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閻浮提中人(2)
他們像是一對剛才戀愛的情人,從不知名的小鎮上回來,還帶回了一袋子芒果。
她趁程牧雲在挑揀果子時,背過身,好奇地把護身符錦袋裡的東西拿出來看了一眼。手指甲蓋大小的,不規則的,像是曬乾的植物根莖。這究竟是什麼東西?好奇怪。
回到莊園裡,孔雀都被僕人們放出來,數一數有五六個,三個雄的:「可惜都沒開屏。」她感慨。
程牧雲聽到了她的遺憾。
他走到一個雄孔雀面前,半蹲下身子,從泥土裡摳出了一塊小石子,在兩指間搓動。
溫寒以為他會用石子攻擊孔雀。
沒想到他沒有任何攻擊性動作,只是,凝視那個孔雀,用一種隨時蓄勢待發的、充滿威懾力的目光,孔雀停住散漫的腳步,定定地,也在看他。
他毫無預警地噓了聲。
孔雀就嘩地開了屏,鳴叫著逃走了。
「你看,它也覺得你很漂亮,親愛的,」他掂量著石子,笑著站起身,「開屏表達它的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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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寒哭笑不得:「明明是被嚇得。」
這一點程牧雲的話可騙不了她。當初讀大學時她做社科論文,就研究過很多的動物,那時候她就覺得孔雀是個很有意思的東西。
當它愛慕你,或者,當它感覺到你在威脅它的生命,只有這兩種情緒存在時才會對你展示他最迷魅的一面。
在這一刻她發現,這很像程牧雲的特質。
程牧雲似乎不打算繼續在這個簡陋的、沒有什麼現代設施的小樓里住下去,和她回去那個白色的現代裝修的二層歐式別墅。
這個莊園裡,像這樣的獨棟小樓有很多。
僕人們和幾千名負責先期準備的員工在緊鑼密鼓地準備莊園主幾天後的出家儀式。客人實在太多了,沒人會特別留意他們。
留意在這獨棟樓里的,一,二,三,四,五,六——
六位客人。
溫寒換了乾淨衣裳,到二樓露台上,看到幾個人笑著坐在一起,圍著石桌,上邊放著程牧雲買回來的鮮紅小芒果。
「大和尚,你怎麼買芒果啊,這有什麼新鮮的?你在火車上說的果子菴摩羅果沒有嗎?」小莊剝開皮,囫圇吃著,「我沒說錯吧?」
「大和尚說得你也信?」付明挑揀著,「那東西不好吃,也沒人吃。他就是在火車上說著玩的。你也嘗嘗,印度最有名的水果就是芒果。」付明丟給陳淵一個,陳淵接過撂在桌上,沒吃。
「印度不是有種芒果,可以拿吸管直接吃嗎?我不想用手剝啊。」周周實在懶得用手去剝皮,弄得滿手汁水。
和樂融融。
像是多年老朋友的聚會。
這些人,雖然很多時候在做同一件事,卻從不互相介紹自己。現在,好像都放鬆了。
溫寒脫掉鞋,蜷縮在一個太陽椅的邊沿,低頭,乖乖給手裡的芒果剝皮。不遠處,有兩個印度男孩子拿著塑料管,輕聲哼著歌,在給花圃澆水。竟然,還澆出了一道彩虹。
她慢慢吃著芒果,聽他們的對話,此時的這些人在她眼前,也變得有了過去和經歷,不再陌生——
小莊,是程牧雲走之後,招進來的人。據說也和程牧雲一樣年少時候犯過錯受過法律懲罰,公眾場合因為年少叛逆引爆過炸彈什麼的,被付明看中,帶了進來。所以他是這些人里,唯一和程牧雲沒有直接交流的,最不怕他的一個。
程牧雲說,小莊的身體素質和各項技能遠在這裡所有人之上,雖然年輕,卻是付明最好的幫手。
付明,也就是付一銘,當年的行動小組就是付明一手搭建的,除了他們兩個人,誰都不知道,程牧雲只是為了偷盜佛教珍寶的走私案才加入進來,是臨時首腦人物。那個案子由程牧雲親自策劃,潛伏,而付明是外應。整個行動方案完美無缺,實施出色,只是在一切結束後突然造成重大人員損失。後來,程牧雲引咎離開,付明接手,開始重新吸收新鮮血液。
程牧雲說,付明是他認識最久,出生入死最多的兄弟。
陳淵,在程牧雲出家前,始終在暗中負責保護他的安全。據說陳淵年輕時得過一場重病,險些死掉,痊癒後的結果是對死亡這件事看得特別輕。那天早晨,他是看著周剋死的,但在程牧雲蹲下去對周克的屍體告別時,什麼都沒做就走了。
程牧雲說,陳淵為他擋過很多殺身之禍。
周周……是周克的女朋友,據說兩人已經訂婚了。同時,她也是程牧雲真實生活中的堂妹。她也姓程,她的身份那三個都不知道,連付明也不知道。
