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4 章


  江隨舟原想問問霍無咎為什麼生氣,但話到嘴邊,又問不出口了。

  畢竟霍無咎每天都板著一張臉,真論起來,誰也看不出他高興還是生氣。萬一他根本就沒生氣,自己卻問出了口,那豈不是太尷尬了些?

  於是,江隨舟多看了他兩眼,還是把到嘴邊的話咽了下去。

  待用過了早膳,換好衣袍,他便徑直往顧長筠的院落去了。

  與之前每次一樣,顧長筠和徐渡二人一同候在房中。

  二人正要起身對他行禮,就見江隨舟擺了擺手,逕自在上首坐了下來。

  「坐。」他淡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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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二人對視一眼,在他身側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昨日季大人因貪墨被捕了,這件事,你們應當都知道了吧?」江隨舟道。

  二人跟著點頭。

  旁側,顧長筠笑著說道:「王爺倒是不必擔憂。這位季大人向來不站隊,咱們勸了幾次也沒什麼成效。如今他雖被龐紹處置了,對咱們卻也沒什麼損害,王爺不必放在心上。」

  江隨舟看向他,直言道:「本王想救他。」

  顧長筠一愣。

  接著,他笑道:「王爺心善,屬下自然高興。只是……」

  「徐渡。」江隨舟忽然出言打斷了他。

  徐渡應聲道:「王爺。」

  江隨舟看向徐渡:「你是不是還什麼都沒告訴他?」

  徐渡一愣,繼而明白了他所說的是什麼。

  他淺淺一笑,道:「沒有王爺的命令,屬下不敢妄言。」

  江隨舟嗯了一聲,淡淡道:「顧長筠,你如今既入了本王麾下,你的祖母和幼妹,也是養在王府里安全些。」

  顧長筠一愣,接著,面上的笑容也漸漸消失了蹤影。

  「王爺……?」

  便見江隨舟抬眼看向他。

  「本王與他不同,無意扣留你的家人。不過她們既已住在王府里,也就沒必要再搬出去。此後,你若想見她們,只管到那院裡去。」江隨舟說道。

  顧長筠停頓了片刻,漸漸的,眼眶有些泛紅。

  他從沒跟旁人提起過,自從他家人受脅,被靖王強行逼迫入了王府,直到如今,他都沒能再見他家人一面。

  「……王爺心善,想要救下他,屬下自然全力以赴。」

  片刻後,他紅著眼眶,笑著對江隨舟說。

  江隨舟點了點頭。

  他這兩個屬下都是聰明人,講話不必太直,點到為止即可。

  他們兩個人早猜出自己不是原主,如今,他將原主要挾對方的籌碼坦白給他,也算是向他表達自己的誠意:會幫他照顧家中老小,但不會以此作為要挾。

  畢竟,顧長筠已經入了他的府,成了與他拴在一起的人。這個時候,沒有回頭路可以給他走,只有自己這樣安排,對他來說才是最好的結果。

  見他明白了,江隨舟直言道:「也不只是本王心善。」

  他看向二人。

  「龐紹如今一手遮天,想要處理任何一個大臣,都是信手拈來。」江隨舟說。「本王想過,今日若讓他殺一個季攸,明天,他便想殺誰就殺誰。如今不少大臣等著本王相庇佑,護不住一個兩個,恐怕這些人,也是要起異心的。」

  頓了頓,他接著道。

  「自然,本王心下也想,救一個算一個,總不能讓龐紹一直如願。」

  聽到他這話,徐渡淺淺皺起了眉。

  「王爺能這樣想,自然是好。」他說。「只是……王爺如今,可有辦法?」

  顧長筠跟著點頭。

  「禮部也不乏龐黨之人,想要虛構出一筆贓款,砸到季大人身上,容易得很。但是,若想從中為他脫罪,如今卻尚且沒有能夠入手之處。」

  江隨舟頓了頓。

  「砸在他頭上容易,但是贓款的去向……是不是也要查?」他問道。

  顧長筠點頭:「這是自然。但是按著大景如今的律法,即便貪污的贓款查不出去向,該定罪,卻還是要定罪的。」

  江隨舟沉吟片刻。

  他倒是說得很對。古往今來,貪腐的案子數不勝數,其中稀里糊塗尋個方向就要定罪的,也不在少數。

  那麼,他作為後來者,又有什麼優勢呢?

  江隨舟沉默良久,那二人也神色凝重,一時間,誰也沒有說話。

  許久之後,徐渡緩緩開口道。

  「如今案子以成,唯有尋出個替罪羊來,才能救得季大人。」他說道。「但是……自不可再去陷害好人。」

  聽到他這話,江隨舟眼前一亮。

  替罪羊?

  他腦內靈光乍現。

  強加的貪墨款,朝廷自然查不出去向,但是,說不定他,可以替朝廷找到錢的去向呢?

  畢竟他研究景史,裡頭的官員傳記雖不說倒背如流,卻也清楚他們各個都做過什麼樣的事。包括那些徇私的、貪污的,他心裡多少也算存了本帳。

  從這些官員里,找出一個貪得多,且人在禮部的,將刑部官員的目光吸引到那個人身上去,屆時人贓並獲,季攸不就可以化險為夷了嗎?

