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牙兒


  月牙兒

  一

  是的,我又看見月牙兒了,帶著點寒氣的一鉤兒淺金。

  多少次了,我看見跟現在這個月牙兒一樣的月牙兒;多少次了。

  它帶著種種不同的感情,種種不同的景物,當我坐定了看它,它一次一次的在我記憶中的碧雲上斜掛著。

  它喚醒了我的記憶,像一陣晚風吹破一朵欲睡的花。

  二

  那第一次,帶著寒氣的月牙兒確是帶著寒氣。

  它第一次在我的雲中是酸苦,它那一點點微弱的淺金光兒照著我的淚。

  那時候我也不過是七歲吧,一個穿著短紅棉襖的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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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戴著媽媽給我縫的一頂小帽兒,藍布的,上面印著小小的花,我記得。

  我倚著那間小屋的門垛,看著月牙兒。

  屋裡是藥味,煙味,媽媽的眼淚,爸爸的病;我獨自在台階上看著月牙,沒人招呼我,沒人顧得給我作晚飯。

  我曉得屋裡的慘淒,因為大家說爸爸的病……可是我更感覺自己的悲慘,我冷,餓,沒人理我。

  一直的我立到月牙兒落下去。

  什麼也沒有了,我不能不哭。

  可是我的哭聲被媽媽的壓下去;爸,不出聲了,面上蒙了塊白布。

  我要掀開白布,再看看爸,可是我不敢。

  屋裡只是那麼點點地方,都被爸占了去。

  媽媽穿上白衣,我的紅襖上也罩了個沒縫襟邊的白袍,我記得,因為不斷地撕扯襟邊上的白絲兒。

  大家都很忙,嚷嚷的聲兒很高,哭得很慟,可是事情並不多,也似乎值不得嚷:爸爸就裝入那麼一個四塊薄板的棺材裡,到處都是縫子。

  然後,五六個人把他抬了走。

  媽和我在後邊哭。

  我記得爸,記得爸的木匣。

  那個木匣結束了爸的一切:每逢我想起爸來,我就想到非打開那個木匣不能見著他。

  但是,那木匣是深深地埋在地里,我明知在城外哪個地方埋著它,可又像落在地上的一個雨點,似乎永難找到。

  三

  媽和我還穿著白袍,我又看見了月牙兒。

  那是個冷天,媽媽帶我出城去看爸的墳。

  媽拿著很薄很薄的一摞兒紙。

  媽那天對我特別的好,我走不動便背我一程,到城門上還給我買了一些炒栗子。

  什麼都是涼的,只有這些栗子是熱的;我捨不得吃,用它們熱我的手。

  走了多遠,我記不清了,總該是很遠很遠吧。

  在爸出殯的那天,我似乎沒覺得這麼遠,或者是因為那天人多;這次只是我們娘兒倆,媽不說話,我也懶得出聲,什麼都是靜寂的;那些黃土路靜寂得沒有頭兒。

  天是短的,我記得那個墳:小小的一堆兒土,遠處有一些高土崗兒,太陽在黃土崗兒上頭斜著。

  媽媽似乎顧不得我了,把我放在一旁,抱著墳頭兒去哭。

  我坐在墳頭的旁邊,弄著手裡那幾個栗子。

  媽哭了一陣,把那點紙焚化了,一些紙灰在我眼前捲成一兩個旋兒,而後懶懶地落在地上;風很小,可是很夠冷的。

  媽媽又哭起來。

  我也想爸,可是我不想哭他;我倒是為媽媽哭得可憐而也落了淚。

  過去拉住媽媽的手:「媽不哭!不哭!」

  媽媽哭得更慟了。

  她把我摟在懷裡。

  眼看太陽就落下去,四外沒有一個人,只有我們娘兒倆。

  媽似乎也有點怕了,含著淚,扯起我就走,走出老遠,她回頭看了看,我也轉過身去:爸的墳已經辨不清了;土崗的這邊都是墳頭,一小堆一小堆,一直擺到土崗底下。

  媽媽嘆了口氣。

  我們緊走慢走,還沒有走到城門,我看見了月牙兒。

  四外漆黑,沒有聲音,只有月牙兒放出一道兒冷光。

  我乏了,媽媽抱起我來。

  怎樣進的城,我就不知道了,只記得迷迷糊糊的天上有個月牙兒。

  四

  剛八歲,我已經學會了去當東西。

  我知道,若是當不來錢,我們娘兒倆就不要吃晚飯;因為媽媽但分有點主意,也不肯叫我去。

  我准知道她每逢交給我個小包,鍋里必是連一點粥底兒也看不見了。

  我們的鍋有時乾淨得像個體面的寡婦。

  這一天,我拿的是一面鏡子。

  只有這件東西似乎是不必要的,雖然媽媽天天得用它。

  這是個春天,我們的棉衣都剛脫下來就入了當鋪。

  我拿著這面鏡子,我知道怎樣小心,小心而且要走得快,當鋪是老早就上門的。

  我怕當鋪的那個大紅門,那個大高長櫃檯。

  一看見那個門,我就心跳。

  可是我必須進去,似乎是爬進去,那個高門坎兒是那麼高。

  我得用盡了力量,遞上我的東西,還得喊:「噹噹!」

  得了錢和當票,我知道怎樣小心的拿著,快快回家,曉得媽媽不放心。

  可是這一次,當鋪不要這面鏡子,告訴我再添一號來。

  我懂得什麼叫「一號」。

  把鏡子摟在胸前,我拚命的往家跑。

  媽媽哭了;她找不到第二件東西。

  我在那間小屋住慣了,總以為東西不少;及至幫著媽媽一找可當的衣物,我的小心裡才明白過來,我們的東西很少,很少。

  媽媽不叫我去了。

  可是「媽媽咱們吃什麼呢?」

  媽媽哭著遞給我她頭上的銀簪——只有這一件東西是銀的。

  我知道,她拔下過來幾回,都沒肯交給我去當。

  這是媽媽出門子時,姥姥家給的一件首飾。

  現在,她把這末一件銀器給了我,叫我把鏡子放下。

  我盡了我的力量趕回當鋪,那可怕的大門已經嚴嚴地關好了。

  我坐在那門墩上,握著那根銀簪。

  不敢高聲地哭,我看著天,啊,又是月牙兒照著我的眼淚!哭了好久,媽媽在黑影中來了,她拉住了我的手,嘔,多麼熱的手,我忘了一切的苦處,連餓也忘了,只要有媽媽這隻熱手拉著我就好。

