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2 章


  霍無咎頓了頓,繼而像是才意識到這件事情一般,面無表情地開口道:「……忘了。」

  他神色尤其嚴肅,半點不似作偽。

  江隨舟原本只是想隨便找個話題,看見他的這番反應,也愣住了。

  

  ……還能這樣的嗎!

  他定定地看著霍無咎,便見霍無咎坦然地看著他,眨了眨眼,面上竟流露出幾分無辜。

  那就是真沒帶銀子啊!

  江隨舟這輩子都沒遇見過這樣的事,立時慌了手腳。他連忙往身上摸去,可他換衣袍時,早把自己身上的玉佩飾物全都摘了下來,此時渾身上下只有乾乾淨淨的一套衣服,還是極其粗糙的材質。

  江隨舟一時間腦中都有點空。

  方才菜已經點了,若拿不出個抵銀子的東西來,難不成還要回府去取?他們又是偷偷溜出來的,自然不能記帳了……

  他正急著,忽然聽見對面傳來了一道笑聲。

  低沉,帶著氣音,頗有幾分難掩的愉悅。

  下一刻,噹啷一聲,一隻沉甸甸的荷包被人輕輕拋在了桌上,正落在江隨舟的面前。

  江隨舟抬眼看去,便見對面的霍無咎好整以暇地看著他。在他面前,是個紋樣普通的荷包,裝著滿滿當當的銀子。

  「怎麼什麼話都信?」霍無咎眉峰一挑,單手撐在臉邊,面上帶著兩分笑,懶洋洋地打量他。

  江隨舟這才反應過來,方才霍無咎是在逗他。

  這人還真是……剛到靖王府時,話都不與人說一句,偶爾抬眼看他時,那目光又狠又冷。如今倒是漸漸露出了狼尾巴,顯出幾分原本張揚惡劣的模樣。

  江隨舟抿了抿嘴唇,訕訕道:「……誰知道你是真的假的。更何況,你哪來的銀子?」

  霍無咎絲毫不以為意。

  「魏楷的。」他說。

  江隨舟一愣:「什麼?」

  便見霍無咎拿起面前的粗瓷杯子喝了口茶,大馬金刀的模樣,再加上那副理所當然的冷淡神情,頗像個占山為王的叛賊首領。

  「他這些時日存下的,再加上王府的賞錢。」霍無咎道。「他不出門,留著沒用,就給我了。」

  江隨舟一時說不出話來。

  ……誰想得到,名垂青史、頂天立地的霍大將軍,出門吃頓飯,還要搶屬下的銀子呢?

  ——

  雖說心中懷著幾分對魏楷的內疚,江隨舟還是同霍無咎吃完了這頓飯。

  當真,這店家據說是隨著景朝南遷才到臨安來的,一手西北菜做得頗具風味。江隨舟即便胃口不大,也因著這口感上的趣味多吃了幾口,待到吃完了飯時,外頭已經徹底黑了下去。

  街市上點起了燈,亮亮堂堂的,照出了一片喜氣洋洋的節慶氣氛。

  江隨舟將那袋銀子塞還給了霍無咎,由他付了帳,便同他一同出了酒樓,匯入了人潮湧動的街道中。

  江隨舟自是看什麼都新奇。

  景朝民俗他也有過涉獵,但書本上描述的跟親眼所見自是不同。

  他們出門不方便帶東西回去,卻也不妨礙他看。他邊走邊四下里瞧著,雙眼都在放光似的。

  霍無咎倒是對這些玩意兒沒什麼興趣,即便此處與陽關不同,卻也大同小異,早看膩了。

  不過,他身邊的江隨舟在他的眼裡,卻是有趣的。

  這皇城裡長大的帝王家少爺,看上去高傲矜貴,實則沒見過什麼世面。那些再尋常不過的民間玩意兒,在他眼裡像是多有趣一般,竟像個對什麼都好奇的孩子,那雙乾淨的眼睛,竟多出了幾分難得的靈動。

  人來人往,沒人注意到他們二人,更沒人注意到,他那雙眼睛,一直落在身側的江隨舟身上,沉默卻又篤定,帶著幾分他自己都沒覺察到的深。

  他們二人隨著人流,緩緩地移到了街口。

  那兒此時圍攏了不少的人,圈在中間的空地周圍。空地上站著幾個江湖藝人,打著赤膊,正在那兒表演。

  其中一個男子手裡拿著個火把,不知口中含了什麼,朝著那火把上一吹,便徑直噴出火來,激起周圍一陣驚呼和叫好。

  江隨舟的腳步也停了下來。

  這樣的江湖藝人在他眼中總有種不得了的神秘色彩。史書上關於他們的記載很少,便使他們顯得頗為傳奇。他停在這兒,便再不走了,眼看著那幾人表演完了噴火,又原地吞起劍來。

  周遭幾個小徒弟臉上畫著臉譜的紋樣,熱熱鬧鬧地翻跟頭。叫好聲此起彼伏,江隨舟也漸漸讓這氣氛帶動了,面上露出幾分驚嘆的笑來。

  霍無咎在側,側過臉來看他,唇角也不由自主地揚了起來。

  眾人都怕靖王,世人也知靖王是個壞到骨子裡的奸佞。但唯獨他霍無咎看見了,靖王這狀似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模樣之下,是怎樣一副招人喜歡的模樣。

