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風起


  未央宮裡,皇后正睡過午覺醒來,盛夏時節里殿內熱得出奇,縱是宮人在她身後不停地打著扇,也難消暑意。

  未央宮的宮女晚漪剛從外頭回來,卻氣得鼓起了一張臉,像是在外頭受了什麼委屈似的。

  皇后瞥他一眼,問道:「怎麼了,誰給你氣受了不成?」

  晚漪別彆扭扭給皇后行了禮,輕哼一聲道:「還不是玉華宮的那位。」

  玉華宮?皇后怔了怔:「蘇貴妃怎麼了?」

  晚漪氣呼呼道:「奴婢方才趁著娘娘午睡,想去御膳房取些娘娘愛吃的冰雪小元子,可到了御膳房,御廚說只剩最後一份了,奴婢本想要回來給娘娘消消暑,可卻被玉華宮的人搶去了,只說蘇貴妃想吃,讓皇后娘娘且等著……」

  她說著語氣激動起來,不服氣道:「憑什麼?她一個貴妃,還要堂堂皇后給她讓步不成?可玉華宮的人好大的氣派,奴婢都沒能搶得過他們……」

  皇后聽到這裡,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底下的人哪有這麼大的膽子,無非都是蘇貴妃的授意。

  蘇貴妃……

  皇后的鳳眸眯了眯,蘇貴妃是後宮裡位份僅次於她的高位嬪妃了,平日裡很受皇帝的寵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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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她再得寵,也越不過中宮之主,往常她也是不敢在自己面前造次的,可如今突然變得這般囂張……

  皇后知道,因為蘇貴妃膝下育有七皇子,從前有中宮嫡子在,她不敢有旁的心思,可如今六皇子倒下了,自己這個皇后又再無所出,宮裡唯一成年的皇子就只剩下七皇子了,蘇貴妃難免不生出點旁的心思……

  這也就,愈發不把她這個皇后看在眼裡了。

  皇后頭疼地扶了扶額,自從六皇子出事以後,宮裡這種事發生的也不少了,明眼人都能看出如今後位不穩,看似波瀾不驚的後宮裡早已激流涌動,人人都開始為自己謀划起來。

  晚漪瞧了眼皇后的神色,有些擔憂道:「娘娘,這樣下去也不是個事,宮裡人人都能踩到未央宮頭上去了……奴婢說句不中聽的,六皇子眼下已經沒有希望了,如今趁著皇上還算康健,咱們得再培育一個自己的皇子才穩固啊……」

  皇后一愣,再培育一個皇子?她已經經歷了皇長子和六皇子兩個兒子的打擊,如今自己年歲也大了,哪裡還能再順利生養?

  晚漪看出她的想法,搖頭道:「娘娘,奴婢的意思是,現下宮裡有不少位份低的嬪妃,生了孩子也無法自己養育,娘娘不如挑個聽話老實的,把小皇子抱過來自己養,等以後長大了記成嫡子,就跟娘娘自己的孩子是一樣的……」

  皇后一愣,這樣的做法歷史上不是沒有,有些無所出或失了子的皇后會抱養低微嬪妃之子記在名下,往後小皇子登基為帝,自己作為養母同樣能封太后。

  只是……

  皇后終究有些膈應,便是記在自己名下,那也終究是養子,跟親生血脈還是有很大差別……扶持一個養子登基為帝,她始終不能安心。

  「娘娘,」晚漪勸慰道:「咱們選個尚在襁褓的小皇子,打從一開始就自己養著,他不會有旁的記憶的。至於生母……隨便一個名頭都能讓其消失了,待到小皇子長大,心中自然只有娘娘的養育恩情。」

  皇后被她說得心下一動,也不禁思考起來,如今她再難生養,也只有眼下一條路可以走。

  她有些遲疑道:「那你瞧著……眼下後宮哪位小皇子合適?」

  晚漪轉了轉眼珠,思慮道:「奴婢覺得江采女的十五皇子最為合適。十五皇子剛出生不滿三月,生下來圓墩墩胖乎乎最有福相,江采女又是宮女出身,必定無法親自撫養十五皇子,娘娘不如就……」

  皇后被她說動,心思也不禁活泛開了,她思考了良久,低頭道:「那本宮還得去蟠龍殿問問皇上的意思。」

  蟠龍殿上,皇帝聽聞皇后想要抱養十五皇子的請求,詫異道:「皇后怎麼忽然有這個心思?」

  皇后笑了笑,言不由衷道:「景堯如今在外頭立府自住,臣妾覺得膝下空虛,那十五皇子生下來又是個玉雪可愛的,妾身便想……」

  「江氏生十五皇子的時候難產,痛了三天三夜才誕下龍子,朕答應過她,許她親自撫養十五皇子。」皇帝偏過頭打斷皇后。

  皇后臉上的笑容有一瞬間的僵硬,低下頭道:「那……是臣妾考慮不周了……」

  「皇后,朕知道你是什麼意思。」皇帝放下手中的摺子,回頭嚴肅看她:「如今景堯不行了,你便想再抱養一個孩子是嗎?」

  皇后沒想到他會這般說出自己的心思,一時有些心慌,咬唇道:「皇上……」

  皇帝一雙銳利的鷹眸緊盯下來,打量著她。

  「朕不是不允許,」皇帝起身同她道:「十五皇子生母身份低微,你抱養他沒有任何意義。眼下朕倒是有一個好主意。」

  皇后被他說得疑惑,吶吶道:「什麼主意……」

  「你那娘家,不是還有幾個尚未出閣的姑娘嗎?」皇帝提醒她:「你挑一個可心的,送進宮裡來和你作伴,待到生下皇子,由你親自來撫養,這也算是你們沐家的孩子,這樣不是更好嗎?」