  我抽抽搭搭地說:「媽!咱們回家睡覺吧。

  明兒早上再來!」

  媽一聲沒出。

  又走了一會兒:「媽!你看這個月牙;爸死的那天,它就是這麼歪歪著。

  為什麼它老這麼斜著呢?」

  媽還是一聲沒出,她的手有點顫。

  五

  媽媽整天地給人家洗衣裳。

  我老想幫助媽媽,可是插不上手。

  我只好等著媽媽,非到她完了事,我不去睡。

  有時月牙兒已經上來,她還哼哧哼哧地洗。

  那些臭襪子,硬牛皮似的,都是鋪子裡的夥計們送來的。

  媽媽洗完這些「牛皮」就吃不下飯去。

  我坐在她旁邊,看著月牙,蝙蝠專會在那條光兒底下穿過來穿過去,像銀線上穿著個大菱角,極快的又掉到暗處去。

  我越可憐媽媽,便越愛這個月牙,因為看著它,使我心中痛快一點。

  它在夏天更可愛,它老有那麼點涼氣,像一條冰似的。

  我愛它給地上的那點小影子,一會兒就沒了;迷迷糊糊的不甚清楚,及至影子沒了,地上就特別的黑,星也特別的亮,花也特別的香——我們的鄰居有許多花木,那棵高高的洋槐總把花兒落到我們這邊來,像一層雪似的。

  六

  媽媽的手起了層鱗,叫她給搓搓背頂解痒痒了。

  可是我不敢常勞動她,她的手是洗粗了的。

  她瘦,被臭襪子熏的常不吃飯。

  我知道媽媽要想主意了,我知道。

  她常把衣裳推到一邊,楞著。

  她和自己說話。

  她想什麼主意呢?

  我可是猜不著。

  七

  媽媽囑咐我不叫我彆扭,要乖乖地叫「爸」:她又給我找到一個爸。

  這是另一個爸,我知道,因為墳里已經埋好一個爸了。

  媽囑咐我的時候,眼睛看著別處。

  她含著淚說:「不能叫你餓死!」

  嘔,是因為不餓死我,媽才另給我找了個爸!我不明白多少事,我有點怕,又有點希望——果然不再挨餓的話。

  多麼湊巧呢,離開我們那間小屋的時候,天上又掛著月牙。

  這次的月牙比哪一回都清楚,都可怕;我是要離開這住慣了的小屋了。

  媽坐了一乘紅轎,前面還有幾個鼓手,吹打得一點也不好聽。

  轎在前邊走,我和一個男人在後邊跟著,他拉著我的手。

  那可怕的月牙放著一點光,仿佛在涼風裡顫動。

  街上沒有什麼人,只有些野狗追著鼓手們咬;轎子走得很快。

  上哪去呢?

  是不是把媽抬到城外去,抬到墳地去?

  那個男人扯著我走,我喘不過氣來,要哭都哭不出來。

  那男人的手心出了汗,涼得像個魚似的,我要喊「媽」,可是不敢。

  一會兒,月牙像個要閉上的一道大眼縫,轎子進了個小巷。

  八

  我在三四年裡似乎沒再看見月牙。

  新爸對我們很好,他有兩間屋子,他和媽住在裡間,我在外間睡鋪板。

  我起初還想跟媽媽睡,可是幾天之後,我反倒愛「我的」小屋了。

  屋裡有白白的牆,還有條長桌,一把椅子。

  這似乎都是我的。

  我的被子也比從前的厚實暖和了。

  媽媽也漸漸胖了點,臉上有了紅色,手上的那層鱗也慢慢掉淨。

  我好久沒去噹噹了。

  新爸叫我去上學。

  有時候他還跟我玩一會兒。

  我不知道為什麼不愛叫他「爸」,雖然我知道他很可愛。

  他似乎也知道這個,他常常對我那麼一笑;笑的時候他有很好看的眼睛。

  可是媽媽偷告訴我叫爸,我也不願十分的彆扭。

  我心中明白,媽和我現在是有吃有喝的,都因為有這個爸,我明白。

  是的,在這三四年裡我想不起曾經看見過月牙兒;也許是看見過而不大記得了。

  爸死時那個月牙,媽轎子前面那個月牙,我永遠忘不了。

  那一點點光,那一點寒氣,老在我心中,比什麼都亮,都清涼,像塊玉似的,有時候想起來仿佛能用手摸到似的。

  九

  我很愛上學。

  我老覺得學校里有不少的花,其實並沒有;只是一想起學校就想到花罷了,正像一想起爸的墳就想起城外的月牙兒——在野外的小風裡歪歪著。

  媽媽是很愛花的,雖然買不起,可是有人送給她一朵,她就頂喜歡的戴在頭上。

  我有機會便給她折一兩朵來;戴上朵鮮花,媽的後影還很年輕似的。

  媽喜歡,我也喜歡。

  在學校里我也很喜歡。

  也許因為這個,我想起學校便想起花來?

  十

  當我要在小學畢業那年,媽又叫我去噹噹了。

  我不知道為什麼新爸忽然走了。

  他上了哪兒,媽似乎也不曉得。

  媽媽還叫我上學,她想爸不久就會回來的。

  他許多日子沒回來,連封信也沒有。

  我想媽又該洗臭襪子了,這使我極難受。

  可是媽媽並沒這麼打算。

  她還打扮著,還愛戴花;奇怪!她不落淚,反倒好笑;為什麼呢?

  我不明白!好幾次,我下學來,看她在門口兒立著。

  又隔了不久,我在路上走,有人「嗨」我了:「嗨!給你媽捎個信兒去!」

  「嗨!你賣不賣呀?

  小嫩的!」

  我的臉紅得冒出火來,把頭低得無可再低。

  我明白,只是沒辦法。

  我不能問媽媽,不能。

  她對我很好,而且有時候極鄭重地說我:「念書!念書!」

  媽是不識字的,為什麼這樣催我念書呢?

  我疑心;又常由疑心而想到媽是為我才作那樣的事。

  媽是沒有更好的辦法。

  疑心的時候,我恨不能罵媽媽一頓。

  再一想,我要抱住她,央告她不要再作那個事。

  我恨自己不能幫助媽媽。

  所以我也想到:我在小學畢業後又有什麼用呢?

