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趙相宜的嗓門太大,語氣詞太多,一時之間,吳郢被吵得耳朵疼的感受蓋過了他剛剛得知這個消息的驚訝。
他開口第一句話就是:「多大人了,你能不能矜持點。」
趙相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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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相宜:「我和你說什麼,你和我說什麼呢!」
趙相宜又發出一陣尖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到底怎麼回事!你知不知道怎麼回事!Crazy不會真要退了吧啊啊啊那我的青春結束了!!」
吳郢卻不接他的話:「你在家裡?」
趙相宜:「我在啊……不是我在不在家和你有什麼關係?」
「沒。」吳郢把音量調小,語氣平淡,「我記得你們家狗心臟不好,你別嚇著它。」
趙相宜:「…………」
商昀州在書桌前坐了下來,忍笑。
他平時居然是這麼和他表哥說話的。他想。
吳郢終於切回了正題:「誰告訴你我要轉會了。」
趙相宜的語氣里流露出一絲絲企盼:「所以你沒轉會對吧?我給你說要是Crazy退役我不活了,媽的,我從這裡跳下去,我——」
「表哥。」吳郢忍無可忍。
趙相宜這才收斂了點。他咳嗽一下,清了清嗓子:「沒……就,我在『Acbcef』那裡看到的。」
「Acbcef」就是那位知名爆料人。他手裡確實掌握了一點內部消息,最喜歡在轉會期的時候跳出來攪混水。
他什麼時候又發微博了?
「我看看。」吳郢說。
他翻出「Acbcef」的微博,把兩分鐘前新發的那條微博讀了一遍:「『@Acbcef:國外粉絲投稿——在醫院裡見到了Crazy本人,看到他躺在病床上,好像是動手術了。AA,Crazy是不是真的要退役了?我還聽說,IK從次級買新選手了,是真的嗎?』……這你也信?」
趙相宜有點茫然:「這怎麼了?」
「聊天記錄截圖。」吳郢頭疼,「一張圖,說幾句,你就信了?」
「可這是AA……不是,我是說他的可信度挺高的……」趙相宜說了幾句,自己也說不下去了,「行吧我承認,我好像確實有點腦殘。你這麼一說,好像這種消息確實可以隨便編。可是,雖然但是,吳郢啊,你真的……?」
如果換成別人,吳郢都想直接掛電話了。智力不在一個層面上,簡直雞同鴨講。
不過他不掛趙相宜的電話,並不是因為這是他表哥,而是因為他知道趙相宜有多煩、多能死纏爛打。
吳郢耐著性子:「以後這種捕風捉影的事別來問我了,真有事我會先告訴你。」
如果不是因為廖東方和他提過一定要對所有人保密,他還真會告訴他表哥。
趙相宜雖然人傻了點,卻是當初那一眾親戚里,唯一一個支持他的人。他玩的第一個號就是趙相宜送的,包括青訓營報名,也是趙相宜陪他去的。
趙相宜還不死心:「吳郢啊,那你什麼時候才會去LCN打比賽?是不是下個賽季就能去了?我記得你上次給我說,你下個賽季就能去一隊打比賽,還是什麼的?」
「你關心這個幹什麼?」
「沒……就……」趙相宜扭捏了半天,「如果你去了……」
吳郢:「如果我去了。」
趙相宜:「……你能不能幫我帶一張Si1ence和Crazy的簽名嘿嘿嘿嘿。我真的,特別,想要他倆簽名,真的。」
吳郢:「……」
趙相宜還是微博逛少了。
也幸虧他微博逛得少。如果讓趙相宜知道,小時候他每次去吳郢家玩、圍觀吳郢和他朋友雙排的時候,見過的那個ID是「你再演我開送了」的雙排隊友,其實正是Si1ence本人的時候,不知道他會作何感想。
吳郢勉為其難:「行。」
趙相宜反覆強調:「要記得啊,你答應了我的……一定要記得啊!!」
「知道了。我還有事,先掛了。」
「行吧行吧你去忙吧,拜拜……你一定要記得啊!!」
吳郢掛斷了電話。
他想了想,問商昀州:「Crazy現在是在醫院嗎?」
吳郢本以為這只是那名爆料人編造出來吸引熱度的假料。然而出乎他的意料,商昀州點了頭。
「次級聯賽打完的當晚,他就走了。」他說,「我聽經理說,第二天就去做了手術。不過是小手術,還沒到致命的程度。」
「這麼嚴重?」吳郢沒想到,「那你們升降級賽的時候,為什麼……」
……不上替補。
吳郢沒說完。
他還記得IK之前的那個替補選手。水平不高,LCN三流,打聯賽倒數的隊伍都費力。
如果讓他上場,吳郢都覺得自己有信心能對線打穿他。下路帶崩三路,IK被3:0直接帶走都不奇怪。
Crazy的病已經到了要立即手術的地步,卻依舊堅持打滿了升降級賽的BO5。
因為他想留住IK的賽區席位。
他也做到了。
最後一場比賽,沒有再留下遺憾。
商昀州也跟著沉默了一會。
半晌,他開口道:「Crazy有腰傷,頸椎也有問題。之前有一段時間,他的病情突然惡化了。」
「那個時候,大概是去年,我們隊成績也特別不好。我問他是不是準備退役了,他說,戰隊找不到合適的ADC選手,隊裡的替補打的還不如他好,所以要再撐一段時間。他每周都有一半時間要去醫院接受康復治療。」
「他堅持了下來。他說,如果他要退役了,他一定會提前告訴我,讓我有一個心理準備。」
「但是他沒有。」
商昀州聲音似乎比剛才輕:「他打完了升降級賽,才告訴全隊說,戰隊會找到合適的ADC代替他……他要退了,現在,立刻。」
吳郢錯愕。
IK的隊員竟然……也是才知道。
關於Crazy腰部受傷,早有傳聞。但公布自己受傷與否的是選手本身的自由。而Crazy明顯屬於不願意讓外界知道自己傷病、讓他們為自己擔心的那一類,從頭到尾都沒有提過半個字的傷病。
他甚至還瞞著自己的隊友。
……是怕他們分心嗎?
