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從療養院回酒店的路上,夏圖南一路都在沉默,看得出來,他糟糕的情緒源於剛剛與醫生的談話。
在過去幾個月的治療中,季培風的狀態完全不見好轉,反而有越來越嚴重的傾向。
他和季培風是雙胞胎,儘管天南地北各在一方長大,接受不同的教育,不同的飲食,有著不同的朋友,可世界上仍然沒有誰比他們更親近,更能感同身受對方的痛苦。
畢竟他們還是胚胎的時候,就已經在母親的肚子裡彼此相識。
事實上,寧佳書剛來申航兩道槓的實習期,飛機上一次見面,他就把寧佳書認出來了。
這全得仰仗於哥哥隔三差五的炫耀,熱戀時候,季培風相冊里存了一堆寧佳書的照片,不管是合照還是日常生活偷拍,拍到滿意的,就非要孿生弟弟讚美點評,得到自己想要答案才肯罷休。
喜歡一個人,也恨不得所有人都像他一樣喜歡。毛頭小子的初戀轟轟烈烈像炙火,仿佛要付出所有的熱情將生命燃燒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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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他們沒有分手,如果季培風的職業生涯沒有在那天戛然而止,再不濟,兩件事情只發生了一件,一切都肯定不至於到現在這樣糟糕的地步。可偏巧,兩個季培風人生最大的波折,就這樣一起發生了。
季培風這樣將紳士風度刻進骨子裡的人,自始至終沒在夏圖南面前說過前女友的半句不是,但隨著時間的發展,夏圖南對寧佳書認識的加深,他再傻也能猜到怎麼回事。
寧佳書沒心沒肺始亂終棄,回國立刻交了新男友,念念不忘的人只有他哥哥,整段戀情更像是他剃頭挑子一頭熱。
可是憑什麼?
對她來說無關痛癢的一段戀情,卻成了季培風人中中最刻骨銘心的挫折,她把人從天上拉到低谷里,然後再也不肯扶他一把,她毀了他。
直到從車上下來,夏圖南終於叫住她,「寧佳書。」
她應聲回首。
「我想告訴你一些關於季培風的事情。」
他的眼睛不像剛認識那會兒,總含著似笑非笑,沒有嘲諷,沒有敵意,只有一片漆黑。
酒店外隨意找了條長椅,他開始講季培風的過往,那些寧佳書從季培風口中也沒聽說過的東西。
快上小學那年,兩人的父母因為性格不合,久居兩地正式離異,每邊分到一個孩子,從此季培風改隨母姓,跟著母親遠渡重洋到了加州,從那時起就幾鮮少再回國內。
季母是個說一不二的女強人,她將公司商場上的雷利風行原封不動帶回家裡,季培風就是在這樣的環境中長大的。無論是學業還是生活,只有拿到全A,嚴苛冷峻的母親才可能會有片刻溫情。
「我運氣很好,跟著我爸長大,別的孩子有什麼,我也一樣不缺,但季培風跟我不一樣,他除了別人看起來光鮮亮麗的那面,什麼也沒有,是你把他的鏡子打碎了。」
「季培風上次修復手術失敗,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整整五天沒開燈,沒見人。他過得那麼痛苦,你卻跟新交往的男朋友恩愛甜蜜,我那天在申航的地下停車場看見你們之前,剛收到他脫水入院的消息,有人說雙胞胎有心靈感應,可能那時候,我哥哥的痛苦,與我相通了,我真恨不得殺了你。你知道我做了什麼嗎?我踩著油門,直直朝你開過去。」
他聲音平靜,寧佳書攥緊衣擺。
「我記得。是霍欽把我拉開了,你也往旁邊打了方向盤。」
「我不是在嚇你,說實話,那一瞬間,我不在乎會得到什麼懲罰,我只是想到,如果你死了,季培風會更無可救藥吧,他還沒看清你的真面目,他會把你最好的地方一遍遍回憶,然後恨我,忘記你本身並不是一個好女人。」
寧佳書沒說話。
夏圖南的視線移向她,「我說這些目的不是指責你,或者用他鉗制你,我只是希望,你能為之前的輕率,做出一些彌補,他是真的需要你。」
寧佳書搖頭,「你知道的,我現在有男朋友了。」
夏圖南抬手按下,「你聽我說完,但凡有其他可能,我都不至於來開口跟你提這些話,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他能遠離你,自己好起來,可是快一年過去了,你也看見了,季培風的狀態越來越混亂,沒有絲毫好轉,你能讓他開心,這就夠了。」
「不,也許我頻繁出現反而讓他的病情更糟糕呢?我不可能永遠陪在他身邊,下一次離開,他依舊受不了,又該怎麼辦?」
寧佳書努力組織詞措,她從來不知道自己的語言表達能力是如此的笨拙,「夏圖南,從前是我錯了,所以我現在更不能一錯再錯,這對霍欽不公平。」
男人恍若未聞,那黑沉眼睛裡的急切和焦躁,幾近化作實質的壓力落在寧佳書身上。
他緊緊盯著她:「算我求你,你幫他一次,現在只有你救得了他,你剛才也看見了,你一進門,他的情緒立刻不一樣了,看在你們相識一場的份上,把他從這個死胡同里拽出來,只要他振作起來,狀態稍微好一點,我再不來找你。」
「那霍欽怎麼辦?我不可能因為別人再傷害他一次。我願意用其他任何方式彌補,只有這個不可以!」
「我沒有要你們談戀愛,也沒有讓你放棄工作,寧佳書,就算不能回到他身邊,至少你應該陪他走出這次低谷,工作之外的時間每天探望他,給他打幾通電話,對你來說,應該沒那麼難吧?如果你連這都做不到,我不知道你口中的對不起究竟還有什麼意義。」
千言萬語涌到嘴邊,寧佳書卻不知道該拿哪一句來反駁,良久,她從長椅上起來。
路燈下,她低下頭,唇形動了動。
「你讓我好好想想。」
返航已經辦完了加機組手續,搭成申航別的航班返回國內,不需要執飛。
留在洛杉磯的這一晚,寧佳書在酒店徹夜難眠。
活到這麼大,她終於花了一些時間反思自己過去的人生。
那年宋博聞千里迢迢從北京到上海,在她家樓下一站一整天,而寧佳書始終沒露面那時候。她忘記了巷子裡是誰那麼說過一句:小姑娘年紀輕輕不知事,早晚會叫她曉得,欠下的情債都是有報應的。
可能這世上真的有因果報應這回事,她年少輕狂肆意妄為時所有傷害過的人,做過的錯事,最終都變成了她情路上的阻礙,等她真正喜歡上一個人,這些報應便都冒出來,想要修成正果卻困難重重,危機四伏。
她是真的後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