  我和同學們打聽過了,有的告訴我,去年畢業的有好幾個作姨太太的。

  有的告訴我,誰當了暗門子。

  我不大懂這些事,可是由她們的說法,我猜到這不是好事。

  她們似乎什麼都知道,也愛偷偷地談論她們明知是不正當的事——這些事叫她們的臉紅紅的而顯出得意。

  我更疑心媽媽了,是不是等我畢業好去作……這麼一想,有時候我不敢回家,我怕見媽媽。

  媽媽有時候給我點心錢,我不肯花,餓著肚子去上體操,常常要暈過去。

  看著別人吃點心,多麼香甜呢!可是我得省著錢,萬一媽媽叫我去……我可以跑,假如我手中有錢。

  我最闊的時候,手中有一毛多錢!在這些時候,即使在白天,我也有時望一望天上,找我的月牙兒呢。

  我心中的苦處假若可以用個形狀比喻起來,必是個月牙兒形的。

  它無倚無靠的在灰藍的天上掛著,光兒微弱,不大會兒便被黑暗包住。

  十一

  叫我最難過的是我慢慢地學會了恨媽媽。

  可是每當我恨她的時候,我不知不覺地便想起她背著我上墳的光景。

  想到了這個,我不能恨她了。

  我又非恨她不可。

  我的心像——還是像那個月牙兒,只能亮那麼一會兒,而黑暗是無限的。

  媽媽的屋裡常有男人來了,她不再躲避著我。

  他們的眼像狗似地看著我,舌頭吐著,垂著涎。

  我在他們的眼中是更解饞的,我看出來。

  在很短的期間,我忽然明白了許多的事。

  我知道我得保護自己,我覺出我身上好像有什麼可貴的地方,我聞得出我已有一種什麼味道,使我自己害羞,多感。

  我身上有了些力量,可以保護自己,也可以毀了自己。

  我有時很硬氣,有時候很軟。

  我不知怎樣好。

  我願愛媽媽,這時候我有好些必要問媽媽的事,需要媽媽的安慰;可是正在這個時候,我得躲著她,我得恨她;要不然我自己便不存在了。

  當我睡不著的時節,我很冷靜地思索,媽媽是可原諒的。

  她得顧我們倆的嘴。

  可是這個又使我要拒絕再吃她給我的飯菜。

  我的心就這麼忽冷忽熱,像冬天的風,休息一會兒,颳得更要猛;我靜候著我的怒氣衝來,沒法兒止住。

  十二

  事情不容我想好方法就變得更壞了。

  媽媽問我,「怎樣?」

  假若我真愛她呢,媽媽說,我應該幫助她。

  不然呢,她不能再管我了。

  這不像媽媽能說得出的話,但是她確是這麼說了。

  她說得很清楚:「我已經快老了,再過二年,想白叫人要也沒人要了!」

  這是對的,媽媽近來擦許多的粉,臉上還露出摺子來。

  她要再走一步,去專伺候一個男人。

  她的精神來不及伺候許多男人了。

  為她自己想,這時候能有人要她——是個饅頭鋪掌柜的願要她——她該馬上就走。

  可是我已經是個大姑娘了,不像小時候那樣容易跟在媽媽轎後走過去了。

  我得打主意安置自己。

  假若我願意「幫助」媽媽呢,她可以不再走這一步,而由我代替她掙錢。

  代她掙錢,我真願意;可是那個掙錢方法叫我哆嗦。

  我知道什麼呢,叫我像個半老的婦人那樣去掙錢?

  媽媽的心是狠的,可是錢更狠。

  媽媽不逼著我走哪條路,她叫我自己挑選——幫助她,或是我們娘兒倆各走各的。

  媽媽的眼沒有淚,早就幹了。

  我怎麼辦呢?

  十三

  我對校長說了。

  校長是個四十多歲的婦人,胖胖的,不很精明,可是心熱。

  我是真沒了主意,要不然我怎會開口述說媽媽的……我並沒和校長親近過。

  當我對她說的時候,每個字都像燒紅了的煤球燙著我的喉,我啞了,半天才能吐出一個字。

  校長願意幫助我。

  她不能給我錢,只能供給我兩頓飯和住處——就住在學校和個老女僕作伴兒。

  她叫我幫助書記員寫寫字,可是不必馬上就這麼辦,因為我的字還需要練習。

  兩頓飯,一個住處,解決了天大的問題。

  我可以不連累媽媽了。

  媽媽這回連轎也沒坐,只坐了輛洋車,摸著黑走了。

  我的鋪蓋,她給了我。

  臨走的時候,媽媽掙扎著不哭,可是心底下的淚到底翻上來了。

  她知道我不能再找她去,她的親女兒。

  我呢,我連哭都忘了怎麼哭了,我只咧著嘴抽達,淚蒙住了我的臉。

  我是她的女兒,朋友,安慰。

  但是我幫助不了她,除非我得作那種我決不肯作的事。

  在事後一想,我們娘兒倆就像兩個沒人管的狗,為我們的嘴,我們得受著一切的苦處,好像我們身上沒有別的,只有一張嘴。

  為這張嘴,我們得把其餘一切的東西都賣了。

  我不恨媽媽了,我明白了。

  不是媽媽的毛病,也不是不該長那張嘴,是糧食的毛病,憑什麼沒有我們的吃食呢?

  這個別離,把過去一切的苦楚都壓過去了。

  那最明白我的眼淚怎流的月牙這回會沒出來,這回只有黑暗,連點螢火的光也沒有。

  媽媽就在暗中像個活鬼似的走了,連個影子也沒有。

  即使她馬上死了,恐怕也不會和爸埋在一處了,我連她將來的墳在哪裡都不會知道。

  我只有這麼個媽媽,朋友。

  我的世界裡剩下我自己。

  十四

  媽媽永不能相見了,愛死在我心裡,像被霜打了的春花。

  我用心地練字,為是能幫助校長抄寫些不要緊的東西。

  我必須有用,我是吃著別人的飯。

  我不像那些女同學,她們一天到晚注意別人,別人吃了什麼,穿了什麼,說了什麼;我老注意我自己,我的影子是我的朋友。

  「我」老在我的心上,因為沒人愛我。

  我愛我自己,可憐我自己,鼓勵我自己,責備我自己;我知道我自己,仿佛我是另一個人似的。

  我身上有一點變化都使我害怕,使我歡喜,使我莫名其妙。

  我在我自己手中拿著,像捧著一朵嬌嫩的花。

  我只能顧目前,沒有將來,也不敢深想。

  嚼著人家的飯,我知道那是晌午或晚上了,要不然我簡直想不起時間來;沒有希望,就沒有時間。

  我好像釘在個沒有日月的地方。

  想起媽媽,我曉得我曾經活了十幾年。

  對將來,我不像同學們那樣盼望放假,過節,過年;假期,節,年,跟我有什麼關係呢?