吳郢垂下眼,五味雜陳。
他鬆開手機,說:「我先去洗個手。」
公共洗手間離602房間不遠。吳郢走進去,擰開水龍頭,讓冷水沖在手背上。
然後抬起頭,凝視著鏡子裡的自己。
一個普普通通的少年,非要說哪裡特別,可能就是膚色比起其他人偏白。
但他很年輕,他只有十七歲。
而Crazy今年已經二十四歲了。
一位已經來到了職業暮年的選手,都可以頂著嚴重的傷病,用出色的發揮為自己的職業生涯畫上圓滿的句號。
而自己,到了現在,橫亘在眼前的困難,也只剩下了那些「認為他不配接替Crazy位置」的輿論。都是其他人的想法而已,根本不會對他造成實質性的傷害。
一閉上眼,也就過去了。
如果這樣一點困難都克服不了,又憑什麼說自己也想成為Crazy那樣的人。也想像他一樣,站在萬眾矚目的地方,淋著金雨,捧起那個銀色的獎盃。
有些人生來就該坐在王座上。
可即便如此,在通往王座的道路上,也必須一步一步穿過荊棘、遍體鱗傷。
吳郢凝視著鏡子裡的少年。
良久,他無聲地對自己說,加油。
吳郢回到宿舍時,沒有繼續收拾東西,而是打開微博,看爆料人那條微博下的評論。
冷靜下來之後,再看到類似於「WinG這種選手,買來給Crazy提升信心用嗎」的評論,他的心態已經趨於平和。
可IK願意接受我。他想。
又關你們什麼事呢。
吳郢甚至還用小號給「來打賭,IK絕對不會買WinG,如果他們買了我直播倒立拉稀」的評論點了個贊。
又翻了幾頁,一條幾百點讚的熱門評論吸引住了他的目光。
吳郢盯著它看了一會,忽然叫道:「商昀州。」
他低頭看著手機,認真朗讀那條評論:「你粉絲說,『Si1ence在微博已經說過了,WinG來IK,能把他菜到退役。』」
已經看到爆料人新微博、正忙著和教練聊天的商昀州:「……啊?」
吳郢抬起頭來:「真的假的?退役?」
商昀州茫然:「什麼?」
吳郢把圖發給他:「你看。」
商昀州定睛一看。
是他的微博私信聊天記錄。
內容是「他要來我們隊,我就退役不打了,膈應人」。
……這話還真是他說的。
不過這句話的上文是「聽說他輔助被他強迫玩蓋倫,他自己玩貓,在那裡掛機」,下文是「從來沒見過Voo這麼噁心的人」,聊天對象是DEA戰隊的輔助選手Moreover,「噴」的是那位世界第一ADC、雙X一隊的AD選手Voo。
然後Moreover為了向他粉絲證明「Si1ence的穩重都是他裝的」,把這張聊天截圖發給了幾個關係好的粉絲看。沒想到圖流傳出去,幾經裁剪,莫名其妙就成了「Si1ence說WinG能把他菜到退役」的例證。
商昀州感覺自己巨他媽冤。
他頗為頭疼,說:「你聽我解釋,這句話是我和Moreover說著玩的,不是在說你,說的是Voo。我——」
大概是他語氣太過認真,認真種還帶了點沉重,沉重到了好笑的地步——特別像每次代表隊伍接受採訪時,嚴肅聲明「戰隊內部絕對沒有任何矛盾,我們一定不會辜負大家期望」的樣子。
所以吳郢愣了幾秒,沒忍住,笑出了聲。
「我開玩笑的,」他打斷了商昀州的話,笑得格外輕鬆,仿佛剛剛發生過的所有事對他沒有造成任何影響,「別當真啊。」
甚至還從不知道什麼地方抽出一張明信片,遞過去,心情很好地問:「對了,你能給我哥簽個名嗎?他是你粉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