以上所有,都是程牧雲親口告訴她的。
既然沒辦法置身事外,那就要一清二楚,比任何人都清楚。程牧雲對她如此解釋。
溫寒把芒果皮放到桌上,周周抽出一張濕紙巾,塞給她:「你可千萬別學那些男人,褲子上一抹,噁心死了。」溫寒笑笑:「謝謝。」
小莊看了付明一眼。
我靠,大和尚太有一套了,娥皇女英,齊人之福啊。
付明就好像那個夜晚根本沒有抽刀拔槍和程牧雲肉搏一樣,當作什麼都不感興趣:「看我幹什麼,吃你的芒果。」
眾人越說越熱鬧,估計昨晚趁著程牧雲和溫寒廝混,他們培養了不淺的革命友誼。
日光很烈。
陳淵起身,把兩個大遮陽傘拖過來,放在石桌旁,給大家遮陽。
付明踹了小莊一腳,讓小莊去拿撲克,開賭局了。幾個人隨身也沒帶多少現金,就由周周這個唯一女孩拿著個本子記帳,據說,要離開莊園各奔東西後,誰輸了就把錢打入一個公共帳號,贏了的人取走。
小莊拿來牌,開局。
大家閒聊著,有人在抱怨吃不到肉,有人在抱怨外頭的街道太髒了,有人在說,實在無法想像幾天後,這裡要匯聚十幾萬人參加這個莊園主人出家的儀式……
他們雖然對溫寒客客氣氣的,但終究是外人,說不上幾句話就無法為繼了。溫寒呆得有些尷尬,程牧雲又在遠處蹲著看花圃,她坐了會兒,自己回了房間。
於是,那諸多抱怨都消散了,幾個人之間變成了如下對話。
「付老闆,」陳淵搓了搓手裡三張牌,慢慢地,慢慢地,翻看點數,「昨晚掛了彩回來的?」
付明挑起眼皮,沒說話。
「啊?」小莊詫異,「和大和尚喝酒敘舊去了嗎?掛什麼彩?」
付明淡淡地笑,拿起一個小芒果:「別說我,陳淵,你做了這麼多年他的影子,第一次被暴露在陽光下,感覺是不是挺奇特?」
周周咧嘴笑了:「咦?原來都知道了啊?」
小莊看了看他們三個,不說話了。
這裡每一個人都知道,知道那個在烈日下半蹲著一邊翻看著鮮花,一邊與澆水的印度年輕人閒聊的程牧雲在做什麼。
只有這個最小的男孩子,看起來似乎還沒懂。
並不是只有付明的心是冷颼颼的。
程牧雲在尼泊爾遭遇的一次又一次生命威脅,都是一個誘餌。短期內匯聚這麼多人,連付明都親自現身的原因只有一個——他,程牧雲遇到了危險。
除了那個內鬼動機不純。
餘下的人,都是被程牧雲騙來的,被他,用出生入死的兄弟情騙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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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寒回到屬於自己的房間,窗簾拉上,趴在柔軟的棉被中,沒多會兒就睡著了,房間的薰香太催眠了。
她睡夢中,還在催眠自己,這是只是一場旅行。
手腕上,有涼涼的東西滑過去。
一個,又一個。
她輕嗯了兩聲,眯起眼,看到程牧雲在把玩自己手腕上的那串廉價鐲子。薰香好像換了個味道,她翻了半個身,環住他的腰:「我能不能買點薰香回家,我媽媽很喜歡這個。」
印度可是薰香文化的發源地。
帶回去,養母一定喜歡。
「沒問題。」他說著,就拉上了床邊厚重的白色床帳。
好像是提前約好的一樣,有僕人推門走進來,開始收拾擦洗房間,他們默認女客人已經睡著了,輕手輕腳的。
程牧雲繼續一個個撥動她手腕的鐲子。
偶爾碰撞的清脆響聲都讓她緊張。
畢竟,她在這個莊園裡名義上還是他的妹妹。親妹妹。
這樣曖昧地拉上布簾,在床上相擁而眠太讓人難以接受了。幸好,他沒做什麼出格的事。
另外的腳步聲。
有女人在用英語讓那些僕人退出,床帳被拉開,所有在這個狹小空間裡迴蕩著的溫馨和曖昧都消散。
「我想和你單獨談談,」周周眼睛泛紅,用俄語在輕聲說著這樣的懇求,完全沒有被懷疑的怒火,而是失望後的身心疲累。
程牧雲一言不發,手在溫寒後腰輕推了推。
她知道他的意思,用最快速度下床,都來不及穿鞋,拎著就跑了出去。走廊里被趕出來的僕人正在怯怯私語,看到她這樣出來,露出了驚訝的神情,然後禮貌地躬身退去。
小莊站在樓梯拐角,似乎是追著上來的。他看到溫寒略有狼狽的樣子,也尷尬笑笑,撓著後腦勺:「不好意思啊,她正發著牌呢就忽然跑了,想追沒追上。沒打擾你們親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