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顧穗兒沒想到,昭陽公主竟然真得要下嫁給北狄王子了。聽說昭陽公主為了這個,哭得死去活來,又去求皇后,但是都無濟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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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穗兒並不太懂北狄到底在哪裡,她只知道那是很遙遠的地方,而且北狄人很兇狠。

  在她很小的時候,如果誰家小孩哭鬧不休,家裡人就會說「再哭就讓狄人把你抓走了!」

  這時候小孩子往往流著兩通小鼻涕,眨巴著淚眼,被嚇唬得一愣一愣,之後就真不敢哭了。

  是以雖然誰也沒見過北狄人,但是大家都知道,那很兇狠很可怕。甚至有人說,北狄人足足是他們大昭人兩倍的身高,生得青面獠牙,形容可怖。

  顧穗兒想起這個,倒是有些嘆息。她雖然不喜昭陽公主,但是平心而論,如果不是這麼一位公主幹出這樣的荒唐事,她也不會遇到蕭珩並有了這般揪扯,這個世上也不會有小阿宸。

  昭陽公主也許是壞心,但在這件事上,她應該感激昭陽公主的。

  況且,那麼嬌滴滴的一個公主,就這麼要嫁給北狄人?

  「難道不去不行嗎?」顧穗兒忍不住問蕭珩:「公主做錯了事,罰她就是了,何必把她嫁到那麼遠的地方去受苦。」

  她就想著,昭陽公主後半輩子可怎麼過呢?

  蕭珩聽到這話,微微擰眉,神情頗為嚴肅。

  「她下嫁北狄,皇上早已考慮過了。」

  換言之,並不是說出了這件事,昭陽公主才被罰下嫁北狄,而是早就在考慮了,只是藉機說了出來而已。

  「為什麼?」顧穗兒更加不明白了:「我看皇上雖然對昭陽公主多有責備,可還是很疼愛這個女兒的,怎麼會讓女兒往火坑裡跳呢?」

  蕭珩抬起頭,看到這柔軟的小婦人睜大清澈的眼睛,用無法理解的目光望著自己。

  他的手輕輕落在她的臉頰上,碰了下,才緩聲道:「皇上不但是一個父親,更是一個皇上。」

  作為大昭國的天子,他心裡不光裝著的是兒女,還有江山社稷,厚土黎民。

  顧穗兒一愣,她望著蕭珩,此時的他薄薄的唇繃得仿佛拉緊的線,臉上的神情也是前所未有的嚴肅。

  她忽然意識到,他在說著一件自己之前完全不懂的事,那是超脫她過去十幾年見識的領域,也是一種強大到甚至左右她們命運的力量。

  連尊貴驕傲的金枝玉葉都不得不下嫁給那野蠻的北狄人,她之前從未想到過,這世上會有這樣的事情。

  蕭珩看著她眼眸中泛起的憐憫,忍不住輕輕摩挲著她的頭髮。

  「你應該知道,在幾十年前,大昭國曾經和北狄國在北疆短兵相接,大昭國慘敗,之後北狄軍長驅直入,攻入大昭國腹地。」

  就是那一次,大昭國死傷無數,在冊人口急劇下降,許多村落甚至於淪落到青壯年勞力所剩無幾。正因為此,也造就了大昭國之後的幾十年裡都是十幾歲婚配,十五六歲就有了子女的早婚早生的風俗。

