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豪情萬丈
「尊上。」殷寒江雙手捧著信物,送到聞人厄面前。
聞人厄:「……」
這是他送給百里輕淼,用來交換破岳隕鐵的。不管是修真界的因緣果報,還是聞人厄本人的性格,全部不允許他收回這個信物。是以方才百里輕淼拿出信物時,他雖有些為難,但如果百里輕淼當真使用了信物,聞人厄定會出手的。
他會現身將兩人丟出冥火壇,隨後兩人分別,他所做的一切就白費了。
殷寒江也是第一次聞人厄沒有發號施令,僅是因為看到聞人厄略有為難的神色,就衝出去搶走了信物,算是為聞人厄分憂。
且他戴上面具後,與之前露臉時判若兩人,別說百里輕淼與鍾離謙,就是聞人厄自己也險些認不出來。難怪書上若不是後來百里輕淼無意間看到包裹里的鬼面具,無論是書中角色還是讀者,均未認出此人正是一直忠心守候的殷寒江。
說起來,聞人厄認為,殷寒江那時應該是故意讓百里輕淼發現面具的。他大概是想要百里輕淼驚恐之下絕望而死,可惜沒能成功。
「本尊的信物給出去就不會收回。」聞人厄道,「你留著吧,日後我再給她一個傳訊符就是。」
殷寒江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容,將信物貼心口收好,聞人厄見他的樣子,總覺得自己若是不阻止,殷寒江似乎想將那信物嵌入自己的胸骨中。
不過是用煉製七殺戟剩餘的材料煉製的信符而已,雖與七殺戟同宗同源,卻沒什麼大用。唯一的用途是若有人用真元催動信物,聞人厄就會有感應。
罷了,既然殷寒江喜歡,就隨他去吧。
聞人厄見殷寒江溫順的樣子,心中略有不解。之前破軍劍煉成之時,殷寒江明明已經解開心結,不再束縛自己,現在怎麼好像又退了一步?
難道是鬼面具的緣故嗎?
「將面具給本尊。」聞人厄伸出手道。
殷寒江沒有遞出面具,只是用手攥著,聞人厄隨手拿起面具拽了一下,竟感到一股阻力,用力拽第二下殷寒江才放手。
他細細觀察,這只是個凡間最普通的面具,不是特殊煉製的,說不定就是殷寒江在邊陲小鎮隨手買的,根本沒有什麼影響人神智的功效,殷寒江為何不願他拿走這個面具呢?
聞人厄順手將鬼面具戴在臉上,隔著面具看到殷寒江面色微紅,是他從來沒見過的表情。他忙將面具取下,卻見殷寒江還是那副沉靜的樣子,與之前沒有任何區別。
「本尊眼花了嗎?」聞人厄心中暗暗道,手中鬼面具翻來覆去,看不出什麼門道。
「手給我。」他又吩咐道。
殷寒江將手放在聞人厄面前,聞人厄抬手切脈,一股真元注入殷寒江體內,見他體內經脈順暢,修煉沒有任何岔子,似乎不像是走火入魔。
聞人厄收回手,掌心貼在面具上,滿心不解。他自從撿到書之後,心中便升起無數疑慮,解決一個便馬上出現另一個,仿佛命數就是如此,他永遠不可能猜透所有事。
「尊上喜歡這面具嗎?」殷寒江見聞人厄一直拿著面具,不由問道。
「也不是。」聞人厄把面具還給殷寒江,看他收回面具,放進儲物袋中,面色依舊是淡淡的。
不對勁,還是不對勁,卻說不上來。
聞人厄確信殷寒江不會欺騙自己,在他面前亦不會有什麼掩飾,他們早已交心,從來是坦坦蕩蕩的,為什麼當殷寒江戴上鬼面具那一瞬,他竟覺得無法讀懂這個人了呢?
