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菊次郎的夏天


  半夏下樓的時候,險些和一位提著豆漿油條上樓的鄰居撞上。

  「起得真早,大作家。」半夏打了一聲招呼,伸手撐一下樓梯扶手,從他身邊的台階上躍下去。

  「這麼有活力的嗎?」那位通宵了一晚上,頂著兩個黑眼圈的網絡寫手,羨慕地看著消失在樓道口的一抹衣角,「早什麼啊,我這是還沒睡呢。」

  到了樓下,跨上自行車,騎行在鄉間晨露未消的小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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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大清早涼涼的寒風一吹,半夏的腦子才徹底清醒了過來,想不明白自己剛剛是犯了什麼渾。

  天色還很早,淡淡的晨曦透過樹葉的間隙照在小道上。黃鸝隔葉歌唱,雞鳴犬吠相聞,整個村子開始在早晨的陽光里緩緩舒醒。

  一棟老房子的大門被打開,退休獨居的老婆婆彎著腰在院子裡澆花。

  二樓的露台上,一位年輕媽媽背著小孩在晾曬衣服,同時回頭喊著自己另一個上小學的孩子準備起床。

  再過去的一棟樓,家裡的女主人正忙忙碌碌地準備全家人的早餐。

  半夏騎著自行車到路口的雜貨店,停下來買了一瓶水。

  店門口的公交站台上,兩位準備去上班的年輕妹子,化著精緻的眼妝,穿著毛呢小裙子,挨在一起說話。

  語調溫柔,舉止嬌俏,一般的秀美可愛。

  就是半夏看了,都感覺賞心悅目。

  半夏是喜歡這種軟萌可愛的妹子的。但有時她也會在想,這些女孩表現在外的嬌柔軟綿,或許並不是她們真正的本性。

  只是這個時代中,女性被普遍認為的,更吸引異性的模樣而已。

  在半夏成長的歲月里,成年男性的角色是缺失的,正常的異性親密關係該如何形成,於她是個模糊不清的概念。

  但有時候,有一種本能無需言傳身教。就像讓一條剝了皮的鮮魚,平躺在山貓的面前。讓一條漂亮的麋鹿,在雪豹前露出它柔軟的脖頸。天性在那一刻自然便會不可壓抑的表露出來。

  在那朦朦朧朧的屋子角落,半夏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心底升起一股隱秘的願望,想要一口咬住那雪白的勃頸,把他叼回自己的巢穴,讓他無處逃逸,讓他成為自己的所有物。

  半夏昂起頭,咕嚕咕嚕喝掉了半瓶涼水,喘口氣,騎車向學校的方向駛去。

  學期過去了大半,搶琴房的人數開始激增,沒能早起的潘雪梅沒搶到鑰匙,只好賴到半夏的琴房裡寫作業,順便等她一起去上早課。

  半夏今天的琴拉得很投入,細膩到了極致的琴聲勾在人心頭,莫名有一種讓人心跳加快,面紅耳赤的感覺。

  「你這個風格被老郁聽見,難道他不會砍死你嗎?」擠在小桌子前寫作業的潘雪梅咬著筆頭笑,「這可以叫做少女心嗎?我聽了怎麼像是秘密花園的感覺。」

  「哈哈,沒事的。老郁雖然每次一副要發脾氣的樣子,其實他家夫妻兩個都是真正理解音樂的人,沒有你想像的頑固。」半夏笑著說,「每一個少女都不一樣,每一顆的少女心當然也不一樣。」

  「是麼,你大概是我們班唯一不怕他的人了。」

  「雪梅,」半夏停下琴弓,趴到桌上問她的好朋友,「你如果喜歡上一個男生,你會喜歡怎麼樣的男孩子?」

  潘雪梅寫著作業,隨口說道,「當然喜歡那種極具男性魅力,又對我非常專一的類型。」

  半夏想了想,「富有男性魅力的,一般都久經情場,閱歷豐富,這種類型其實很難兼顧專一。」

  潘雪梅用筆頭繞了繞頭髮,「那就要那種男友力爆棚,能保護我,給我安全感。上下車會為我開門,節假日各種送禮物,特別紳士的類型。」

  「可是,」半夏攤手,「雪梅你家裡經濟條件很好,自己也優秀,又不是開不動車門,買不起禮物。這輩子遇到搶劫之類的小概率事件也幾乎沒有,為什麼會想要一個保護你的男朋友?」

  潘雪梅停下筆,轉過臉來瞪她,「你今天這是抬什麼槓?電視劇不都是這樣演的嗎?」

  「英俊帥氣的男主角,把楚楚可憐的女主角往身後一擋,大吼一聲,別怕,一切有我在。女孩就可以輕輕鬆鬆脫離困境,多蘇爽的情節。」

  潘雪梅伸手比劃了一下,「於是大家都覺得女孩子只要表現得柔弱溫順一點,便會一輩子得到男朋友的疼惜憐愛。誰不想有人護著哄著,活得輕鬆一點呢。這樣的情節,看著看著就信了,反正也沒談過戀愛。」

  「原來你也是個母胎solo,看來我是白問了。」半夏失望道。

  「說得好像你有經驗一樣,音樂系有幾個能擠出時間談戀愛啊。」潘雪梅問半夏,「那你的理想型又是什麼樣的?」

  「我嗎?」半夏掰著手指認真思考,「我喜歡會做飯,愛乾淨,能收拾家裡,能和我有共同語言,喜歡聽我拉琴的男孩子。還要性格靦腆一點,容易害羞的那種。嘿嘿,最好還能有一雙大長|腿,皮膚還要白……」

