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姜臨


  晚上,半夏回到音樂廳的時候,持續了兩天的預賽已經結束。

  八十多位選手數量減半,只留下四十人。由於人數眾多,沒有舉行單獨的宣布儀式,只將進級選手名字公示在音樂廳大堂的GG牌上,用喜慶的紅色字體滾動輪播。

  一時間所有參賽選手和他們的家人都簇擁到大廳的GG牌下,昂首尋覓,議論紛紛。

  有人找到自己名字,興高采烈地相互慶祝。也有找不到名字的,忍不住撲在父母肩頭哭泣流淚。

  半夏還沒找到自己名字的時候,蹲在她肩頭的小蓮已經開始高興地甩尾巴。半夏順著它的提示,在第三排的最後一個位置看見自己的名字,心底鬆了一口氣。

  

  早上推薦她坐遊輪的女孩正巧站在半夏附近。

  她看見了半夏,轉過頭來問道,「你去坐船了嗎?感覺好不好?」

  「嗯,風景很美,柳樹很漂亮。我們很少有這樣多的柳樹,這一趟真是值得,謝謝你。」半夏笑著和她道謝。

  「你覺得好玩就好。」那女孩低下了頭,聲若蚊蟲,「我連預賽都沒有通過。或許我也該和你一樣,找時間玩一玩,讓自己放輕鬆一點。」

  她的臉色很不好,掛著青黑的黑眼圈,小下巴尖尖的,雖然沒哭,卻令人看上去十分不忍。

  半夏還記得她昨天還在為下一場比賽做準備,練習下一場的曲目練到天亮。

  誰知竟今日卻發現自己連參加初賽的資格都沒有。

  在大廳里,有許多像她這樣失望傷心,乃至伏在親人懷裡哭泣的人。

  這些人大多和半夏一樣,從幼年時起,便放棄了其他孩子擁有諸多娛樂,忍受著枯燥和寂寞,日日苦練打磨琴技。

  直至上了大學,幾番比拼選拔競爭,最終在一眾同學中脫穎而出。

  誰知一路努力,到了準備著向職業演奏家的夢想邁出第一步的時候。卻連預選賽都沒能勝出,只能這樣沮喪而傷心地離場回家。

  學琴之路這樣的艱難,狹窄,但依舊有無數人源源不斷地選擇走上這條路。

  只因那琴聲之美,對他們來說更勝世間一切美好。

  只因那一場完美演出所帶來的頂峰體驗,是如此誘人,以至於再苦再難,都有人甘之如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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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賽到來的前一天,帝都的天空下起了濛濛細雨。

