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8 章


  孟潛山派去的人很快就找到了霍無咎。霍無咎此時人正在軍中,聽見是江隨舟急著見他,立馬便放下了手中的事,趕回了宮裡。

  江隨舟將那封密信交給了霍無咎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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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信上不過寥寥幾字,霍無咎只看了一眼,眉頭便皺了起來。

  他將那封信往桌上一放,眉眼都凌厲了些。

  「他不要命了?」他聲音冰冷。

  江隨舟說道:「倒也未必。他既敢來,想必還以為在你面前偽裝得很好。又或者說,他懷疑你對他已經起了疑心,急著來試探你。」

  霍無咎冷笑了一聲。

  「我還能給他這個機會?」他道。

  江隨舟問道:「你打算如何?」

  霍無咎淡聲說:「他不是要送上門來麼?現在整個南景都是我的地盤,他只要來,我便拿了他。單憑你搶救出的那幾封信,昭告天下後,就夠我殺了他的了。」

  話雖確實是霍無咎所說的這個道理,江隨舟卻搖了搖頭,道:「不可如此。」

  「怎麼?」霍無咎不解。

  江隨舟說:「若如今做太子的是你,或者說,若他只是你的臣子下屬,那麼你確實可以直接殺了他。但是,他如今既是你的親兄長,又是北梁的太子,你若僅憑几封信就殺他,即便這幾封信是真的,世人也會說你殘暴的,畢竟這幾封信,並沒有真正害死你,而且都是過去了的事,這個時候再算帳,並不算個好時機。」

  霍無咎卻分毫不以為意。

  「說就說唄。」他說。「隨便他們說,我還怕他們碎嘴?」

  江隨舟知道他不怕這些,但他卻不情願。

  他從千年之後而來,知道霍無咎是怎樣的盛名。這樣一個名垂千古的將軍,如果為了這麼一個小人壞了聲名,成了手刃皇兄、百世唾罵的奸臣,那便是最大的不值得。

  是非對錯,總該分個清白。

  即便百年之後的事不必他來管,他也不想在今後的數十年裡,眼看著霍無咎被世人戳脊梁骨。

  「你不知道那些儒生文臣的厲害。」他勸說道。

  霍無咎並不關心那些刀都拿不動的文人有多厲害。

  但他抬眼看向江隨舟時,到嘴邊的話卻咽了下去。

  他知道,他不怕,江隨舟卻是怕的。

  他不捨得江隨舟怕。

  「那有什麼辦法?」他話鋒一轉,問道。

  江隨舟聞言沉吟片刻。

  「我雖有些想法,卻是還沒想好。」他說。「最好的辦法,自然是讓他再下一次手了。若天下人都知道他因忌憚而對你痛下殺手,又有這樣的前科,必然會讓他聲名狼藉,轉而可憐你。到了那時,你再如何處置他,就都是理所應當的了。」

  說著,他遲疑道:「但是……」

  但是,如何讓霍玉衍在對霍無咎如今的情況毫不知情的情況下,再殺他一次,便有些難辦了。

  江隨舟沉吟著搖了搖頭。

  他此時心下正沒有頭緒,沉思時,眉頭也不自覺地擰緊了。霍無咎看不得他這幅發愁的模樣,上前去一把將他拉進懷裡,一手抱著他,一手揉了揉他的眉心,替他將那擰緊的摺痕揉開了。

  「擔心什麼,這還不好辦?」他道。「我知道他,霍玉衍雖看上去溫和,其實最看重面子。小時候就是,誰要是下了他面子讓他難堪,他表面上不說,背地裡卻肯定會使絆子的。」

  聽到這話,江隨舟眼前一亮。

  「那就有辦法了。」他說。「只要激得他對你動了手,那麼便有理由拿下他了。」

  霍無咎應了一聲。

  「所以不用擔心。」他說。「實在沒辦法,我只要派點兒人演場戲,偽裝成是他的人,不就行了?」

  江隨舟聞言一愣。

  緊接著,他便又聽霍無咎淡淡說道。

  「不過也不必非要這樣。」他說。「他想殺我,不是一天兩天了,不如再給他個動手的機會。」

  他語氣雖淡,江隨舟卻從中聽出了一點端倪。

  他知道,霍無咎不是不忍心,而是不稀罕。

  霍無咎不是想不出辦法,讓霍玉衍立刻垮台。只是他與霍玉衍不同,不稀罕用這種強加罪過的方式,讓對方死得冤枉。

  他向來這般光明磊落。

  江隨舟抬眼看向霍無咎,面上不由自主地露出幾分笑來。

  那笑容襯得他眼睛亮亮的,也讓霍無咎心口一跳,摟著江隨舟的胳膊也驟然收緊了。

  下一刻,他抬起手來,覆在了江隨舟的眼睛上,將那雙眼捂住了。

  「嗯?」江隨舟不解。

  便聽得霍無咎開了口。

  「李長寧說了,你還得將養個十天半月才能大好。」他說。「讓我這些時日小心點,別折騰你。」

  「所以呢?」江隨舟疑惑,抬手想將霍無咎的手拉下來,卻被霍無咎擋開了。

  再開口,霍無咎的嗓子已經有點啞了。

  「所以,大白天的,別招惹我。」他說。

  江隨舟:「……。」

  究竟是自己招惹,還是對方定力太差?

