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9章 肺癌


  梅天東躺在床上,從窗簾的縫隙處看到了晨曦。天亮了。

  昨晚父親的突然出現和他的懺悔令梅天東幾乎徹夜未眠。過去的那些回憶,好的、不好的,如潮水般湧來。

  到底是血濃於水,哪怕積累了再多的傷害,只需要一句「對不起」就足以讓梅天東鬆懈了對父親的防備。

  梅天東像平時一樣準時鎖上門,在走廊里等凌寒。凌寒也很守時地打開門,看到梅天東,她突然想起了什麼,又轉身回去。

  「這是送給你的。」凌寒從袋子裡拿出圍巾,「不知道款式和顏色符不符合你這個美術生的審美。」

  一條圍巾。凌寒給他買了一條圍巾。梅天東接過圍巾,捧在手中。

  「戴上試試。」凌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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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梅天東將圍巾戴上,繞了幾個圈。凌寒上前一步又幫他系了一個結。

  「很好看,跟我想的一樣。」凌寒滿意地點頭,「對了,還有手套。」凌寒從袋子底部掏出手套,「我自己比量了一下,又問了售貨員,大小應該合適。如果不合適的話,還可以換。」

  梅天東戴上手套,大小剛好。

  「咱們快走吧,別遲到了。」凌寒催促道。兩人一前一後下了樓。

  都說「下雪不冷化雪冷」,久違了的暖陽重現,積雪開始融化,但溫度依舊不高。

  梅天東緊緊跟在疾步快走的凌寒身旁。有了圍巾和手套,他的身心都感到暖烘烘的。梅天東知道現在自己還沒有能力回報凌寒的種種關心,但凌寒的好他會一一記在心裡。

  地鐵上,梅天東把昨晚的事情告訴了凌寒,也將心中的矛盾和困惑和盤托出。他想聽聽凌寒的意見。

  「對於親情,我幾乎沒有什麼記憶和感受,所以我可能給不了你什麼有用的意見。但是如果你決定原諒你父親,那就要忘記從前的那些不快,重新開始。其實我挺羨慕你的,你至少還有一個可以怨的父親,而我從來不知道我的父親是什麼樣子,是一個怎樣的人。」凌寒低垂著眼瞼,幽幽地說道。

  凌寒很想知道自己從哪兒里來,父母是誰,而且最想知道的是為什麼她的父母拋棄了她。梅天東的話觸動了她內心關於親情的那根弦。

  梅天東看出了凌寒的傷感,「我其實寧願不知道我的父親是誰,也不願意他變成傷害我最深的人。」

  接連兩天,梅一峰都在梅天東放學的時候在學校門口等他。父子兩人簡單地吃個晚飯,梅一峰小心翼翼地詢問兒子的學習情況,梅天東簡短地回答,最後兩人分道揚鑣。

  第三天晚上,梅一峰又出現在學校門口,梅天東跟他去了附近一家餃子館。梅一峰點了兩份水餃。

  沒多久,服務員就將水餃端上了桌。

  「爸記得你小時候最愛吃三鮮餡兒的餃子。這家店的三鮮水餃味道不錯的,快趁熱嘗嘗。」

  梅一峰把筷子遞給梅天東,想起之前的尷尬,剛要收回去,梅天東卻接過了筷子。梅一峰嘿嘿笑了。

  「你也吃吧。」梅天東倒了一碟醋推給父親。

  「哎,一起吃,一起吃。」梅一峰心花怒放,拿起筷子也吃了起來。

  吃完飯,梅一峰結了帳,和兒子走出了餃子館。

  「天東,爸爸今天真的特別高興。以後爸爸想經常——」「咳咳咳,咳咳咳」梅一峰話說到一半,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而且越咳越厲害,身體也躬成一團。

  「你怎麼了?」梅天東頭一次見到父親這樣。

  「沒什麼大事,就是——」梅一峰話還沒說完,就蹲在地上,臉上的表情非常痛苦。

  「你哪兒不舒服?」梅天東蹲下身來,扶著父親。

  「我有點,有點不太舒服。我衣服口袋裡,有,有藥。你幫我拿出來。」梅一峰斷斷續續地說,痛苦使他的表情有些扭曲。

  梅天東趕緊去翻父親的外衣口袋,摸出一個白色的藥瓶。

  「給我兩片,兩片。」梅一峰大口喘著氣說。

  梅天東從藥瓶里倒出兩片藥給父親,梅一峰接過藥,放進嘴裡,直接吞了下去。

  不一會兒,梅一峰臉上的表情舒緩了很多,慢慢站了起來。

  「你怎麼了?生了什麼病?」剛才父親的樣子著實嚇到了梅天東。

  「沒什麼,人老了,毛病就多了。時間不早了,你趕緊回家吧,明天一早還要上學。」

  「我送你回去吧,然後我再回家。」梅天東看著父親,不知怎麼就脫口而出。

  「哎,好,好。」梅一峰高興地直點頭。

  坐了幾站車,下車後又走了一段時間,梅天東扶著父親來到一片低矮的平房。

  這片區域是D市還尚未進行城區改造的一片老棚戶區,住在這裡的人多是外來務工人員和低收入者,有些甚至是一家幾口人擠在一個平房裡。

  梅一峰住在一間十幾平的屋子裡,牆皮有些已經脫落,屋頂上只有一個簡陋的電燈。

  屋內除了一張床、一個衣櫃、一張桌子、兩把椅子外,沒有其它陳設。

  桌子上放著一個電飯鍋,鍋里還有吃剩的麵條。

  「天東,你坐,坐。」梅一峰拉出一張椅子,示意兒子坐下。

  雖然父親做了很多錯事,可看到父親住在這樣的環境裡,梅天東心裡有些不好受。

  「你還沒告訴我你到底生了什麼病?」梅天東追問父親。

  「都說了,沒什麼大事,你不用在意。」梅一峰迴避著兒子的問題。

  梅天東突然想起藥瓶還在自己那兒,他從兜里掏出藥瓶,藉助燈光看到了藥瓶上的字——鹽酸曲馬多緩釋片。用於癌症疼痛、骨折或術後疼痛等各種中度至重度疼痛。

  「癌症」兩個字格外刺眼。

  梅天東心裡「咯噔」一下。「是癌症?」他已經儘量使自己平靜。

  「是肺癌。上個月剛剛檢查出來的。」梅一峰眼中泛著淚光,「醫生說已經是中期了。」

  「還是可以治療的,是嗎?」梅天東雖然不懂醫,但是對於癌症在中期階段是可以治療的這一點,他還是知道的。

  「醫生說現在治療還來得及,可是——」梅天東垂下頭,不吭聲了。

  「需要很多錢是吧?」梅天東把父親沒說完的那半截話說了出來。

  「天東,你別誤會。我沒有別的意思。我就是想在我死之前能得到你的原諒,能多跟你在一起。我知道自己得病的時候,腦袋裡第一個念頭就是『這是老天爺對我的懲罰』。我知道我太對不起你和你媽,我不奢求你一定會原諒我,可我就想在我死之前能多看看你,儘量彌補我對你的傷害。」

  梅天東心裡打翻了五味瓶,他沒想到父親會患上絕症。看著失聲痛哭的父親,他心裡一陣疼痛,父親再錯,也不該有這樣的結局。

  「不管花多少錢都要治病。不行,就把我媽留給我的房子賣了。」

  梅一峰聽到兒子的話,停止了哭泣,他抬起頭,看著兒子,斬釘截鐵地說:「不行,房子是你媽留給你上大學的學費。不能賣。」

  「學費可以另想辦法,人比房子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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