  可是我的身體是往大了長呢,我覺得出。

  覺出我又長大了一些,我更渺茫,我不放心我自己。

  我越往大了長,我越覺得自己好看,這是一點安慰;美使我抬高了自己的身分。

  可是我根本沒身分,安慰是先甜後苦的,苦到末了又使我自傲。

  窮,可是好看呢!這又使我怕:媽媽也是不難看的。

  十五

  我又老沒看月牙了,不敢去看,雖然想看。

  我已畢了業,還在學校里住著。

  晚上,學校里只有兩個老僕人,一男一女。

  他們不知怎樣對待我好,我既不是學生,也不是先生,又不是僕人,可有點像僕人。

  晚上,我一個人在院中走,常被月牙給趕進屋來,我沒有膽子去看它。

  可是在屋裡,我會想像它是什麼樣,特別是在有點小風的時候。

  微風仿佛會給那點微光吹到我的心上來,使我想起過去,更加重了眼前的悲哀。

  我的心就好像在月光下的蝙蝠,雖然是在光的下面,可是自己是黑的;黑的東西,即使會飛,也還是黑的,我沒有希望。

  我可是不哭,我只常皺著眉。

  十六

  我有了點進款:給學生織些東西,她們給我點工錢。

  校長允許我這麼辦。

  可是進不了許多,因為她們也會織。

  不過她們自己急於要用,而趕不來,或是給家中人打雙手套或襪子,才來照顧我。

  雖然是這樣,我的心似乎活了一點,我甚至想到:假若媽媽不走那一步,我是可以養活她的。

  一數我那點錢,我就知道這是夢想,可是這麼想使我舒服一點。

  我很想看看媽媽。

  假若她看見我,她必能跟我來,我們能有方法活著,我想——不十分相信,可是。

  我想媽媽,她常到我的夢中來。

  有一天,我跟著學生們去到城外旅行,回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四點多了。

  為是快點回來,我們抄了個小道。

  我看見了媽媽!在個小胡同里有一家賣饅頭的,門口放著個元寶筐,筐上插著個頂大的白木頭饅頭。

  順著牆坐著媽媽,身兒一仰一彎地拉風箱呢。

  從老遠我就看見了那個大木饅頭與媽媽,我認識她的後影。

  我要過去抱住她。

  可是我不敢,我怕學生們笑話我,她們不許我有這樣的媽媽。

  越走越近了,我的頭低下去,從淚中看了她一眼,她沒看見我。

  我們一群人擦著她的身子走過去,她好像是什麼也沒看見,專心地拉她的風箱。

  走出老遠,我回頭看了看,她還在那兒拉呢。

  我看不清她的臉,只看到她的頭髮在額上披散著點。

  我記住這個小胡同的名兒。

  十七

  像有個小蟲在心中咬我似的,我想去看媽媽,非看見她我心中不能安靜。

  正在這個時候,學校換了校長。

  胖校長告訴我得打主意,她在這兒一天便有我一天的飯食與住處,可是她不能保險新校長也這麼辦。

  我數了數我的錢,一共是兩塊七毛零幾個銅子。

  這幾個錢不會叫我在最近的幾天中挨餓,可是我上哪兒呢?

  我不敢坐在那兒呆呆地發愁,我得想主意。

  找媽媽去是第一個念頭。

  可是她能收留我嗎?

  假若她不能收留我,而我找了她去,即使不能引起她與那個賣饅頭的吵鬧,她也必定很難過。

  我得為她想,她是我的媽媽,又不是我的媽媽,我們母女之間隔著一層用窮作成的障礙。

  想來想去,我不肯找她去了。

  我應當自己擔著自己的苦處。

  可是怎麼擔著自己的苦處呢?

  我想不起。

  我覺得世界很小,沒有安置我與我的小鋪蓋卷的地方。

  我還不如一條狗,狗有個地方便可以躺下睡;街上不准我躺著。

  是的,我是人,人可以不如狗。

  假若我扯著臉不走,焉知新校長不往外攆我呢?