  半夏結束了和鋼練老師的彩排,回酒店撈上小蓮,準備出門覓食。

  「我發現有一家炸醬麵很好吃,價格還不貴。晚上我們去吃炸醬麵好不好?我吃完再打包一份給你帶回來?」

  其實比起吃軟乎乎的炸醬麵,她更想要嘗得是另一個總會發出香甜氣味的傢伙。

  每一天夜裡,哄著他變為人形。在朦朧不清的黑暗裡,把那神秘而強壯的輪廓細細探索,讓他發出各種可愛的聲音來。

  趴在肩頭的小蓮看了她一眼,神秘美麗的眼睛裡寫滿了無聲的控述。

  半夏的心都被他軟化了。

  外面冷,將他抓進口袋裡,看他露出一個小腦袋尖尖來望著自己,半夏拍了拍口袋,覺得自己這段時間的日子,過得無比幸福。

  她笑著撐開傘,準備踏入雨中。

  這時候蒙蒙的雨簾里,開過來一輛豪華轎車。那車和半夏錯身而過,停在酒店的大門外。

  門童上前打開車門,一位西裝革履,氣質不俗的中年男子,低頭從車內出來。

  酒店裡飛快迎出數人,熱情地和他握手相迎。

  「總算來了,一直等著您。」

  「您好些年沒回國了,期待著您的現場演出。」

  「姜臨,姜老師,歡迎您的到來。」

  姜臨這兩個字進入耳朵的時候。半夏邁入雨中的步子突然僵住了。

  冬季冰冷的雨絲打在臉上,針扎一般地難受。

  剛剛下車的世界級小提琴演奏家一臉微笑,被人簇擁著進入酒店。

  他的助理正指揮著服務員卸下行李,並親自將兩個精美的小提琴琴盒抱在手中。

  背對著他們的半夏,撐著傘在雨中站了片刻,抬起頭重新邁步走進連綿細膩的雨幕里。

  雨漸漸下得大了,噼里啪啦的雨點打在傘布上。

  半夏一手插著兜,一手穩穩握住傘柄,慢悠悠地走到麵館。

  她和往常一樣,埋頭將一碗麵吃得個精光,又打包了一份,提在手中慢慢往回走。

  看不出任何異常之處。

  小蓮從大衣的口袋裡鑽出來,頂著寒風爬上她的肩膀,「怎麼了?」

  半夏微微詫異,頓住了腳步,想開口說句沒什麼事。

  但小蓮的目光如水,背襯著如織雨幕,盈盈直視著她。

  「誒,其實也沒什麼。」半夏的視線落在腳尖前,看那些不斷掉落水面的雨點,「剛剛在酒店門口停車的那個男人,是我父親。生物學上的父親。」

  「你是說,姜臨?」小蓮震驚道。

  回到酒店之後。

  半夏仿佛沒有發生過任何事一般,坐在窗邊,面色如常地練習著明天即將初賽的小提琴曲。

  窗外的世界被雨簾遮蔽,灰濛濛得一片。

  雨聲細細,琴音碎碎交織,怎麼拉都不太對勁。

  來回死磕了許久,半夏停住弓,伸手捏了捏眉心,抬頭沖身邊的小蓮露出一點笑容。

  小蓮的心像被細細密密的針扎了一遍,難過得很。

  他心疼半夏。

  無論任何樣的時候,無論生活中出現什麼樣的難事,半夏總能把自己活得顏色鮮艷,生機勃勃地。

  但這又何嘗不是一種逞強,人怎麼可能沒有脆弱難過的時候。

  每當他痛苦難過之時,半夏總陪在他的身邊,一次次將他捂在手心。

  可是當半夏遇到困境,傷心難過得時候,他又能做些什麼呢?