  皇后一愣,倒是沒想到皇帝會這樣說,她先前確實有些介意抱養旁人的孩子,可若是像皇上所說……讓沐家的姑娘誕下龍子,由她撫育長大,那倒也算不得旁人的孩子,畢竟身上也流著自己一半的血脈,將來他若登基為帝,心也必定是向著沐家的。

  她如此想著,不覺驚喜抬眸:「皇上真的願意……」

  「不過,」皇帝沉聲打斷她:「朕有一個條件。」

  皇后一怔,她就知道沒有這樣的好事,皇帝定然不會這麼輕易就許諾下來。

  只是這個提議太過誘惑,她忍不住詢問道:「皇上有什麼條件?」

  「不難。」皇帝垂了垂眼眸,面上一副不經意的模樣:「你那侄女沐禾凝,借朕用一用。」

  皇后眼皮一跳,警惕地盯著皇帝。皇帝看她一眼,輕聲道:「朕不會傷害她的。」

  他從沐禾凝進宮替沈敘懷請求辭官的那會兒,心中就冒出了這個主意,那對夫妻倆在他面前這般互相體貼,他若是不好好利用一番,還真是對不起他賜婚一場。

  皇帝說著讓皇后附耳過來,告訴了她自己心中的計劃,皇后聽得眉頭微蹙,半晌疑惑道:「這樣行得通嗎?」

  皇帝收回目光坐正了身子,淡淡道:「左右傷害不到她罷了。」

  皇后仍是心中猶豫,沐禾凝再怎麼說也是自己親生的侄女,從小看著長大的,若是用她來對付淵政王,她也難下這個手。

  皇帝淡淡掃視她一眼,提醒道:「一個侄女,一個你和沐家的未來,皇后,你考慮清楚了。」

  皇后目光遲疑,心下亂了許久,終究是向皇帝告了辭:「皇上容臣妾想想。」

  皇帝不置可否,他心裡有把握,皇后是個聰明人,自然懂得識時務。

  沐禾凝是第二日被皇后召進宮的。

  她原不想進宮的,自那次雙七節上和皇后爭執過後,她便不想再面對皇后,可這次皇后召見,她也不能抗旨。

  「禾凝,還在生姑母的氣嗎?」

  未央宮裡,皇后看著小姑娘問道。

  沐禾凝給皇后行了一禮,沉聲道:「臣女不敢。」

  皇后抿了抿唇,都用上「臣女」的自稱了,在她面前這樣生疏,多半是還在生氣的。

  只是想起皇帝的主意,皇后垂了垂眼眸,兩隻手在袖中握了握。

  「禾凝,別生氣了,這次姑母不會再讓你交出淵政王的虎符了。」她說著從旁的小几上取出來一個信封,交到她手裡。

  「你幫姑母一個忙,這封信,你放到淵政王的書房裡,就行了,別的什麼事都沒有。」

  沐禾凝左右瞅了眼那信封,又狐疑地抬眸望著皇后:「這是什麼?」

  「禾凝,你不要問,姑母不會害你的。」皇后柔聲勸撫她:「這次只是放一封書信,不會對你怎麼樣的。」

  其實這封信不是皇帝交給她的,倒是她自己的主意。

  皇帝的那個想法,她始終是不忍心,對於沐禾凝,她難以親自下手。

  可若是不給皇上一個交代,她也沒法得到自己想要的。

  她只能折中想出這個法子,既能全了皇帝的心思,又能不傷害沐禾凝。

  可小姑娘一臉懷疑地看了眼那信封,雖然不知道裡頭是什麼,但她卻在信封的角落看到幾個奇怪的字符。

  她覺得熟悉,似乎在哪裡見過,電光火石間恍然大悟:「這是寧國的書信?」

  寧國是敵國,這書信上的字跡時寧國的字符,皇后讓她將這書信放到沈敘懷的書房裡,不就坐實了他通敵叛國的罪名嗎?

  皇后真是好狠毒的心!

  沐禾凝銳利的目光盯著皇后,氣道:「我已經同姑母說過那麼多遍了,為什麼姑母還是不放過王爺?你們一定要害死他嗎?」

  「禾凝,你別這麼激動。」皇后蹙了蹙眉,她也不想這麼做,可若是不出此招,那傷害的就只能是沐禾凝,對比起來,她自然是想著針對沈敘懷了。

  她說著同對方耐心道:「你也知道眼下我們沐家……」

  「我不想聽!」沐禾凝立馬捂住耳朵,皇后說這話已經不是一遍兩遍了,可她也說過無論怎樣也不能害沈敘懷。

  皇后瞧她這副聽不進去的模樣,壓低了嗓音:「禾凝,你真的不聽姑母的話嗎?」

  沐禾凝不語,眼神漠然望著窗外,不想理會皇后。

  皇后靜靜地望她一會,見她始終不說話,心中只能放棄寧國書信。

  她嘆了口氣,眼下她的想法行不通,也只能按照皇帝的計劃行事了。

  皇后看向沐禾凝的目光逐漸轉冷起來,面色一沉,揚聲開口:「來人。」

  殿外的宮人聞聲進門,聽見皇后沉聲吩咐道:「本宮丟了一隻上好的步搖金簪,今日只有沐禾凝出入本宮的宮殿,將她押下去,仔細搜查盤問。」

  沐禾凝訝然抬眸,震驚地望著皇后,她從進宮到現在不過一刻鐘,又沒有四處走動,更不曾碰過她的什麼步搖,這是要幹什麼?

  「姑母,你……」

  沐禾凝來不及說什麼,就被進來的宮人架起了身子,她慌亂之下抬眸,看到皇后用憐憫的目光望著自己。

  「禾凝,對不起,這次你忍忍,待皇上得到了他想要的,姑母自然會放你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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