頭到尾,都沒流露出一分敗相。因為作為劍客,她從剛剛開始,就沒有後退過一步,反而在太上長老猛烈攻擊她時,小小往前走了兩步。

  劍客講究一往無前的氣勢,哪怕對手再強大,都不應該給劍客留下一絲前進的空當——因為劍客的氣勢,會隨著前進越積越盛。

  兩步,再一步,再兩步。

  這短短几步路,衡玉走了足足兩刻鐘。她已經吐了幾口血,神情卻越來越淡漠平靜,反倒是太上長老的眸光里多了些許難以置信。

  「你——」

  他似乎是想說些什麼,但他的話還沒說完,衡玉身體內的所有劍氣在一瞬間徹底爆發開。

  那些劍氣凌厲到幾乎撕裂長空,劃破風雪,全部凝結在一起時,再堅硬的防禦都要破防。

  這一道攻擊她早已醞釀多時,所以,太上長老避不開!洗鍊劍裹挾著這些劍氣,如驚鴻掠過般,疾速刺入太上長老的身體。濃濃血霧噴薄而出,長劍從血肉里□□時,隱隱可見血肉里的森森白骨。

  「刀槍不入?你的防禦已經被徹底破掉了。」衡玉冷笑,終於有了閒情去回應太上長老。

  剛剛互相攻擊時,她一直在細細觀察太上長老的防禦,發現他修煉的防禦功法有一個非常致命的缺點,只要成功打破防禦功法,在他身上留下深深的傷口,那麼在這之後,他的功法威力就會大幅度下降。

  太上長老垂下眼,緊緊盯著自己胸前那個血洞,心下有幾分駭然。他明明已經當世無敵,為什麼還會受到如此嚴重的傷勢。從他踏入超一流高手境界到現在,過去了快十年時間,他都要忘記受傷的滋味是什麼了。

  這種局勢脫離掌控的感覺很不好受,一瞬間,太上長老居然有些許自亂陣腳。

  然而,他會自亂陣腳,身為他對手的衡玉不會。

  她早就在等著這一刻了。

  沒有了防禦功法庇護,誰還能抵擋長劍之鋒利。劍客已經成功奪回比試的主動權,那麼,就絕不可能將主動權再次讓回去!

  太上長老已經突破到臻境又如何?這個世界上怎麼可能會有殺不死的人,她修的劍術,可是殺人誅仙的劍術。

  兩人再次攻在一起,然而,這一回更占據主動性、更從容的人變成了衡玉。在一次次的周旋和焦灼中,太上長老終於徹底失去了耐心:「我承認你很強,但就到此為止吧。」再不快些解決掉她,那些駐守在山下的官兵就要殺上來了。這個叫戚衡玉的小輩已經浪費了他兩個時辰了。

  言罷,太上長老兩手結印化掌,他全身淵深的內力都集中到掌心。

  衡玉也停下腳步,有些疲倦地擰起眉來,目光冷淡,提起洗鍊劍安靜等著。

  兩息之後,太上長老的身形如鬼魅,貼近到衡玉身邊,掌心直朝她心口拍下。衡玉不退不閃,洗鍊劍里含著能令萬事萬物都攪碎的鋒利,狠狠刺向太上長老。

  洗鍊劍非常快,快到極速。

  然而,掌法比它更快,先一步落到衡玉身上。過了幾息,洗鍊劍才落到太上長老身上。

  誰贏?誰輸?

  在旁邊圍觀的江湖人緊張到心幾乎要跳出來。

  安靜無聲的等待中,勝負終於出現分曉。三個時辰前還不可一世的太上長老猛地垂下頭,看著那貫穿心口、將他的心攪碎的洗鍊劍,愕然自語:「怎麼可能?你剛剛應該直接死在我的掌下才對!」

  衡玉被他的掌法擊中,連連吐了幾口血,臉色看上去比他這個將死之人還要蒼白難看。

  她踉蹌往後退了幾步,慢慢把洗鍊劍從他的體內拔了出來。

  「在你的掌法落到我身上時,我動用了輕功步法避開了心脈致命處,再用防禦功法強行擋住你的攻擊。身為劍客,我不是只修劍,我同樣修了當世絕頂的防禦功法,只是把它留到了最關鍵的時刻方才動用。」

  她在那一刻,違背了劍客的意志,往後退了一小步。

  但這一小步不是因為畏懼退的,只是為了調整她的攻擊節奏,讓她能更好的前進,更好的擊斃對手。

  太上長老仍然難以置信,他顫抖著抬起手,努力捂住自己的心口,似乎是想要藉此止住那洶湧不絕的鮮血。

  「我還有大仇未報,我還有大業未完成,我不能死,我怎麼能死……」

  「四十年啊,我為此努力了四十年,沒有娶妻生子,所有的精力都花在刻苦鑽研絕世武功上,汲汲一生,我怎麼可能倒在這裡……」

  因為生命力的快速流逝,太上長老那儒雅俊秀的面容一點點覆上皺紋,滿頭黑髮轉瞬雪白。

  他終於站立不住,狼狽倒進冰寒刺骨的雪地里,再也沒能從雪地里爬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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