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七天


  半夏想像中的大快朵頤沒能實現。

  她在那冰冷的雙唇上嘗到了一點甜頭。抬起頭,在學長的那張面孔上看見了自己熟悉的暗金色瞳孔。

  這張臉看起來既很是生疏又十分熟悉,對半夏來說具有一種奇妙的視覺衝擊。

  凌冬低低地嘆息一聲。

  萬千的道理,無數的堅持,都在她輕輕的一個吻之下崩塌。

  層層的理智丟盔卸甲地被剝落,只留下心底那最真實的一點欲望。

  乾渴的生靈如何能不希望靠近甘泉。

  凍僵的身軀如何能不渴望接近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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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伸出手臂,用力圈住了半夏,幾乎用盡全力地把她摟進了自己懷裡。

  半夏的臉貼在一片細膩又冰冷的肌膚上,那肌膚白得晃眼,散發出她所熟悉的氣息。

  小蓮找回來了,這樣的感覺真的很好。

  然而下一刻,那鐵箍一樣緊緊擁著自己的力道突然間就消失了。

  半夏差點沒能站穩,雙手撐著鋼琴才沒讓自己摔下去。

  琴蓋上躺著小小的黑色蜥蜴先生,白色的肚皮朝上,雙手還保持著擁抱的姿勢。他呆愣了一會之後,轉而改為捂住自己的小臉。

  半夏吃了一驚,心底計算了一下從鋼琴聲響起,到自己過來敲門的時間。

  前後肯定不足半小時。

  原來小蓮口中的時間變短了,是突然變得這樣短暫。

  半夏愣了很久。伸手把鋼琴上的小蓮抱了起來,抱回自己的屋子。

  她躺在床上,讓小蓮趴在自己鎖骨的位置,伸手輕輕撫摸他的脊背。

  熟悉的環境裡,她們溫柔又親密。

  他們開始聊天。從小蓮的家人開始說起。

  第一次化為人形是什麼時候,每一次蛻皮後會減少多少時間。

  家裡還有哪些人,他又是怎樣跌跌撞撞地適應了這具獨特的身體。

  兩人分開的這些日子裡,各自都做了些什麼。彼此又因為思念對方而做過什麼傻事。

  聊起小蓮當初是怎麼來到這個家,又是怎麼樣好不容易第一次從隔壁的窗戶,撈到自己可以穿的衣服。

  「終於不用裹著個圍裙,擔驚受怕地在屋子裡走來走去。我那時候心裡大大鬆了一口氣。」小蓮這樣說。

  半夏聽到這裡,忍不住笑了起來。「怪我,都怪我太粗心了。」

  心底卻想著,他什麼時候只穿圍裙在屋子裡忙上忙下的?竟然錯過了。真是可惜。

  最終聊到前一段時間,突然在做飯的時候脫落了一層表皮。於是每一天能夠維持人形的時間只剩下短短的二十分鐘。

  二十分鐘啊。

  讓他先快樂個兩三次,再趁他神魂顛倒的時候讓他招供——剛剛在隔壁開的這個玩笑看來是實現不了了。

  半夏終於在相對輕鬆的環境裡,提出自己心底沉甸甸的那個問題,「下一次,是哪一天?」

  每一次時間都這樣大幅度減少的話。那麼下一次,是哪一天?

  愉快而輕鬆的空氣仿佛凝滯了。

  此刻的屋子裡點著暖黃色的床頭燈,灶台上燒水壺的LED藍光亮著。水燒開了,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