  我不能等著人家往外推。

  這是個春天。

  我只看見花兒開了,葉兒綠了,而覺不到一點暖氣。

  紅的花只是紅的花,綠的葉只是綠的葉,我看見些不同的顏色,只是一點顏色;這些顏色沒有任何意義,春在我的心中是個涼的死的東西。

  我不肯哭,可是淚自己往下流。

  十八

  我出去找事了。

  不找媽媽,不依賴任何人,我要自己掙飯吃。

  走了整整兩天,抱著希望出去,帶著塵土與眼淚回來。

  沒有事情給我作。

  我這才真明白了媽媽,真原諒了媽媽。

  媽媽還洗過臭襪子,我連這個都作不上。

  媽媽所走的路是唯一的。

  學校里教給我的本事與道德都是笑話,都是吃飽了沒事時的玩藝。

  同學們不准我有那樣的媽媽,她們笑話暗門子;是的,她們得這樣看,她們有飯吃。

  我差不多要決定了:只要有人給我飯吃,什麼我也肯干;媽媽是可佩服的。

  我才不去死,雖然想到過;不,我要活著。

  我年輕,我好看,我要活著。

  羞恥不是我造出來的。

  十九

  這麼一想,我好像已經找到了事似的。

  我敢在院中走了,一個春天的月牙在天上掛著。

  我看出它的美來。

  天是暗藍的,沒有一點雲。

  那個月牙清亮而溫柔,把一些軟光兒輕輕送到柳枝上。

  院中有點小風,帶著南邊的花香,把柳條的影子吹到牆角有光的地方來,又吹到無光的地方去;光不強,影兒不重,風微微地吹,都是溫柔,什麼都有點睡意,可又要輕軟地活動著。

  月牙下邊,柳梢上面,有一對星兒好像微笑的仙女的眼,逗著那歪歪的月牙和那輕擺的柳枝。

  牆那邊有棵什麼樹,開滿了白花,月的微光把這團雪照成一半兒白亮,一半兒略帶點灰影,顯出難以想到的純淨。

  這個月牙是希望的開始,我心裡說。

  二十

  我又找了胖校長去,她沒在家。

  一個青年把我讓進去。

  他很體面,也很和氣。

  我平素很怕男人,但是這個青年不叫我怕他。

  他叫我說什麼,我便不好意思不說;他那麼一笑,我心裡就軟了。

  我把找校長的意思對他說了,他很熱心,答應幫助我。

  當天晚上,他給我送了兩塊錢來,我不肯收,他說這是他嬸母——胖校長——給我的。

  他並且說他的嬸母已經給我找好了地方住,第二天就可以搬過去。

  我要懷疑,可是不敢。

  他的笑臉好像笑到我的心裡去。

  我覺得我要疑心便對不起人,他是那麼溫和可愛。

  二十一

  他的笑唇在我的臉上,從他的頭髮上我看著那也在微笑的月牙。

  春風像醉了,吹破了春雲,露出月牙與一兩對兒春星。

  河岸上的柳枝輕擺,春蛙唱著戀歌,嫩蒲的香味散在春晚的暖氣里。

  我聽著水流,像給嫩蒲一些生力,我想像著蒲梗輕快地往高里長。

  小蒲公英在潮暖的地上生長。

  什麼都在溶化著春的力量,然後放出一些香味來。

  我忘了自己,我沒了自己,像化在了那點春風與月的微光中。

  月兒忽然被雲掩住,我想起來自己。

  我失去那個月牙兒,也失去了自己,我和媽媽一樣了!

  二十二

  我後悔,我自慰,我要哭,我喜歡,我不知道怎樣好。

  我要跑開,永不再見他;我又想他,我寂寞。

  兩間小屋,只有我一個人,他每天晚上來。

  他永遠俊美,老那麼溫和。

  他供給我吃喝,還給我作了幾件新衣。

  穿上新衣,我自己看出我的美。

  可是我也恨這些衣服,又捨不得脫去。

  我不敢思想,也懶得思想,我迷迷糊糊的,腮上老有那麼兩塊紅。

  我懶得打扮,又不能不打扮,太閒在了,總得找點事作。

  打扮的時候,我憐愛自己;打扮完了,我恨自己。

  我的淚很容易下來,可是我設法不哭,眼終日老那麼濕潤潤的,可愛。

  我有時候瘋了似的吻他,然後把他推開,甚至於破口罵他;他老笑。

  二十三

  我早知道,我沒希望;一點雲便能把月牙遮住,我的將來是黑暗。

  果然,沒有多久,春便變成了夏,我的春夢作到了頭兒。

  有一天,也就是剛晌午吧,來了一個少婦。

  她很美,可是美得不玲瓏,像個磁人兒似的。

  她進到屋中就哭了。

  不用問,我已明白了。

  看她那個樣兒,她不想跟我吵鬧,我更沒預備著跟她衝突。

  她是個老實人。

  她哭,可是拉住我的手:「他騙了咱們倆!」

  她說。

  我以為她也只是個「愛人」。

  不,她是他的妻。

  她不跟我鬧,只口口聲聲的說:「你放了他吧!」

  我不知怎麼才好,我可憐這個少婦。

  我答應了她。

  她笑了。

  看她這個樣兒,我以為她是缺個心眼,她似乎什麼也不懂,只知道要她的丈夫。

  二十四

  我在街上走了半天。

  很容易答應那個少婦呀,可是我怎麼辦呢?

  他給我的那些東西,我不願意要;既然要離開他,便一刀兩斷。

  可是,放下那點東西,我還有什麼呢?

  我上哪兒呢?

  我怎麼能當天就有飯吃呢?

  好吧,我得要那些東西,無法。

  我偷偷的搬了走。

  我不後悔,只覺得空虛,像一片雲那樣的無倚無靠。

  搬到一間小屋裡,我睡了一天。

  二十五

  我知道怎樣儉省,自幼就曉得錢是好的。

  湊合著手裡還有那點錢,我想馬上去找個事。

  這樣,我雖然不希望什麼,或者也不會有危險了。

  事情可是並不因我長了一兩歲而容易找到。

  我很堅決,這並無濟於事,只覺得應當如此罷了。

  婦女掙錢怎這麼不容易呢!媽媽是對的,婦人只有一條路走,就是媽媽所走的路。

  我不肯馬上就往那麼走,可是知道它在不很遠的地方等著我呢。

  我越掙扎,心中越害怕。

  我的希望是初月的光,一會兒就要消失。

  一兩個星期過去了,希望越來越小。

  最後,我去和一排年輕的姑娘們在小飯館受選閱。

  很小的一個飯館,很大的一個老闆;我們這群都不難看,都是高小畢業的少女們,等皇賞似的,等著那個破塔似的老闆挑選。

  他選了我。

  我不感謝他,可是當時確有點痛快。

  那群女孩子們似乎很羨慕我,有的竟自含著淚走去,有的罵聲「媽的!」

  女人夠多麼不值錢呢!

  二十六

  我成了小飯館的第二號女招待。

  擺菜、端菜、算帳、報菜名,我都不在行。

  我有點害怕。

  可是「第一號」告訴我不用著急,她也都不會。

  她說,小順管一切的事;我們當招待的只要給客人倒茶,遞手巾把,和拿帳條;別的不用管。

  奇怪!「第一號」的袖口捲起來很高,袖口的白里子上連一個污點也沒有。

  腕上放著一塊白絲手絹,繡著「妹妹我愛你」。

  她一天到晚往臉上拍粉,嘴唇抹得血瓢似的。

  給客人點菸的時候,她的膝往人家腿上倚;還給客人斟酒,有時候她自己也喝了一口。

  對於客人,有的她伺候得非常的周到;有的她連理也不理,她會把眼皮一搭拉,假裝沒看見。

  她不招待的,我只好去。

  我怕男人。

  我那點經驗叫我明白了些,什麼愛不愛的,反正男人可怕。

  特別是在飯館吃飯的男人們,他們假裝義氣,打架似的讓座讓帳;他們拚命的猜拳,喝酒;他們野獸似的吞吃,他們不必要而故意的挑剔毛病,罵人。

  我低頭遞茶遞手巾,我的臉發燒。

  客人們故意的和我說東說西,招我笑;我沒心思說笑。

  晚上九點多鐘完了事,我非常的疲乏了。

  到了我的小屋,連衣裳沒脫,我一直地睡到天亮。

  醒來,我心中高興了一些,我現在是自食其力,用我的勞力自己掙飯吃。

  我很早的就去上工。

  二十七

  「第一號」九點多才來,我已經去了兩點多鐘。

  她看不起我,可也並非完全惡意地教訓我:「不用那麼早來,誰八點來吃飯?