  經此一劫,自此後大昭國日漸積弱,國力日衰,如今休養生息幾十年,方才恢復一些元氣。但是如今大昭國行與民養息之政,陡然之間烽煙再起,對正在恢復中的大昭國自是不利。

  「嗯,我聽說過。」這些事,顧穗兒隱約聽村里老人提過,甚至有老人還會給大家看當時北狄入侵大昭時,自己被綁去做苦力留下的傷疤。

  「當時睿定老侯爺率領大軍,擊退了北狄人,一路攻到北狄人的都城,迫使北狄人往北遷都,由此奠定了大昭國幾十年的太平,從此邊疆無戰事。」

  「嗯……然後呢?」顧穗兒睜大好奇的眼睛,認真地聽著蕭珩給自己講起這些。

  這些她有點懂,又不太懂的事。

  「不過如今經過幾十年的休養生息,北狄人不斷壯大,又因老北狄王年邁,底下幾個王子年輕氣盛,為爭王位,一個個野心勃勃,對我大昭虎視眈眈。」

  顧穗兒聽到這裡,多少有些懂了:「他們想打仗?」

  蕭珩頷首:「北狄王室內幾個王子和老北狄王也是各執一詞,如今皇上的意思是,將昭陽公主遠嫁北狄王子,為黎民休養生息再爭取幾年時間。」

  顧穗兒微微擰眉,忍不住問道:「昭陽公主嫁過去,就不會打仗了是嗎?」

  蕭珩卻道:「未必。」

  顧穗兒一時不說話了,她怔怔地望著蕭珩,半晌後,茫然地看向窗戶外面。

  窗外月光正好,將那森森竹影投射在翠綠紗窗上,悉悉索索地垂著,那竹葉便在啥床上微微顫動,仿佛細長的小鳥在窗外竊竊私語。

  不知怎麼,她禁不住打了一個小小的冷顫。

  以前當個村女,她只知道做工下地,收糧食掙銅板,攢錢過日子,如今當了這皇子的媵妃,她一心只想著好生掌管府中內外事務,把家裡打理妥當。

  卻從未想過這家國之道,但凡一個波折,都會把如今握在手裡的甜蜜打碎。

  「那……如果打仗的話,那怎麼辦?」

  這一瞬間,顧穗兒想起了遙遠故鄉里的爹娘,想起謀求上進的弟弟顧寶峰。

  「那就打。」關於這疆土之亂,蕭珩並沒有再對顧穗兒細說,他怕嚇到她。

  「啊?真得會打嗎?」

  蕭珩眸中泛起溫柔,抬手輕輕拍了下她的手背:「不會。」

  顧穗兒眨眨眼睛,她也知道他在哄著自己而已。

  蕭珩抬腿,上榻:「就算要打,也許也是幾十年後的事情了。」

  幾十年後啊……

  顧穗兒多少放鬆了一些,幾十年後,她都老了,仿佛也犯不著操心那麼遙遠的事情。

  夜晚睡時,顧穗兒想起之前提到的這打仗的事,還是覺得不安,忍不住把腦袋埋在蕭珩肩窩裡,著實蹭了蹭。

  他的身體要比自己的硬實許多,不過她卻喜歡得很,用自己的柔軟感受著男子身體的那種硬朗和結實,嗅著那沐浴過後的清爽氣息,會讓她覺得自己是有倚靠的,心裡也會踏實。

  蕭珩抬起手,摟住她綿軟的身子。

  「阿珩——」深夜無人的時刻,她低低地喃著他的名字。

  早就說了,讓她叫他的名字的,但是平時白日裡她還是忍不住會叫他殿下,仿佛不叫殿下不足以表示她對他的敬仰。

  只有夜晚這時候,她會乖乖地,用那種小鳥兒初初學叫的乳啼聲喃裹著他的名字。

  蕭珩躺在榻上,幽深的眼眸望著正上方的一處錦帳花紋。

  綿軟柔嫩的婦人在懷,他心裡自然也是不自覺放鬆下來。

  他當然只是在安撫她而已,事實上如今的形勢遠比他所說的要嚴峻。

  北狄虎視眈眈,幾次擾邊,大有進犯大昭國之野心。而大昭國數年無為而治與民休養生息,如今正是國庫漸緩國力逐漸強盛之時。大昭國依然需要時間來恢復自己的國力,這個時候一場大戰,怕是一朝回到二十年前。因此朝堂上主戰和主和兩派爭執不下,皇上也為此頗為頭疼。若不是如今大昭和北狄之爭已經猶如箭上待弦一觸即發,皇上也不會捨得讓昭陽去下嫁北狄王子。

  如今只望這一次和親能為大昭國贏取更多的太平時間罷了。

  昭陽公主的婚事已經開始準備了,顧穗兒除了一聲嘆息外,事情也就過去了,畢竟這件事也於她沒什麼瓜葛。

  而另外一個人的事,卻是少不得時常來叨擾她了。

  那就是包姑。

  包姑如今成了三皇子的妾,她滿心以為,她跟著三皇子進了府,從此後就能像顧穗兒一般享受榮華富貴,有許多丫鬟伺候,又當個掌家娘子,底下一眾人等都聽自己的,可以想怎麼來就怎麼來。