  江隨舟連忙開口。

  「是個絕佳的法子。」他道。

  徐渡一愣:「王爺心中,莫非已經有了人選?」

  聽到這話,江隨舟淡淡笑了笑。

  自然有,不僅是個好人選,還是個自己往槍口上撞的人選。

  陳悌。

  他巴結著龐紹,可是從中沒少撈好處。恰好,江隨舟穿越之前,有個同事正好寫過一篇景末貪腐相關的論文,其中就提到了陳悌,連他在臨安城置了幾棟大宅子,都記得清清楚楚。

  他不是還要請霍無咎去賞花嗎?

  不如自己就引著刑部的大人們,去賞一賞他購置的大宅子。

  ——

  他與這兩人一商量,便一直籌劃到了這天下午。待計策布置周全,確定沒什麼缺漏之後,三人才歇下來,一同用了些膳食。

  席間,徐渡還好奇道:「王爺怎對陳悌的家產知道得這般清楚?」

  江隨舟淡淡笑了笑。

  「本王自有辦法。」他淡淡道。

  也總不能跟這二人說,自己從千年之後來到這裡,還正好是專門研究他們的吧?

  不過,聽到這話,顧長筠笑了起來。

  「這還用問?」他笑道。「話本上不都寫了嗎?王爺這樣……的人,多少都有些與咱們不同的本事,想知道這些,還不清楚?」

  聽他這般玩笑,江隨舟笑著反過筷子來,作勢敲了敲他的手背。

  三人玩鬧了幾句,江隨舟頓了頓,說道:「不過,本王還有一事。」

  二人看向他。

  江隨舟沉吟片刻,說:「本王想找個法子,治一治霍無咎的腿。」

  一時間,兩個人面面相覷,都沒有說話。

  片刻後,徐渡問道:「王爺……這是為何?」

  江隨舟緩緩道:「本王清楚,龐紹根基深厚,皇上荒唐昏聵。真正能夠將他們徹底擊垮的,不是我們,而是北梁。」

  聽到這話,二人沉默片刻。

  顧長筠道:「雖說……的確是這般道理,但是王爺可為自己考慮過?」

  江隨舟看向他。

  就聽顧長筠道:「龐紹是敵,但北梁也是敵。王爺怎麼就能斷定,霍無咎能殺龐紹,卻不殺您?」

  聽他這樣問,江隨舟一時也有些語塞。

  他從這天早上,就開始想這件事了。他知道三年之後,南景的一切都會因著霍無咎而煙消雲散,但是他又不想真的靜等三年,與龐紹糾纏三年。

  他想縮短這段時間。

  但是,就像顧長筠所說的,他拿什麼保證霍無咎不會殺他呢?

  雖然他如今打心底里,莫名其妙就是這般認定的。聽到顧長筠問自己時,他還會覺得,霍無咎會殺自己這件事,聽起來頗為荒誕。

  難道是因為這段時間,霍無咎對自己太和顏悅色了?

  良久之後,江隨舟開口了。

  「還有時間。」他說。「只要我們能治好他,那麼,本王就能保證。」

  他從沒賭/博過,但是此時說出的這句話,卻是在實實在在地賭。

  甚至,他心中竟在此時,生出了賭徒才會有的心思。

  他覺得自己不會輸。

  他靜靜看著面前的兩人。

  靜默許久之後,顧長筠率先嘆了口氣。

  「王爺既這般肯定,那麼屬下也相信您。」他說。

  江隨舟緩緩點了點頭。

  就聽顧長筠接著說:「既要治他,便需尋名醫。但是,布告天下搜羅大夫,卻需要些緣由。」

  江隨舟深以為然。

  「屬下倒是有個辦法。」顧長筠說。

  江隨舟點頭,示意他接著說下去。

  便聽顧長筠道:「王爺本就身體虛弱,到了如今,反倒成了個優勢。若府中放出風聲來,就說因著禮部出事,王爺心下憂懼,昨日又淋了雨,回府沒幾日,便臥病不起,那麼尋大夫的由頭,便找到了。」

  這人腦袋果真靈活。

  江隨舟點了點頭,沉吟片刻,又皺眉道:「但是,若要這樣說,本王定然需生一場病。皇上和龐紹,盯本王都盯得緊,若本王身體有恙,他們定然會第一時間派人前來探查。」

  就見顧長筠笑了起來。

  「王爺忘了,屬下是從哪兒出來的?」

  江隨舟一愣:「青樓?」

  顧長筠點頭。

  「屬下在那裡,也學到些不入流的醫方,雖不能治好人,卻也能讓人狀似生病,尋常正經的大夫查不出來。」

  江隨舟頗為詫異。

  「還有這樣的辦法?」他道。「那若能如此,便可保萬無一失了。屆時府中宮中的大夫都治不好本王,府中自然便可張貼求醫的告示。到了那時,便可由你二人篩查,許能找出可治好霍無咎的。」

  顧長筠點頭。

  「不過,既如此的話……」他頓了頓。

  「怎麼?」江隨舟看向他。

  就見顧長筠曖昧地笑了笑。

  「調藥用藥,都需花些時間,且外用的方子,還需拿浴桶來泡……這般的話,就要辛苦王爺,這兩日在屬下的房中過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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