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8 章


  雖說心下覺得霍無咎有些莫名其妙,江隨舟這天還是回到了安隱堂。

  他原本就不想在顧長筠那兒長住,一直宿在那裡純粹是因著自己起不得身。今日終於稍好了些,自然要回到自己的地盤上來。

  ——雖說要面對霍無咎的臭臉。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哪裡惹到了霍無咎,不過想來這人本就是個時晴時雨、不可捉摸的臭脾氣,就也沒同他計較。

  待回了安隱堂,他便像往日一樣,和霍無咎各據一方,誰也不招惹誰。

  他也在靜靜等候著自己與那兩個幕僚的布置發揮作用。

  果真,從他生病時起,宮中就派了太醫來。但太醫只說他生病是因著體弱和驚悸,卻治不出個所以然來,讓他連吃了幾天的苦藥,也不見好。

  治來治去都不管用,漸漸的,太醫帶回宮去的消息就變味了。

  他告訴後主,靖王殿下這一病,使得身體每況愈下,如今只能臥床休息了,或許是因著病症來得急,傷了底子,使得靖王殿下本就不大康健的身體,更加雪上加霜了。

  這對後主來說,可是比過年還值得高興的事。

  閱讀更多內容,盡在𝐒𝐓𝐎𝟓𝟓.𝐂𝐎𝐌

  自然,獨樂樂不如眾樂樂。知道這件事後,他立馬告訴太醫,不用治了,但一定要再去一次靖王府,在不經意間將這件事透露給靖王殿下,告訴他,他那副弱不禁風的破身子,恐怕要時日無多了。

  太醫自然照辦。

  於是,這日一早,宮裡來的太醫給江隨舟診脈時,便露出了欲言又止的神色。

  「怎麼了?」江隨舟一眼便看出了他故作凝重的神色,靠坐在床頭上,冷聲問道。

  便見那太醫嘆了口氣,欲言又止了一會兒,接著嘆了口氣,在江隨舟的面前跪了下來。

  「臣雖不願直言,但是……」他嘆息道。「不如臣還是替王爺將這藥停了吧。」

  江隨舟心下瞭然。

  果然,這正兒八經的大夫,還是對付不了顧長筠那樣的野路子。想必是這太醫發現他治不好自己這病,跑去告訴了後主,得了後主的命令,今後可以不必再醫治自己了。

  那麼,自己招大夫的告示,便也可以張貼出去了。

  連帶著徐渡替他豢養的那些死士,也可以充作小廝,派出去幾個,到些偏遠的地方去尋醫問藥。

  這麼想著,江隨舟心下一派舒暢,面上卻擺出了一副不耐煩的模樣,皺起眉問道:「停它幹什麼?」

  那太醫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

  「實是……」他結結巴巴,不知如何說出口。

  江隨舟皺眉:「本王不愛聽廢話。」

  那太醫心下腹誹。知道您不愛聽廢話,但是就怕這簡練的實話,您接受不了。

  他心一橫,小心翼翼道:「實是王爺病體沉沉,已傷根骨,難再治好了。」

  江隨舟一愣。

  嗯?顧長筠的藥這麼好用,竟將這太醫院的老油子都糊弄過去了?

  他只顧著看那太醫,卻沒注意到,聽見這話,不遠處的霍無咎倏然抬起頭,皺眉往他的方向看過來。

  便見那太醫結結巴巴地接著道:「王爺也……不需醫治。有什麼補身的藥材,燕窩人參的,您只管吃,或許能……能……」

  「能怎樣?」江隨舟皺眉。

  太醫咽了口唾沫,將後主交代給他的話說出了口。

  「能多有幾年活頭。」

  話音落下,房中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靜。

  那太醫以頭碰地,一動都不敢動。

  許久之後,他聽到了江隨舟略帶顫抖的聲音。

  「滾。」他說。

  太醫一愣,呆呆地抬頭看向他。

  便見床榻上的江隨舟,面若冰霜,居高臨下,從齒縫中擠出了幾個字。

  「滾出去。」

  太醫像是撿了一條命似的,連滾帶爬地跑了出去。

  房中一時間只剩下江隨舟和霍無咎兩人。

  霍無咎的眉頭皺得死緊。

  ……那個太醫剛才說什麼?

  他緊緊盯著江隨舟。

  便見坐在床榻上的江隨舟,抬手揉了揉額角,似是在強壓住什麼情緒,嘴角抽動,幾乎在顫抖。

  就因著在顧長筠那裡住了幾天,他就……

  霍無咎放在膝頭的手攥緊了,手背上青筋條條綻起。

  他已經顧不得再埋怨譏諷江隨舟放浪形骸了。

  現在的他,既想手刃顧長筠,又恨自己體殘無用,沒法將天下翻上一遍,替江隨舟尋來個能治好他的大夫。

  他緊盯著自己的手。

  他忽然想要主動聯繫紀泓承,冒險提前找到婁鉞,拿那救命之恩做要挾,提前殺一條血路出去。

  ——

  門口的孟潛山急匆匆地跑進來,噗通一聲跪倒在江隨舟的床前。

  江隨舟被他嚇了一跳。

  實在怪不得他分心,實在是那太醫的表現太讓他驚訝了。他和顧長筠原本只是想糊弄住他一時,從來沒想過會有這麼好的效果。

  甚至讓人覺得他時日無多了?