  告訴你,喪氣鬼,把臉別搭拉得那麼長;你是女跑堂的,沒讓你在這兒送殯玩。

  低著頭,沒人多給酒錢;你幹什麼來了?

  不為掙子兒嗎?

  你的領子太矮,咱這行全得弄高領子,綢子手絹,人家認這個!」

  我知道她是好意,我也知道設若我不肯笑,她也得吃虧,少分酒錢;小帳是大家平分的。

  我也並非看不起她,從一方面看,我實在佩服她,她是為掙錢。

  婦女掙錢就得這麼著,沒第二條路。

  但是,我不肯學她。

  我仿佛看得很清楚:有朝一日,我得比她還開通,才能掙上飯吃。

  可是那得到了山窮水盡的時候;「萬不得已」老在那兒等我們女子,我只能叫它多等幾天。

  這叫我咬牙切齒,叫我心中冒火,可是婦女的命運不在自己手裡。

  又幹了三天,那個大掌柜的下了警告:再試我兩天,我要是願意往長了干呢,得照「第一號」那麼辦。

  「第一號」一半嘲弄,一半勸告的說:「已經有人打聽你,幹嗎藏著乖的賣傻的呢?

  咱們誰不知道誰是怎著?

  女招待嫁銀行經理的,有的是;你當是咱們低賤呢?

  闖開臉兒干呀,咱們也他媽的坐幾天汽車!」

  這個,逼上我的氣來,我問她:「你什麼時候坐汽車?」

  她把紅嘴唇撇得要掉下去:「不用你耍嘴皮子,幹什麼說什麼;天生下來的香屁股,還不會幹這個呢!」

  我幹不了,拿了一塊另五分錢,我回了家。

  二十八

  最後的黑影又向我邁了一步。

  為躲它,就更走近了它。

  我不後悔丟了那個事,可我也真怕那個黑影。

  把自己賣給一個人,我會。

  自從那回事兒,我很明白了些男女之間的關係。

  女人把自己放鬆一些,男人聞著味兒就來了。

  他所要的是肉,他所給的也是肉。

  他咬了你,壓著你,發散了獸力,你便暫時有吃有穿;然後他也許打你罵你,或者停止了你的供給。

  女人就這麼賣了自己,有時候還很得意,我曾經覺到得意。

  在得意的時候說的淨是一些天上的話;過了會兒,你覺得身上的疼痛與喪氣。

  不過,賣給一個男人,還可以說些天上的話;賣給大家,連這些也沒法說了,媽媽就沒說過這樣的話。

  怕的程度不同,我沒法接受「第一號」的勸告;「一個」男人到底使我少怕一點。

  可是,我並不想賣我自己。

  我並不需要男人,我還不到二十歲。

  我當初以為跟男人在一塊兒必定有趣,誰知道到了一塊他就要求那個我所害怕的事。

  是的,那時候我像把自己交給了春風,任憑人家擺布;過後一想,他是利用我的無知,暢快他自己。

  他的甜言蜜語使我走入夢裡;醒過來,不過是一個夢,一些空虛;我得到的是兩頓飯,幾件衣服。

  我不想再這樣掙飯吃,飯是實在的,實在地去掙好了。

  可是,若真掙不上飯吃,女人得承認自己是女人,得賣肉!一個多月,我找不到事作。

  二十九

  我遇見幾個同學,有的升入了中學,有的在家裡作姑娘。

  我不願理她們,可是一說起話兒來,我覺得我比她們精明。

  原先,在學校的時候,我比她們傻;現在,「她們」顯著呆傻了。

  她們似乎還都作夢呢。

  她們都打扮得很好,像鋪子裡的貨物。

  她們的眼溜著年輕的男人,心裡好像作著愛情的詩。

  我笑她們。

  是的,我必定得原諒她們,她們有飯吃,吃飽了當然只好想愛情,男女彼此織成了網,互相捕捉;有錢的,網大一些,捉住幾個,然後從容地選擇一個。

  我沒有錢,我連個結網的屋角都找不到。

  我得直接地捉人,或是被捉,我比她們明白一些,實際一些。

  三十

  有一天,我碰見那個小媳婦,像磁人似的那個。

  她拉住了我,倒好像我是她的親人似的。

  她有點顛三倒四的樣兒。

  「你是好人!你是好人!我後悔了,」她很誠懇地說,「我後悔了!我叫你放了他,哼,還不如在你手裡呢!他又弄了別人,更好了,一去不回頭了!」

  由探問中,我知道她和他也是由戀愛而結的婚,她似乎還很愛他。

  他又跑了。

  我可憐這個小婦人,她也是還作著夢,還相信戀愛神聖。

  我問她現在的情形,她說她得找到他,她得從一而終。

  要是找不到他呢?