  不過是瞧著他笑了一下罷了,落在他眼裡,怎麼就能成勾引了呢?

  這人可真會顛倒黑白。

  ——

  婁鉞備好了接風的宴席。婁鉞熱情,霍玉衍也知禮,文官和武將們熱熱鬧鬧的,一頓飯下來,也算賓主盡歡。

  宴後,眾人都有了五六分醉,霍玉衍也喝多了些,讓人扶著下去休息了。

  婁鉞這會兒也喝多了酒。惦記著霍玉衍身體不好,他聽霍玉衍想要休息,便乾脆讓人散了席。

  霍玉衍也欣然接受了婁鉞的好意。

  他笑著與婁鉞告了別,轉身上了回住處的馬車。

  眾人都只看出他有些醉意,卻不知道,他一上馬車,整個人便癱軟在了座椅上,呼吸都又弱又亂了。

  他隨行的太監知道狀況,眼見著他上車,便跟著鑽進了車廂里。

  他一上車,便連忙從車廂的暗格里取出藥丸來,給霍玉衍餵了下去。

  那藥光聞起來就苦得讓人直作嘔,霍玉衍卻面不改色,將那丸藥放進了嘴裡,半躺在馬車中,閉上了眼睛。

  沒一會兒,藥效發作,他才算恢復了常態,但臉色仍舊是白的,呼吸也細碎得厲害。

  那太監擔心極了。

  他們太子殿下的身體,他最是清楚不過。自從潯陽那年傷了根本,殿下雖表面上仍和常人一樣,但身體底子卻虛到了極點。這麼幾年下來,他既不能出遠門,也不能再習武騎射,只成日裡用著藥,即便是喝酒,也要喝太醫特意調配的、加了人參和虎骨的藥酒。

  此番殿下既要出遠門,又要佯作沒有大礙,今天更是在外頭喝了這麼些酒,身體哪兒經得起這麼折騰!

  這小太監都替他不值。

  不過就是霍將軍罷了……人雖狂妄些,卻不似壞到骨子裡。殿下又何苦這般忌憚他呢?

  「殿下即便要籠絡婁鉞,也不必這般拼命啊!」那太監不由得勸道。

  卻見霍玉衍擺了擺手,淡聲說道:「沒事,先回去。」

  太監知道,他們位太子殿下,雖看上去溫和柔弱,實則最是倔強。他只要決定好了的事,無論誰勸,都是不管用的。

  他嘆了口氣,從馬車中退出去。

  只餘下霍玉衍一人,靜靜靠在馬車的車窗上,隨著被風吹起的錦簾,目光晦暗不明地往外看。

  他當然知道這么喝酒損傷身體,但是他更清楚,如今駐紮南景的五十萬兵馬,有三十萬,都是婁鉞的舊部。

  他雖面上叫著婁鉞叔叔,卻也清楚,婁鉞對他和對霍無咎是不同的。婁鉞的舊友是霍無咎的父親,而不是他父親,從他們小的時候,婁鉞就更加喜歡霍無咎一些。

  長輩們似乎更偏疼那些不懂禮數、沒大沒小的孩子,霍玉衍已經習慣了。

  所以,面對婁鉞,他便要更上幾分心,多展示出一點誠意。

  畢竟,現在他也摸不清霍無咎究竟有沒有因為李晟而懷疑他。不過,無論有沒有,他都要做出些萬全之策來,以備不虞。

  一則要想盡辦法,離間霍無咎和那些南下的文官,二則,便要把控住南景的兵力,不至於讓霍無咎掌握全局。

  所以,婁鉞此人,他必然要用。

  當然他也知道,憑著一頓酒、幾句話,是不會讓婁鉞心甘情願地站進他的陣營的。婁鉞並不是個朝秦暮楚、首鼠兩端的人,此番能為霍無咎所用,全是因著他那個死了的大伯。

  不過,霍玉衍也並不擔心。

  他靜靜看著窗外來往的行人,夜幕之下,一派繁榮安寧。

  他知道,是人都會有弱點的。

  而婁鉞最大的弱點,已經毫不掩飾地暴露在了人前。

  婁婉君。

  只要婁婉君和他綁在了一條船上,那麼婁鉞即便恨他入骨,也必然會為他所用,絕不會再生異心。

  而要將個女子同他綁在一起,命運與共,只要肯用心,那就是再容易不過的一件事了。

  霍玉衍靜靜看了一會兒窗外,繼而垂下眼去。

  這對他而言,是完全的打算,但是,他心中卻是恨的。

  他恨得厲害。

  如果他如今不是拖著一副苟延殘喘的殘軀,他也不至於出此下策,要靠著去騙一個女人,來達到他的目的。

  但是,他別無他法了。

  若不是潯陽那一場戰役,他父親硬要帶兵去救霍無咎和他大伯,他也不至於落下這滿身的傷病來。

  他這麼多年都忘不了霍無咎找到他時,那副惺惺作態的模樣。

  他和他父親二人這般苟延殘喘、生不如死,一副身體都毀在那戰場上,可他霍無咎卻是手足健全、生龍活虎,在那之後,還因著這一戰名滿天下,成了家喻戶曉的戰神,而全天下也都知道,他霍玉衍的這條命,是霍無咎從戰場上撿回來的。

  憑什麼呢。

  霍玉衍垂下眼去,平靜地閉了閉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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