  窗簾被微風向兩邊吹起,寒冷的空氣闖進屋裡來。

  窗外流雲在夜空行走,遮住了朦朧的月光。

  「七天。」獨屬於小蓮的低沉嗓音響起,「只剩下七天了。」

  是永遠成為一隻怪物,還是徹底從這個世界消失。

  就看那最後審判日的裁決。

  他趴在半夏的鎖骨上,女性的肌膚柔軟而滑膩,微微起伏著,溫暖的體溫透過細細的鱗甲一陣一陣傳遞進來,細浪似地撫過他心中最柔軟而敏感的部分。

  他覺得自己像漂浮在一片蔚藍的海上,海水載著身軀起起伏伏。天地間茫茫一片,唯有一隻燈塔,堅定地亮在遠處。

  那燈塔溫暖而明亮的燈光堅定地照射在他身上,讓他哪怕在這樣艱難的時刻,也不至迷失,不舍放棄。

  一隻炙熱的手掌輕輕撫著他的脊背,小蓮聽見一個聲音在說,「還有七天。」

  「別害怕,我陪你一起。」

  她沒有說【只剩七天】。也沒有說【沒事,沒事,肯定不止七天。】

  她說我們【還有七天】,我陪你走這七天。

  別害怕,我陪你一起面對最後的結果,不論好壞。

  凌冬閉上了眼睛。

  他覺得自己原本是一個軟弱的人。

  只因為遇到了半夏,從她的身上汲取了溫度和力量。

  於是自己終於也開始學會堅強,變得堅強。

  即使是面對恐怖的黑暗,也敢於睜開眼睛,直面迷霧中的一切。

  「我唱一首歌給你聽。」凌冬這樣說,「是我新寫的曲子,名字叫《追魚》。」

  「嗯,你唱吧。我聽著呢。」

  屋外是冬夜嚴寒,屋內點著暖暖的燈。

  低低的男音唱起那首在V站登榜的新歌。歌曲改編至千年之前的神話傳說,那細述著妖精和人類愛情故事的戲曲。

  主歌悽美,副歌激越。低沉的男聲努力撕開迷霧,伸手抓住自己命運的咽喉。

  男人孤獨的歌聲在暗夜中流傳。不久之後,柔美的小提琴聲響起,加入了旋律之中。溫柔的小提琴聲陪伴著那低低細述的男音,尋覓著命運的歸途。

  音樂是人類的第二種語言。

  此刻,倆人心裡滿滿都是話,不必說出口,便已在曲樂聲中完成了彼此的理解交融。

  住在對門的網絡作家突然從如山的書籍資料中抬起頭來,抓耳撓腮,喜不自勝,「這又是什麼歌?好聽,太好聽了。下一本的靈感有了。我應該寫一本古代志話,就寫一篇男狐狸精和女修仙者的故事。」

  樓下的小姑娘已經趴在滿床的故事書上睡著。口中夢囈了幾句,不知在夢中又讀了什麼有趣的傳奇故事。

  屋子裡的半夏已經收起小提琴,和小蓮一起躲進棉被裡去了。

  「今天我在課堂上就聽到了這首歌。教授特意放給全班同學聽的。」半夏說,「我聽著你這首歌雖然是電子樂。但音樂織體上,大量應用了復調音樂,好像有我最喜歡的貝多芬的感覺。」

  半夏趴在床上,支起蓋在身上的棉被,給身邊的小蓮留出一個不小空隙。

  兩個人就像躲在溫暖漆黑的山洞裡,頭挨著頭說著悄悄話。

  「聽到後來,我才發現,哎呀居然是小蓮在唱歌。嚇了我一大跳。」

  「就是在你參加全國大賽期間得到的靈感。」蹲在她身邊的小蓮有些不太好意思,「我在編曲的時候,心裡一直想著你決賽時的模樣。就忍不住用上了貝多芬慣用的復調。」

  「你用了我喜歡的貝多芬。我前幾天也拉了你喜歡的馬勒。」半夏一手支在下巴底下,看著和自己並排躲在棉被裡的小蓮,「我好像馬勒的《泰坦》里,看見了像你這樣神秘又帥氣的精靈。」

  「是嗎?你演奏了馬勒的《泰坦》?太遺憾了,我竟然沒有聽見。」

  討論起歌曲中的音樂性,小蓮一下就精神了,暗金色的雙眸流轉著瑩輝。

  他興奮地挪來自己的手機,支在兩人眼前的枕頭上。用小小的手指搓開他編曲用的水果軟體,給半夏看那一條條自己編寫的綠色音軌。

  「這首《迷霧森林》其實就化用了馬勒的風格。」小蓮扭頭看半夏,眼中透著一點期待的光,「聽,聽得出來嗎?」

  「嗯,果然是這樣。森林,妖精,濃霧重重。」半夏點點頭,湊近他的身邊,「我最喜那一首《雨中怪物》。我知道你那一首的靈感是來自哪一天。」

  那一首歌,也被她聽見了。

  小蓮覺得自己的臉頰燒紅了起來。幸好皮膚的顏色是黑色的,半夏看不見。

  他把自己紅橘子和V站的帳號給半夏看,有一點點自豪地讓半夏看自己在V站發布的新歌。

  歌曲下的點擊量傲人。聽友好評如潮,彩虹屁飛滿屏幕。

  後台上的收益額,也在一點一點的緩慢攀升。

  「原來小蓮是一個這樣的天才啊。」半夏由衷地誇讚他,「太厲害了,我們小蓮有這麼多人喜歡。」

  小蓮的心就飛揚起來,甚至在這一刻暫時忘記了懸在自己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他有一點後悔,自己從前是為什麼要那樣別彆扭扭地隱瞞身份呢?這樣和半夏一起討論著自己寫的歌,是多麼快樂的事。

  竟然為了那樣愚蠢的理由,浪費了那麼多寶貴的時間。

  V站的收入果然很可觀,看樣子還能持續很長一段時間。如今最讓他高興的是,如果七天以後他不在了,還可以把這些帳號就留給半夏。

  他看著半夏眼波溫柔,沒有把這樣的話語說出口。

  把我的歌曲,我的帳號,我在這個世間所剩下的一切好的東西,都留給你。

  聊起歌曲創作的時候,小蓮的眼裡是亮著的。小小的手指努力地在屏幕上比劃。不像平日矜持而靦腆的那個人。

  他渾身都透著自信而興奮的光。

  半夏看著這樣的小蓮,眼裡倒映著全是他小小的身影。

  喉頭像飲下了一杯烈酒,從舌頭到喉嚨全是苦的,燒灼感從心底而起。胸口鈍鈍地疼著,身軀里每條神經的末端,都在一陣陣地漲起酸澀之感。

  他是這樣的驚才絕艷,內心柔軟,可愛又迷人的一個人。

  上天為什麼要和他開這樣的一個玩笑。

  小蓮原來竟然想著,自己一個人蜷起尾巴,在昏暗無光的屋子裡,獨自面對那最終的結果嗎?

  半夏用兩根手指,握住了屏幕前小蓮那細細小小的手。

  看見小蓮的目光看過來,就沖他露出一點笑,伸過頭去輕輕吻了吻他。

  幸好被我發現了。

  至少我們還有七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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