  「停停停停,你這都是那裡找的參照物?我那算是幻想,你這完全叫不切實際。」潘雪梅打斷了她,「這個世界上根本沒有那種男人,或者說那種叫做男媽媽的生物。」

  「也不能說是沒有吧,」半夏遺憾地撅嘴,「世界這麼大,本該任何性格的人都有,只是大家都被條條框框限制住了,才會覺得不該有這樣的『男人』,或者不該有那樣的『女人』。」

  下樓的時候,兩人在手機里看見班級群里的通知,明天晚上學校禮堂內有一場演出,要求全班學生作為觀眾到場,不得缺席。

  晚會的起因是國內一家知名鋼琴廠家,給榕音贊助了一批專業級別的中高檔鋼琴。學校作為回報,特意舉辦了這個晚會,並為此邀請了電視台和媒體,為贊助商做宣傳。

  半夏不太喜歡這種活動,因為她不得不給工作的地方打電話請假。

  潘雪梅卻有些興奮,「嗨,聽說這個贊助是衝著凌冬學長來的。凌冬的爸爸還簽了他們琴行的全國總代,你說明天學長有沒可能會出席?」

  凌冬學長嗎?

  半夏想起了住在自己隔壁的那位神秘鄰居。

  在英姐的樓里那住了那麼久,左鄰右舍的鄰居半夏都還算熟悉。只有那位和自己一牆之隔的學長,反而見得最少。

  雖然天天都能聽見他的琴聲,音樂上可以算是彼此熟悉,但真正在樓里碰面的次數,掰著手指算起來,不超過三次。

  這樣想想,那位學長明明家境富裕,自己也聲名在外,事業有成。

  為什麼會跑來租自己隔壁的屋子,住在那樣喧鬧嘈雜的環境裡呢?還足不出戶,把自己天天關在房間裡。

  天才的世界真是讓人難以理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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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刻,在英姐出租房的三樓,一直拉著窗簾的屋子裡。桌面手機的屏幕亮著,顯示正在通話狀態。

  一位女士溫溫和和的聲音,正從屏幕的那一端傳來,「實在是很為難,這是當初在合約里寫好的。」

  「如果你連一面都沒有露,家裡要賠一大筆違約金給人家。你也知道,你父親他的琴行這一年的收入不太好。」

  「你能不能出來一趟?只需要簡單的露個臉,演奏一首曲子就行。如果你小心一些,是不是也可以的?」

  「我聽你的老師說,前幾天在學校見到你了。」

  「就這一次,以後,應該也沒有別的事了。」

  「小冬,你在聽媽媽說話嗎?」

  在那手機的屏幕前,蹲著一隻黑色的小小怪物,手機的微光照在他紋理斑斕的眼球上,他看著屏幕上那冷冰冰跳動的通話時長。

  過了片刻,黑暗中響起一聲輕輕的回答,「可以。」

  通話中的屏幕持續亮著,那邊響起了鬆了一大口氣的說話聲,「你從家裡搬出去,怎麼也不告訴我們一聲。」

  「那個,媽媽有給你發過一次簡訊,你有看到嗎?」

  在持續沒有回應的寂靜中,對面的聲音漸漸也說不下去了,最終,那位母親的語氣帶上了一點黯然,「對不起小冬……媽媽是個軟弱的人。」

  晚上,回家的半夏聽見三樓的樓道間迴響著一首簡簡單單的鋼琴曲,這首歌來至於電影《菊次郎的夏天》,是電影裡的配樂,曲調輕鬆悠揚,帶著一種夏天海邊的爽朗舒暢。

  只是不知道為什麼,此刻那悠悠的鋼琴聲聽起來,讓人心底隱隱泛起一股難言的傷感。

  半夏扶著樓梯的扶手,在琴聲中慢慢向樓上走。伴隨著琴音,不禁想起那部經典電影中的畫面,想起兩位主角對於各自母親矛盾而複雜的情感。

  住在她對門,那位碼字為生的網絡作家頂著一頭亂髮推開門,耷拉著眉毛,一臉愁苦地向外走。

  這位作家筆名有點悶騷,叫「玉面人」,真名倒是很實在,就叫林石。他從微末時起就住在這裡,掙錢了之後也不曾挪窩。

  其實如今已經是一位小有名氣,一連出版了好幾本作品的作家。市場評價也很不錯。

  「這是怎麼了,林石?」半夏問他。

  「讀者說我文筆不行,只配寫給小學生看。」林石穿著臃腫的睡衣,踩著拖鞋,一臉的垂頭喪氣,「本來心裡就難過得很。又聽到這首歌,不知道為什麼,就覺得世界一片灰暗,徹底寫不下去了。」

  「別,別。網絡上幾句差評,不是很正常嗎?」半夏開解他,「喜歡你的人可多了。我認識的一個妹妹就很愛看你的小說,特別崇拜你,還和我要你的簽名呢。她說她想要一個to簽。」

  「真的嗎?行,當然。」林石瞬間被哄好了,蹦躂著回屋裡,特意取出一本樣書和簽名筆,「要簽什麼內容?她叫什麼名字,小妹妹漂亮嗎,多大年紀了?」

  「你就寫TO甜甜,她超可愛的,今年讀二年級了。」

  林石抬起黑眼圈嚴重的雙眼看她。

  半夏不解地眨了眨眼。

  林石嚶了一聲,丟下半夏啪一聲關門進屋去了,「果然說得沒錯。我只有小學生文筆,我的書只有小學生願意看,嗚嗚嗚。」屋內傳來他躺在地板上的嗚嗚聲。

  過了一會他又重新跑出來,把手裡那本簽好的書恨恨地丟進半夏的懷裡。

  半夏翻開一看,這位邋裡邋遢的男生倒寫了一手工整娟秀的小字,To:可愛的甜甜小妹妹。

  要好好學習,天天向上,約好了喲!

  署名畫了一個笑嘻嘻的簡筆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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