「日後與本尊單獨相處時,不要戴鬼面具。」聞人厄道,「如非必要,也莫要戴它。」
「屬下遵命。」殷寒江的回答很輕很輕,全然不似以往那般堅定。
聞人厄很想就鬼面具之事再問囑咐殷寒江一下,但百里輕淼那邊已經開始手牽手了,他不得不轉移視線,盯著兩人的進展。
牽手的原因是鍾離謙一腳踩空,險些跌倒,百里輕淼反手抓住他的手道:「鍾離公子,你目不能視物,還是彼此照應一下比較好。」
鍾離謙搖搖頭道:「我覺得很奇怪,就算看不見,修真者神識外放,應該能感知一切的,為何我會沒發現絆腳物呢?百里姑娘,你幫我看一下是什麼東西絆倒我的?」
「是一截腿骨,」百里輕淼單眼看去,「它還自己滾來滾去的,一直想要絆你。」
鍾離謙鬆開百里輕淼的手道:「百里姑娘,你還是用法寶纏住我的手吧,男女授受不親,謙恐唐突了姑娘。」
他倒沒有迂腐到這個程度,只是雙眼僅能看到百里輕淼這一點令鍾離謙警惕。他確信百里輕淼是個名門正派,心性率直的女子,是不會害他的。但正是這樣的人,最容易被人利用,還是穩妥一些比較好。
百里輕淼也沒在意,她甚至覺得用映月玄霜綾比牽手更好一些,將兩人的手臂緊緊捆在一起,這樣鍾離謙若是摔倒或者被吹飛,她還可以及時放開映月玄霜綾,免得自己受牽連。等她定住腳步,運足真元,就可以將人拉回來。
於是握手變成一根繩子綁住兩人,百里輕淼還真有點像導盲之人了。
聞人厄:「……」
這與他最初設想的不對,明明是「人群中一眼就能看到他」和「心意相通」已經做到了,為何相處模式還能如此僵硬客氣?他竟沒想到還有蒙眼這個辦法!
難道當真是因為他沒悟通第三點「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嗎?可這究竟是一種什麼感覺呢?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究竟是何意呢?」聞人厄自語道。
「不知道什麼時候,就已經情根深種了。」他身後的殷寒江答道,聲音有一絲抖,大概也是覺得這句話好笑吧。
「本尊知道字面意思,」聞人厄道,「但要怎麼做到呢?吾等乃是修心之人,怎麼可能不知道自己的心意,要等深陷其中才能發現?當真如此糊塗,還如何修心,如何悟道?悟道只有頓悟,從未有過『不知所起』。」
「誰知道呢?」殷寒江的話語中透著一絲寒意,「大概只有深陷其中的人才會懂吧。」
這可怎生是好。聞人厄清楚要百里輕淼對賀聞朝死心是很難的一件事,他也沒有強求百里輕淼移情別戀,但鍾離謙愛上女主難道不是理所當然的嗎?為何連他都不曾動心?
情愛之路上,魔尊知道的事情實在太少了。
他能夠參考的只有原書,翻開《虐戀風華》,反覆品味百里輕淼與鍾離謙相遇時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不過書上的字跡在瘋狂發生改動,聞人厄只來得及看了一遍,劇情就變成了新的。
兩人為了逃出冥火壇,互相攙扶著,兩個人共用一隻眼睛走出房間。此時已經天黑,百里輕淼怕再遇到紅衣人那樣的鬼,便與鍾離謙搭話:「也不知抓我們的是什麼人,我師父是散仙,法力高強,當時我們明明走在一起,忽然我眼前一黑就暈倒了,師父也不見了。醒來後就躺在這裡,有個病懨懨但略英俊的人在我的左眼滴了一滴血,還抽走了我的血。過了一會兒,又有一個生得陰柔美麗的男子餵我吃了個什麼東西,我心口一痛,也不知道他們對我做了什麼。」
鍾離謙聽到百里輕淼的經歷,抿抿唇道:「為何只滴了你的左眼?」
「不清楚,他似乎是打算雙眼都滴的,可到右眼時,忽然咳得不行,是突發急病嗎?」
「那位應是玄淵宗冥火壇堂主師從心,他修人間七苦,苦人先苦己,他病痛纏身已是習慣,絕不可能突發急病,他就是疾病本身。」鍾離謙解釋道。
說話間,百里輕淼忽然回頭,用僅剩的右眼緊緊盯著鍾離謙,她右眼微眯,摸著自己的心口道:「奇怪,我為什麼忽然滿心疑慮,總是在懷疑鍾離公子你呢?」
鍾離謙:「……」
那是因為他在懷疑百里輕淼,同心蠱作用之下,百里輕淼受他影響,也疑神疑鬼起來。
鍾離謙心中本還存有僥倖,希望他與百里輕淼只是眼睛被下了追蹤咒,同心蠱另有其人。此時情緒共鳴,也絕了他唯一一絲僥倖。
同心蠱之下,所有情緒無所遁形,他必須與百里輕淼同一戰線,否則二人斷難逃離冥火壇。鍾離謙本想著隨遇而安,可聞人厄的做法令他心生危機。他身為鍾離世家的繼承人,將來要是因為同心蠱做出什麼錯事來,那還不如卸下重擔,做一個散修比較好。
「百里姑娘,我先放開繩子,躲在一個地方。隨後你解開蒙住左眼的布條,我要先確定你我中咒的程度。」鍾離謙果斷地說道。
唯有知曉一切,才能隨機應變。
百里輕淼同意,她也想知道自己的眼睛究竟怎麼了。等鍾離謙藏好後,她解開布條,頓時左眼中仿佛看到一條線,她順著這條細線轉動身體,隔著一扇門竟看到了鍾離謙,她的視線穿透了門!