  這是誰都沒發現、唯獨他撿到了的寶貝。

  恰在這時,那群人又表演完了一出節目。幾個敲鑼的小孩兒將鑼翻過來,笑著開始朝周遭的看客要賞錢。

  銅板噼里啪啦地落了一地。

  不少人便散了開,將他們二人擁到了前排。

  江隨舟正看那幾個小孩兒撿錢看得起勁,忽然一隻修長堅硬、指腹粗糙的手蹭到了他手邊,將個涼冰冰的東西塞到了他手裡。

  他一低頭,便見是一塊銀子。

  他抬頭看去,便見霍無咎正低頭看他。見他面露疑惑,便道:「扔過去。」

  原是讓他丟賞錢。

  江隨舟方才看得著實有趣,又礙於手裡沒銀子,拿不出賞錢,才暫且作罷的。此時銀子塞進了他手裡,他頓時手癢了起來。

  他朝著霍無咎一笑,繼而手一揚,那塊銀光閃閃的銀子便落到了一個小孩兒的腳邊。

  那撿銅板的小孩兒一陣驚喜,連忙上前撿起了銀子,直朝著江隨舟的方向作揖。

  江隨舟只看著那小孩兒一副歡喜的模樣,並沒注意到他方才衝著霍無咎笑時,霍無咎悄悄上下滾動了一下的喉結。

  接著,他便感覺手心裡又是一涼。

  他詫異地看向霍無咎,便見霍無咎看著他,下巴往那幾個江湖藝人的方向一揚,示意他繼續。

  江隨舟頓了頓,又將手裡的銀子拋了出去。

  緊跟著,便又有銀子塞到了他手裡。

  接二連三的,銀光在地上噹噹啷啷地四下掉,那幾個耍雜技的都看到這兒有個有錢大方的主,一時間竟有些沸騰起來。驚喜又感激的目光落到身上,反而讓江隨舟有點不好意思起來。

  這一回,霍無咎再給他塞銀子,他往回推了推。

  「夠了夠了。」他小聲說。

  但那塊銀子卻強硬地塞進了他手裡。

  「沒事兒,多著呢。」霍無咎說。

  江隨舟有些遲疑:「但是……」

  雖說看著那幾個江湖藝人朝著他笑,他也高興,但這樣未免也太張揚了些。

  「剛才看得開心麼?」霍無咎問道。

  江隨舟點頭。

  「那就繼續。」霍無咎說。

  江隨舟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幾個滿臉欣喜的江湖藝人。幾人身上的衣物都頗為粗糙破舊,瞧上去也瘦得很。臉上畫著臉譜的小孩兒淌的汗將油彩都染花了,捧著銀子還一個勁兒地蹦躂。

  江隨舟手中的銀子又拋了出去。

  霍無咎低眼看著他,見狀立馬又拿出一塊來,放進了江隨舟的手裡。

  什麼銀子不銀子的,在他眼裡根本算不得個東西。

  他現在滿心滿眼,都只覺江隨舟笑得好看。

  ——

  江隨舟片刻之後才從那兒離開。

  他硬要霍無咎將荷包拿給自己看看,霍無咎便坦然地將空了大半的荷包放在他眼前晃了晃。

  「都跟你說了,還多呢。」霍無咎滿不在乎道。

  江隨舟不由得咬了咬牙,低聲道:「可是,也太張揚了!萬一讓什麼人瞧見,那可如何是好?」

  霍無咎篤定道:「不會。」

  江隨舟不解:「為什麼?」

  霍無咎的下巴朝著南邊點了點,道:「這會兒,臨安有頭有臉些的,都在西湖上看景呢。」

  說到這兒,他嘴唇一勾,湊近了江隨舟,道:「放花燈,遊船,還有賽龍舟,再晚些還有人在湖邊放孔明燈,想不想看?」

  江隨舟也不知霍無咎上哪裡打聽到的這麼多花樣,但他知道,臨安的湖連著太湖,湖畔有座富麗堂皇的觀景樓,想來今日佳節,不少權貴都在那裡。

  江隨舟自不敢去到他們的眼前晃悠。

  他連忙往後退,卻被霍無咎一把握住了手腕。

  「想去就走吧。」他帶著兩分壞笑瞥了江隨舟一眼,便強行拉著他走了。

  江隨舟連忙道:「我不想!那兒此時既人多,想必不少人都認得我們,還是不要去冒這個險……」

  但霍無咎似乎偏是個愛冒險的。

  「沒事。」他說。「有我在,不會讓他們看到我們。」

  江隨舟還是不放心。

  可他又拗不過霍無咎。霍無咎勁大,武功又是常人所不能及的,他真要做什麼,當然是誰也攔不住。

  江隨舟便讓他拽著直走了半條街,眼看著太湖便在眼前了。

  遠遠看去,便見湖面波光粼粼,倒映著亮堂堂的燈盞,將那兒照得亮如白晝。湖邊有精巧別致的畫舫和龍舟,隱有鼓聲傳來。

  而在湖畔,一棟五層高的恢弘樓閣立在那兒,琉璃瓦反射著明亮的燈光,赫然便是臨安著名的鳴鳳樓。

  此時,樓中燈火輝煌,隱約能見衣香鬢影。

  江隨舟渾身都緊張了起來。

  但霍無咎腳步卻不停,直往那邊去。

  眼看著便要到了。

  江隨舟連忙將他往後一拉:「等一下!」

  霍無咎回過頭來:「怎麼了?」

  他正要讓江隨舟別擔心,便見江隨舟拉著他往旁邊去了。邊上是個賣小玩意兒的小攤,五顏六色的,儘是端午驅邪避祟的東西。

  江隨舟從霍無咎身上拿出一塊銀子來,緊接著,便從攤上取下掛著的某物,往霍無咎面上一戴。

  「這下行了。」江隨舟鬆了口氣。

  燈下,是一張容色猙獰的凶獸面具,將霍無咎的臉嚴嚴實實地擋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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