  我問。

  她咬上了嘴唇,她有公婆,娘家還有父母,她沒有自由,她甚至於羨慕我,我沒有人管著。

  還有人羨慕我,我真要笑了!我有自由,笑話!她有飯吃,我有自由;她沒自由,我沒飯吃,我倆都是女子。

  三十一

  自從遇上那個小磁人,我不想把自己專賣給一個男人了,我決定玩玩了;換句話說,我要「浪漫」地掙飯吃了。

  我不再為誰負著什麼道德責任,我餓。

  浪漫足以治餓,正如同吃飽了才浪漫,這是個圓圈,從哪兒走都可以。

  那些女同學與小磁人都跟我差不多,她們比我多著一點夢想,我比她們更直爽,肚子餓是最大的真理。

  是的,我開始賣了。

  把我所有的一點東西都折賣了,作了一身新行頭,我的確不難看。

  我上了市。

  三十二

  我想我要玩玩,浪漫。

  啊,我錯了。

  我還是不大明白世故。

  男人並不像我想的那麼容易勾引。

  我要勾引文明一些的人,要至多只賠上一兩個吻。

  哈哈,人家不上那個當,人家要初次見面便摸我的乳。

  還有呢,人家只請我看電影,或逛逛大街,吃杯冰激凌;我還是餓著肚子回家。

  所謂文明人,懂得問我在哪兒畢業,家裡作什麼事。

  那個態度使我看明白,他若是要你,你得給他相當的好處;你若是沒有好處可貢獻呢,人家只用一角錢的冰激凌換你一個吻。

  要賣,得痛痛快快的,拿錢來,我陪你睡。

  我明白了這個。

  小磁人們不明白這個。

  我和媽媽明白,我很想媽了。

  三十三

  據說有些女人是可以浪漫地掙飯吃,我缺乏資本;也就不必再這樣想了。

  我有了買賣。

  可是我的房東不許我再住下去,他是講體面的人。

  我連瞧他也沒瞧,就搬了家,又搬回我媽媽和新爸爸曾經住過的那兩間房。

  這裡的人不講體面,可也更真誠可愛。

  搬了家以後,我的買賣很不錯。

  連文明人也來了。

  文明人知道了我是賣,他們是買,就肯來了;這樣,他們不吃虧,也不丟身分。

  初乾的時候,我很害怕,因為我還不到廿歲。

  及至作過了幾天,我也就不怕了。

  身體上哪部分多運動都可以發達的。

  況且我不留情呢,我身上的各處都不閒著,手,嘴……都幫忙。

  他們愛這個。

  多喒他們像了一攤泥,他們才覺得上了算,他們滿意,還替我作義務的宣傳。

  幹過了幾個月,我明白的事情更多了,差不多每一見面,我就能斷定他是怎樣的人。

  有的很有錢,這樣的人一開口總是問我的身價,表示他買得起我。

  他也很嫉妒,總想包了我;逛暗娼他也想獨占,因為他有錢。

  對這樣的人,我不大招待。

  他鬧脾氣,我不怕,我告訴他,我可以找上他的門去,報告給他的太太。

  在小學裡念了幾年書,到底是沒白念,他唬不住我。

  教育是有用的,我相信了。

  有的人呢,來的時候,手裡就攥著一塊錢,唯恐上了當。

  對這種人,我跟他細講條件,他就乖乖地回家去拿錢,很有意思。

  最可恨的是那些油子,不但不肯花錢,反倒要占點便宜走,什么半盒菸捲呀,什麼一小瓶雪花膏呀,他們隨手拿去。

  這種人還是得罪不的,他們在地面上很熟,得罪了他們,他們會叫巡警跟我搗亂。

  我不得罪他們,我餵著他們;乃至我認識了警官,才一個個的收拾他們。

  世界就是狼吞虎咽的世界,誰壞誰就占便宜。

  頂可憐的是那像學生樣兒的,袋裡裝著一塊錢,和幾十銅子,叮噹地直響,鼻子上出著汗。

  我可憐他們,可是也照常賣給他們。

  我有什麼辦法呢!還有老頭子呢,都是些規矩人,或者家中已然兒孫成群。

  對他們,我不知道怎樣好;但是我知道他們有錢,想在死前買些快樂,我只好供給他們所需要的。

  這些經驗叫我認識了「錢」與「人」。

  錢比人更厲害一些,人若是獸,錢就是獸的膽子。

  三十四

  我發現了我身上有了病。

  這叫我非常的苦痛,我覺得已經不必活下去了。

  我休息了,我到街上去走;無目的,亂走。

  我想去看看媽,她必能給我一些安慰,我想像著自己已是快死的人了。

  我繞到那個小巷,希望見著媽媽;我想起她在門外拉風箱的樣子。

  饅頭鋪已經關了門。

  打聽,沒人知道搬到哪裡去。

  這使我更堅決了,我非找到媽媽不可。

  在街上喪膽遊魂的走了幾天,沒有一點用。

  我疑心她是死了,或是和饅頭鋪的掌柜的搬到別處去,也許在千里以外。

  這麼一想,我哭起來。

  我穿好了衣裳,擦上了脂粉,在床上躺著,等死。

  我相信我會不久就死去的。

  可是我沒死。

  門外又敲門了,找我的。

  好吧,我伺候他,我把病盡力地傳給他。

  我不覺得這對不起人,這根本不是我的過錯。

  我又痛快了些,我吸菸,我喝酒,我好像已是三四十歲的人了。

  我的眼圈發青,手心發熱,我不再管;有錢才能活著,先吃飽再說別的吧。

  我吃得並不錯,誰肯吃壞的呢!我必須給自己一點好吃食,一些好衣裳,這樣才稍微對得起自己一點。

  三十五

  一天早晨,大概有十點來鍾吧,我正披著件長袍在屋中坐著,我聽見院中有點腳步聲。

  我十點來鍾起來,有時候到十二點才想穿好衣裳,我近來非常的懶,能披著件衣服呆坐一兩個鐘頭。

  我想不起什麼,也不願想什麼,就那麼獨自呆坐。

  那點腳步聲,向我的門外來了,很輕很慢。

  不久,我看見一對眼睛,從門上那塊小玻璃向裡面看呢。

  看了一會兒,躲開了;我懶得動,還在那兒坐著。

  待了一會兒,那對眼睛又來了。

  我再也坐不住,我輕輕的開了門。

  「媽!」

  三十六

  我們母女怎麼進了屋,我說不上來。

  哭了多久,也不大記得。

  媽媽已老得不像樣兒了。

  她的掌柜的回了老家,沒告訴她,偷偷地走了,沒給她留下一個錢。

  她把那點東西變賣了,辭退了房,搬到一個大雜院裡去。

  她已找了我半個多月。

  最後,她想到上這兒來,並沒希望找到我,只是碰碰看,可是竟自找到了我。

  她不敢認我了,要不是我叫她,她也許就又走了。

  哭完了,我發狂似的笑起來:她找到了女兒,女兒已是個暗娼!她養著我的時候,她得那樣;現在輪到我養著她了,我得那樣!女人的職業是世襲的,是專門的!