  結果去了後才知道,根本不是自己以為的那般。

  人家三皇子有正妃一個,媵妃兩個,哥兒姐兒更是養了好幾個,這些一個個都比她地位高。

  她去了後,跪這個拜那個,磕頭磕得膝蓋都疼了不說,竟然連新衣裳都沒見置辦幾身,更不要說金銀珠寶釵黛頭面,影兒都看不到。

  最讓她失望的是,身邊好不容易有兩個伺候著的丫鬟,那丫鬟也是對她沒什麼好臉色。

  她委屈,想著得告訴三皇子去,讓三皇子給自己出氣。

  結果人家丫鬟嘲諷她了:「想見三皇子?那你自己見去唄!」

  另一個笑:「她以為三皇子那麼容易見到?」

  被各方奚落的包姑,好不容易尋了個機會見到了三皇子正妃,說了自己想去見五皇子媵妃的事。

  「你和五皇子媵妃認識?」三皇妃笑望著這小姑娘問道。

  「是是,我們要好得很!」包姑連忙這麼道。

  「既如此,那就去吧。」三皇妃倒是好說話的很。

  於是三皇子命人準備了馬車,送包姑過來五皇子府見顧穗兒。

  包姑一見到顧穗兒就哭了:「穗兒,你一定要想辦法救我!幫幫我,我不想留在那三皇子府里,三皇子對我根本不好,那裡面有王妃有媵妃,我見了她們都得磕頭,也沒幾個人真心伺候我!」

  這根本和顧穗兒在五皇子府差太多了。

  顧穗兒一聽,有些懵:「我能怎麼幫你?」

  包姑哀求道:「你去求求五皇子吧,他那麼寵你,一定會答應你的,讓五皇子去和三皇子說,把我要回來。」

  她寧願繼續留在五皇子府不尷不尬,也好過留在那三皇子府里受罪啊。

  顧穗兒聽這話就皺眉了,她望著包姑哭泣哀求的可憐樣子,搖頭道:「包姑,這個我可沒法幫你。你既然已經是三皇子的人,又成了三皇子的妾,那自然要留在三皇子府里。五皇子便是對我再好,凡事都答應我,可是這事兒,他也斷斷沒有答應的道理。」

  哪有當弟弟的去哥哥府上索要哥哥的妾室的道理?

  包姑好不容易想辦法來到顧穗兒這裡,本想著求一求顧穗兒,誰想到顧穗兒一口拒絕:「穗兒,你,你就不能幫幫我?」

  顧穗兒語氣堅定:「這個忙,我沒法幫,也幫不了。」

  包姑失望地咬唇:「好吧。」

  她想了想,不太甘心,又道:「你如今日子過好了,怕是已經不記得當初我們同住一屋的交情了。」

  顧穗兒聽這話,頓時不高興了,乾脆道:「同住一屋的交情我自然記得,不過也只是同住一屋的交情罷了,總不能我還管你一輩子。如今你嫁給了誰,和人家過得怎麼樣,便是你親娘,也未必能管得,更何況我這個同住一屋交情的好友。」

  包姑一愣,隨即心碎得不能自已,耷拉著腦袋離開了。

  顧穗兒看她這樣,更加不喜了。

  晚間時候,她一邊照料著小阿宸換衣裳,一邊還忍不住對蕭珩提起這事兒。

  「當初也是有同屋之誼,卻不曾想,她竟是這等人!她隻身來到燕京城,我收留她,給她好吃好喝,難道這不算恩情?竟還要我管她在三皇子府里的事,她要去三皇子府,可不是我要她去的,如今卻來找我!」

  蕭珩原本在翻著一本書看,如今見她嘟嘟著小嘴兒,滿面的不高興,也是覺得好笑,素日幽冷的眸光漾出溫柔來。

  他抬起手,輕輕捏了下她嫣紅的小嘴兒,啞聲道:「你無愧於心就是了,管那個做什麼。」

  他素來覺得,女人大多都是麻煩。

  當然了,他娘和顧穗兒除外。

  顧穗兒想想他說得對,也就不再去想包姑的事兒了,畢竟那也和她沒大關係,犯不著為了這個讓自己不痛快。

  榻上的小阿宸換上了一身絳紫色的夾棉軟袍,趁著那肥嘟嘟的小身子,像一隻小球兒般。不過他自己身上倒是覺得輕便許多,便歡快地打滾,胖乎乎的小身體翻來覆去的,那絳紫色軟緞袍襯得皮膚雪白,頭髮烏黑,看著好生可愛。

  他翻著間,不知怎麼摸到了旁邊一本書。

  當下一把抓在手裡,舉起來,翻開看。

  顧穗兒看他小小的人兒,竟然還像模像樣地要看書,忍不住笑出聲。記得這是蕭珩剛才看過的書,忙要接過來,免得小阿宸給扯壞了。

  誰知道拿到手裡,她仗著自己認的那幾個字,勉強看出來,卻是:「《農政全書》?」

  她詫異地看向蕭珩:「你怎麼看這個書?這都是講種地的事吧?」

  平時他愛看的都是些練武啊打仗啊什麼的,他這個人和種地可是沒任何干係。

  蕭珩卻淡定地道:「我要種地了。」

  啊?

  蕭珩……種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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