「鍾離公子,我看到你了。」百里輕淼道。
鍾離謙從門後走出,百里輕淼又見大臉糊眼,忙又蒙起眼睛,保持獨眼龍造型,並對鍾離謙講述方才眼中看到的事物。
「這咒術真是厲害,」鍾離謙嘆道,「取血之人就算逃到天涯海角,都會被人找到並看到,不受時間與空間的阻礙。」
「所以我眼中的血是鍾離公子的?那我的血給了誰?」
「正是在下。」鍾離謙知道不能瞞百里輕淼,坦然道,「謙之所以蒙住雙目,也是因雙眼只能看到百里姑娘,這雙眼睛有與沒有,已經沒什麼區別了。」
百里輕淼知道那種感覺,心中十分同情鍾離謙,她尚且留下一隻眼睛,鍾離公子是兩個都不能用了。
鍾離謙感受到百里輕淼的同情,嘆口氣道:「百里姑娘,還有一件事要嘗試下,你先努力想一下讓自己情緒特別激動的事情。」
提起這個,百里輕淼瞬間想到了賀聞朝,頓時悲從中來,想起師兄與柳師姐今日就成婚了,現在說不定在洞房,她真的好傷心……嗯?她竟然不傷心嗎?
百里輕淼摸摸心口,那種仿佛有根叉子穿胸入心,並在裡面攪啊攪的感覺消失了!
「再想一下開心的事情。」鍾離謙道。
百里輕淼又想起過去她與師兄從小一起長大的情誼,師兄對她那麼好,她真的好開心……不,她一點也不開心,心如止水,一片寧靜。
「百里姑娘,你確定方才想的已經是最令你傷心和開心的事情了嗎?」鍾離謙問道。
「是的。」百里輕淼十分篤定,「我喜歡師兄,師兄是最能牽動我喜怒的人。」
「那謙便放心了。」鍾離謙道,「你我二人所吃的藥丸乃是同心蠱,中蠱之人能夠感受到對方的情緒,甚至為一方所控,哪方心志堅定則哪方為操控者。」
百里輕淼:「……那我剛才的心情,是被鍾離公子你壓下去了?」
「正是,」鍾離謙釋懷一笑,「我感受到悲楚,平心靜氣,很快恢復;我又感到喜悅、心動,也盡力壓下去。一開始可能有些不熟練,日後多練習幾次就能以最快的速度平復心境了。」
百里輕淼:「……」
那豈不是說,她是被壓倒控制的一方?
鍾離公子是放心了,那她呢?百里輕淼一時啼笑皆非。
「百里姑娘也莫要擔憂,謙定要想辦法解除你我身上的咒術及蠱蟲,謙方才試驗的是短期內你我對彼此的影響程度。眼睛可以暫時蒙住,略有不適卻也不會影響太多,心情的話,謙會努力保證不大喜大悲,平心靜氣。」鍾離謙坦然道,「謙知曉,這樣一來,百里姑娘確實略吃苦一些,但目前也只能如此了,平靜、三思,總比狂怒狂喜要好。」
「不,我覺得這樣挺好的。」百里輕淼一臉釋然地搖搖頭,對鍾離謙笑笑,「我師兄今日成婚了。」
鍾離謙面色一愣,酸楚之意傳來,他熟練地在心中默默背誦「星垂平野闊,月涌大江流」、「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心中豪邁之情大勝。
百里輕淼也感受到一股豪邁之意,話鋒一轉,從小女兒的幽怨變為:「有鍾離公子相助,百里從此可放下師兄,再不會為情所苦,也算是一件幸事。從此百里浪跡天涯,看盡紅塵百態,早日渡劫飛升,也不失為美談,哈哈哈哈哈哈!」
笑聲爽朗開懷,鍾離謙不由跟著豪情萬丈起來。
聞人厄:「……」
這樣的發展,似乎也……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