  三十七

  我希望媽媽給我點安慰。

  我知道安慰不過是點空話,可是我還希望來自媽媽的口中。

  媽媽都往往會騙人,我們把媽媽的誆騙叫作安慰。

  我的媽媽連這個都忘了。

  她是餓怕了,我不怪她。

  她開始檢點我的東西,問我的進項與花費,似乎一點也不以這種生意為奇怪。

  我告訴她,我有了病,希望她勸我休息幾天。

  沒有;她只說出去給我買藥。

  「我們老乾這個嗎?」

  我問她。

  她沒言語。

  可是從另一方面看,她確是想保護我,心疼我。

  她給我作飯,問我身上怎樣,還常常偷看我,像媽媽看睡著了的小孩那樣。

  只是有一層她不肯說,就是叫我不用再幹這行了。

  我心中很明白——雖然有一點不滿意她——除了幹這個,還想不到第二個事情作。

  我們母女得吃得穿——這個決定了一切。

  什麼母女不母女,什麼體面不體面,錢是無情的。

  三十八

  媽媽想照應我,可是她得聽著看著人家蹂躪我。

  我想好好對待她,可是我覺得她有時候討厭。

  她什麼都要管管,特別是對於錢。

  她的眼已失去年輕時的光澤,不過看見了錢還能發點光。

  對於客人,她就自居為僕人,可是當客人給少了錢的時候,她張嘴就罵。

  這有時候使我很為難。

  不錯,既幹這個還不是為錢嗎?

  可是幹這個的也似乎不必罵人。

  我有時候也會慢待人,可是我有我的辦法,使客人急不得惱不得。

  媽媽的方法太笨了,很容易得罪人。

  看在錢的面上,我們不應當得罪人。

  我的方法或者出於我還年輕,還幼稚;媽媽便不顧一切的單單站在錢上了,她應當如此,她比我大著好些歲。

  恐怕再過幾年我也就這樣了,人老心也跟著老,漸漸老得和錢一樣的硬。

  是的,媽媽不客氣。

  她有時候劈手就搶客人的皮夾,有時候留下人家的帽子或值錢一點的手套與手杖。

  我很怕鬧出事來,可是媽媽說的好:「能多弄一個是一個,咱們是拿十年當作一年活著的,等七老八十還有人要咱們嗎?」

  有時候,客人喝醉了,她便把他架出去,找個僻靜地方叫他坐下,連他的鞋都拿回來。

  說也奇怪,這種人倒沒有來找帳的,想是已人事不知,說不定也許病一大場。

  或者事過之後,想過滋味,也就不便再來鬧了,我們不怕丟人,他們怕。

  三十九

  媽媽是說對了:我們是拿十年當一年活著。

  幹了二三年,我覺出自己是變了。

  我的皮膚粗糙了,我的嘴唇老是焦的,我的眼睛裡老灰不溜的帶著血絲。

  我起來的很晚,還覺得精神不夠。

  我覺出這個來,客人們更不是瞎子,熟客漸漸少起來。

  對於生客,我更努力的伺候,可是也更厭惡他們,有時候我管不住自己的脾氣。

  我暴躁,我胡說,我已經不是我自己了。

  我的嘴不由的老胡說,似乎是慣了。

  這樣,那些文明人已不多照顧我,因為我丟了那點「小鳥依人」——他們唯一的詩句的身段與氣味。

  我得和野雞學了。

  我打扮得簡直不像個人,這才招得動那不文明的人。

  我的嘴擦得像個紅血瓢,我用力咬他們,他們覺得痛快。

  有時候我似乎已看見我的死,接進一塊錢,我仿佛死了一點。

  錢是延長生命的,我的掙法適得其反。

  我看著自己死,等著自己死。

  這麼一想,便把別的思想全止住了。

  不必想了,一天一天地活下去就是了,我的媽媽是我的影子,我至好不過將來變成她那樣,賣了一輩子肉,剩下的只是一些白頭髮與抽皺的黑皮。

  這就是生命。

  四十

  我勉強地笑,勉強地瘋狂,我的痛苦不是落幾個淚所能減除的。

  我這樣的生命是沒什麼可惜的,可是它到底是個生命,我不願撒手。

  況且我所作的並不是我自己的過錯。

  死假如可怕,那隻因為活著是可愛的。

  我決不是怕死的痛苦,我的痛苦久已勝過了死。

  我愛活著,而不應當這樣活著。

  我想像著一種理想的生活,像作著夢似的;這個夢一會兒就過去了,實際的生活使我更覺得難過。

  這個世界不是個夢,是真的地獄。

  媽媽看出我的難過來,她勸我嫁人。

  嫁人,我有了飯吃,她可以弄一筆養老金。

  我是她的希望。

  我嫁誰呢?

  四十一

  因為接觸的男子很多了,我根本已忘了什麼是愛。

  我愛的是我自己,及至我已愛不了自己,我愛別人幹什麼呢?

  但是打算出嫁,我得假裝說我愛,說我願意跟他一輩子。

  我對好幾個人都這樣說了,還起了誓;沒人接受。

  在錢的管領下,人都很精明。

  嫖不如偷,對,偷省錢。

  我要是不要錢,管保人人說愛我。

  四十二

  正在這個期間,巡警把我抓了去。

  我們城裡的新官兒非常地講道德,要掃清了暗門子。

  正式的妓女倒還照舊作生意,因為她們納捐;納捐的便是名正言順的,道德的。

  抓了去,他們把我放在了感化院,有人教給我作工。

  洗,做,烹調,編織,我都會;要是這些本事能掙飯吃,我早就不干那個苦事了。

  我跟他們這樣講,他們不信,他們說我沒出息,沒道德。

  他們教給我工作,還告訴我必須愛我的工作。

  假如我愛工作,將來必定能自食其力,或是嫁個人。

  他們很樂觀。

  我可沒這個信心。

  他們最好的成績,是已經有十幾多個女的,經過他們感化而嫁了人。

  到這兒來領女人的,只須花兩塊錢的手續費和找一個妥實的鋪保就夠了。

  這是個便宜。

  從男人方面看;據我想,這是個笑話。

  我乾脆就不受這個感化。

  當一個大官兒來檢閱我們的時候,我唾了他一臉唾沫。

  他們還不肯放了我,我是帶危險性的東西。

  可是他們也不肯再感化我。

  我換了地方,到了獄中。

  四十三

  獄裡是個好地方,它使人堅信人類的沒有起色;在我作夢的時候都見不到這樣醜惡的玩藝。

  自從我一進來,我就不再想出去,在我的經驗中,世界比這兒並強不了許多。

  我不願死,假若從這兒出去而能有個較好的地方;事實上既不這樣,死在哪兒不一樣呢。

  在這裡,在這裡,我又看見了我的好朋友,月牙兒!多久沒見著它了!媽媽幹什麼呢?

  我想起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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