  江隨舟直想笑。

  便見跪在他面前的孟潛山雙眼含淚,一開口,聲淚俱下。

  「主子!」他滿面悲色。

  江隨舟讓他嚇了一跳,一時間感覺自己已經不是個活人了,而是一塊放在床榻上的牌位。

  「憋回去。」他皺眉。

  孟潛山手忙腳亂地抹眼淚,可這眼淚越抹越多,根本沒個頭。

  「主子,定然能尋到個能治好您的大夫的!」他哭道。「您若是有什麼三長兩短,奴才也不活了,到了底下,奴才還伺候您……」

  「行了,行了。」

  江隨舟讓他哭得頭大。

  「行,一會你就出去,尋人給本王張榜,再派些人馬,到周邊的郡縣去尋大夫。」他吩咐道。「但凡醫術高明,有些名聲和野路子的,定然要帶回來。明白了?」

  孟潛山連連點頭。

  江隨舟隨手拽過一條絹帕,輕飄飄甩在他臉上。

  「明白了就去辦,別在本王面前哭喪。」他說。

  孟潛山嗚咽著點頭,擦著眼淚一溜小跑出去辦事了。

  江隨舟有些好笑地看著他的背影。

  雖說自己這「要死」是假的,但孟潛山的這番反應……還聽讓他動容的。

  他收回目光,餘光正好撞上了霍無咎。

  江隨舟一愣,轉頭看向霍無咎。

  就見霍無咎皺著眉,目光沉沉地看向他。

  房中沒有別人,江隨舟愣了愣,便噗嗤笑了一聲,勾著唇角笑道:「你也以為我要死了?」

  霍無咎皺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片刻後,他緩聲道:「不必太過在意。京中太醫見過的疑難雜症少之又少,他們的話,過耳聽聽便罷。」

  江隨舟一愣,才似乎意識到,霍無咎是以為,他被氣得有些失常了。

  他愣了愣,正要說話,便見霍無咎按著輪椅走進了他,淡淡道:「總歸能治好你。」

  江隨舟一時有些怔忡。

  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他竟從霍無咎的口中聽出了分明的肯定,像是在對他保證些什麼。

  他此時,分明只是階下囚罷了……

  江隨舟並不知道,在這極短的時間裡,霍無咎已經做下了怎樣的打算。

  他將他心中早安排好的、按部就班的計劃盡皆提前了,將一條穩妥的、安全的坦途,改成了一條荊棘叢生的捷徑。

  而這一切,就是為了提前掙脫樊籠,將那些欺他辱他的仇敵統統踏進血泥里,劍指南景朝廷,順便……順便遍尋天下,替這傻乎乎的病弱靖王找出個能救他命的人。

  ……只是順便罷了。

  江隨舟並不知道這些,卻莫名感覺到了他語氣中的堅定。

  他怔愣片刻,繼而緩聲開口,說出口的話,讓他自己都覺得有些有些越界。

  「我當然會好。」他說。

  「……我也能治好你,你信不信?」

  ——

  這日之後,江隨舟便安安心心地在府上養起病來。

  他這模樣太過於愜意,沒兩天便讓霍無咎看出了端倪。他這模樣,分明不像身患絕症,倒像是個守在陷進旁的獵人,愜意地等著獵物上鉤一般。

  而他這麼做是為什麼呢?

  霍無咎總會想起他那天對自己說的那句話。

  他說他會治好自己,他問自己信不信。

  霍無咎不會猜不出其中的意思,但是,向來膽大的他,卻頭一次不敢往深里猜。

  怎麼會有人為了給他求醫,傷害自己的身體?

  這種想法像只跳脫的小動物,在他心裡橫衝直撞。他被撞得心慌,只得匆匆將那隻小物關進籠子裡,隨便找了個角落塞進去。

  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做出這種懦夫的行徑。

  靖王府一片安穩寧靜,而禮部這幾日,卻是一片人人自危的兵荒馬亂。

  刑部徹查了季攸,卻只查到他貪污,查不出銀子的去向。於是,按著朝廷的慣例,這些日子,禮部上下所有接觸過千秋宴事宜的官員,都被上門的刑部官員探查了一番。

  身在朝堂的人,鮮少有乾淨得一塵不染的,更何況這次的案子是陛下親自查的,誰也不敢有半點怠慢。

  這些被殃及的池魚,心頭多少也有些小算盤,須得在這樣的盤查下東躲西藏,生怕被抓出把柄。

  靖王府也不能倖免。

  一路探查下來,終於有官員上了靖王府的門。

  朝中人人都知道,靖王這陣子身體不好,一直在府上養病。也有風聲放出,說靖王殿下這次病得厲害,說不定會到要命的程度。

  這官員自然也不敢觸靖王的霉頭,到了他府上,例行詢問一番,便告辭離開了。

  畢竟,靖王殿下又不缺錢,貪銀子做什麼?即便貪了這四五千兩,陛下看在兄弟情分上,也絕不會怪罪他。

  這官員只想走個過場。

  卻沒想到,他這日剛離開靖王的安隱堂,路過靖王府的花園,便聽見斜剌里一個壓低了的聲音,帶著幾分氣性,傳進了他的耳朵里。

  「這能怪我?還不是王爺在外置了宅子,又養了個小的?都不知王爺哪兒來的銀子,竟給那小狐媚子蓋了棟『金屋』呢!」

  那刑部的官員腳步一頓,往那方向看去。

  便見園子的角落裡,一位一襲紅衣的漂亮公子正叉著腰,站在牆角,小聲衝著身側的侍女發脾氣。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