  自己最能讓她開心的事,好像只有一件。

  夜色漸深,半夏疲憊地停下練到酸澀的手臂,站起身來關了屋子裡的燈。

  她一手抵著牆壁,在黑暗中輕輕嘆了一口氣。

  在這個時候,一雙有力的胳膊從身後伸過來,圈住了她的月要。

  那雙手臂有力,肌膚炙熱。膝蓋也抵進來,把她死死圈在一個狹小的範圍內。

  那人開始低頭細細吻她,吻得緩慢又溫柔,先是頭髮,耳垂,然後才是脖頸。

  吻得空氣似乎變得燥熱,額頭冒了汗,一滴微鹹的汗水順著脖頸滑下去,被那人用舌尖迅速地吻掉了。

  觸碰著她的肌膚開始變得滑膩,冰冷,覆蓋上了一片片的鱗甲。

  一股冷冽中帶著點甜香的獨特氣味在黑暗中瀰漫。

  壓在半夏心底一整晚的煩悶暴躁,就被這股甜香徹底地勾了出來。

  不論理智上如何冷靜,自從今日撞見了那個人,心底就憋著股煩悶暴戾。

  她只不過胡亂地將那些暴躁不安一把捆了,用蠻力壓回心底,讓自己勉強在小蓮面前維持著從前的溫柔體面。

  誰知那人卻偏偏要挑破一切,引誘著她在黑暗中釋放自己的情緒。

  半夏突然翻過身,把小蓮按下去,一口咬在他的肩頭。

  黑暗裡響起輕輕「唔」的一聲。

  「你還可以用力一點。」那個聲音這樣說。

  半夏的牙齒就下了死力。

  於是聽見了一點悶在喉嚨里的嗚咽聲,像是某種小動物發出的喉音,既痛苦又歡愉。

  「小蓮你喜歡這樣的?」半夏舔他的脖子。

  「痛苦才容易讓人銘記。」他低聲這樣說,「我想清楚地記得,記住半夏你帶給我的每一點快樂。」

  半夏撐起身,看著黑暗中蓄意勾引自己的傢伙。

  這個傢伙已經看透我了,他很知道說什麼樣的話能精準讓我興奮起來。

  就像是我也摸熟了他的一切,知道怎麼樣才能使他生死兩難。

  「今天,可是小蓮自己主動的,一會你若是再想跑也來不及了。」

  半夏重新低頭,舔剛剛被自己咬出的那處牙印,伸手摸到了那條無處躲避的尾巴,握在手中,慢慢把玩起每一片鱗甲的縫隙。

  甜膩的黑暗中,有人語不成調,「我,我是想讓你……」

  他的聲音很快被人吻下去,「嗯,讓我快樂。」

  主動獻祭了自己的蜥蜴先生無處後悔。只能無助地被帶至了人生的第一次頂峰。

  洶湧的潮水覆蓋了世間的一切,久久之後才陣陣褪去。

  漸漸退卻的潮汐中,半夏抱著被自己欺負了的小蓮,輕輕吻他發燙的脖子,「小得時候,我也有過那種傻得可笑的幻想。」她閉著眼睛,在黑暗中慢慢說了起來,在年幼的時候,無意中聽見奶奶提到她的父親是。

  他看上去很像一位理想的父親,站在聚光燈下,英俊體面,笑容溫和。

  他的琴聲很好聽,拉琴的模樣令人崇拜。

  是一位鼎鼎有名小提琴家。

  雖然母親從不肯提他,但幼年時期的半夏總在心底留著一點幻想。

  她偶爾會偷偷收集那些關於小提琴家姜臨的報紙,新聞,躲在被子裡偷偷地看。

  總覺得這個是自己父親的男人,有一天會來到她們的身邊,笑著牽她的手,讓她親耳聽一聽父親的琴聲。

  直到那一年,母親徹底地病倒在醫院,治不好,也沒錢治。

  那時候才十三歲半夏,心慌成一片,就突然萌生了一個瘋狂地想法,想要找到那個男人,向他尋求幫助。

  那時候他恰恰好在離半夏家鄉很近的地方開了一場音樂會。

  近到一個十幾歲的孩子,都能摸爬滾打著趕到那裡。

  半夏好不容易趕到當地,花光了自己一個月的伙食費,再沒有買門票的錢,便去音樂廳的後門幫忙卸貨。她搬了一整天的東西,老闆把她叫了過去,給了兩張紙幣。

  她和老闆說自己不要錢。只是想聽一聽姜臨的演奏,沒位置也行,站著也行,隨便給她個角落讓她蹲著就行。那個好心的老闆同意了。

  演出開始的那一刻。十三歲的半夏躲在後台的角落裡,終於聽見了自己心心念念的,所謂的「父親的音樂」。

  他和半夏想像得一樣,衣冠楚楚,站在聚光燈中,接受著無數的鮮花和掌聲。

  舞台下的第一排,坐著他年輕的妻子,和穿著漂亮小裙子的女兒。

  他的妻子,比半夏的媽媽年輕很多,女兒才三歲,穿著粉撲撲的小裙子,像一個公主一樣。

  演奏結束的姜臨,牽起那位公主的手,在半夏的注視下,微笑著離開。

  「我是不是很傻?」半夏說到這裡,對身邊的小蓮說,「媽媽危病在床,我卻沒守著她。一個人跑到這麼遠的地方來,找一個和自己本就毫無關係的人。」

  小蓮轉過身,用力地抱住了她,黑暗中暗金色的雙眸豎成了細細的一條線。

  「我對那個男人,已經沒有任何想法和感情。他就是一個和我毫不相干的陌生人罷了。」半夏閉上了自己的雙眼,「我只不過………替媽媽有些不值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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