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接到楚星洲消息的時候,商昀州並沒有在基地里。

  他幾乎沒有在工作日請假回家過。但他的母親一年才會回S市一次,錯過了就要再等十二個月。於孜也清楚他家裡的情況,在當天沒有訓練賽的情況下,給他准了半天的假期。

  他發了一個問號之後,楚星洲又把自己從洛林那裡聽來的事複述給了他。

  商昀州瀏覽完那十幾條消息後的第一反應,居然有點生氣。

  旋即又愣了一下。

  ——這有什麼好生氣的?

  楚星洲的最後一句話是,我去,我是來問你的,怎麼還變成你問我了?你這都不知道啊?

  請到s🎺to55.c💻om查看完整章節

  商昀州回了句「現在知道了」。

  他終於意識到那點零星的憤怒是衝著自己來的——他自認是個完美的管理者,但做出來的事卻沒有達到自己的預期。

  他以為自己的處理方法足夠平穩——到現在為止,兩個月了,除了最開始,他都對過往閉口不提,以為這樣就能把這段捱過去。假象的平和也是平和,現在的當務之急,是維持這個新組建的隊伍。等成績穩定,再說別的也不遲。

  當然,吳郢的態度也很好,很配合,讓幹什麼就幹什麼,除了極少數時間,他都不會表達出任何異議。

  他以為時間可以自然而然地彌補裂隙。現在他發現他錯了。

  就算是手疼這種事,吳郢都更願意繞一大圈,先去問自己的朋友。人求助的對象基本是按親近程度來排的,不知道出於什麼原因,他把自己的隊友排在隊外的朋友之後了。

  商昀州會處理長輩也會處理晚輩的事,但偏偏是同齡人的問題,最讓他頭疼。

  這時,廚房的門開了,一個穿著圍裙的女人從裡面走了出來。冬青有著和商昀州三五分相似的眉眼,五官里透著一股銳氣,收拾的也很乾練,但從眼神能看出,她是一個溫柔的人。

  冬青發現自己的兒子正在和指尖對視。她很會察言觀色:「怎麼突然不開心了?」

  「有點事。」商昀州心不在焉地說。

  「隊伍的事?」她一猜就中。

  「嗯。」

  「你們不是剛剛贏了比賽嗎?我不懂你們這個,但聽別人說,你們的狀態比春天好多了。」冬青把手裡的餐盤擺在桌子上,摘下手套,走到沙發前,在商昀州身邊坐下,「隊內關係出什麼問題了嗎?」

  「是,但我不知道該怎麼解決。」商昀州有些費勁地說,「媽,你還記得之前,我有一次問過你的一件事嗎?是關於我朋友和他媽媽的。」

  「我想想,」冬青說,「當時你說,你朋友想去打職業,但他媽媽堅決反對,最後還一路找到了你這裡?他就是你現在的隊友?」

  「對。」

  「這個我記得。」冬青點頭,「我還記得他媽媽態度很差。」

  「對。」商昀州有點哭笑不得,「她的原話是『不要把你們社會人的惡習帶到我兒子這裡來,他還沒成年,你們就帶著他染上了網癮。我允許他玩遊戲,但決不能看著他變成你們那樣的人,我希望你們能劃清界限』……我到現在都記得這麼清楚。」

  冬青笑了起來:「是不是覺得自己像個罪人?」

  「肯定的。」商昀州說,「『他成績又不差,前途光明,你們這種自甘墮落的人何必要拉著別人一起下水』——簡直罪大惡極。」

  「要換成是我被這麼說,我早就和她吵起來了。」冬青摸了摸他的頭,替他把被揉亂的頭髮歸回原位。

  「那是別人的長輩,我怎麼敢和她吵架。」

  「所以你就來問我,該怎麼處理這件事。」冬青說,「當時我給你的建議是,如果你想和別人保持朋友的關係,就不要去摻合別人的家事。畢竟那是陪伴了他很多年的母親,就算他們關係不好,他到底也是會愛她的。」

  商昀州說:「我問了你之後,也自己考慮了解決方法。在和他一樣大的時候,我和他的想法沒什麼差別,我覺得來打職業就是我的唯一夢想。但真正進了圈子時,我發現這裡和我想像的很不一樣。」

  「當時的環境並不好。就是我們自己隊裡也很亂,成績不好的那段時間甚至有人往基地寄紙錢,還出了選手輕生的事。我的另一個朋友被老闆卡合同了,他是個挺開朗的人,那天和我一起出去吃飯,吃到一半就趴在桌子上哭……很大聲,所有人都轉過頭來看著他。」

  這條路並不光明。

  並不是只要昂首前行,就能一路走到底。

  「壓力大的時候,我也覺得,其實回學校上學也沒什麼不好。所以我就這麼告訴他了——並不是我聽他媽媽的話,只是她話里的某些道理說服了我。可我沒想到,他把問題看得那麼嚴重。」

  「你和他處在完全不同的境遇,不能互相理解很正常。」冬青說,「你是旁觀者,永遠無法對他真正地感同身受。雖然你很小的時候,我和你爸爸就分開了,但我們兩個對你一直很照顧,包括你打職業、不想上學,我們都沒有一句異議。但不被家裡支持,壓力本來就會很大,你再不支持他……」

  在商昀州兩三歲的時候,他父母就離婚了。

  但他們是和平分手,更沒有到老死不相往來的地步。

  離婚協議里,孩子被分給了父親撫養。母親雖然遠渡重洋,但每天都會堅持和他視頻電話。父親工作忙,也會每周抽出時間,親自陪伴孩子。

  商昀州長大後才明白,自己曾經以為的不幸,已經算是不幸中的萬幸。

  「互相不理解,」冬青嘆了口氣,「所以你們就吵架了?這點小問題,你都沒有解釋過嗎?」

  「並不是小問題。」商昀州頭疼道,「關鍵的矛盾點不在這裡。如果只是因為這個,也許我當時不會那麼堅決地反對。」

  「關鍵在於,他媽媽還告訴我說,他的手上有舊傷。」

  冬青一愣:「舊傷?」

  商昀州點頭:「她沒明說是什麼,只說復發起來會很嚴重。你知道的,我們這一行手有多重要,稍微出一點差錯,就可能永遠不能再比賽了。所以當時,她確實是唬住我了,讓我根本沒有細想這個問題。」

  「你怎麼沒問過你朋友本人?」

  「吳郢他頭也不回地去青訓了。我看他家裡也沒拗過他,放他一個人去了B市,如果真有他媽媽所說的那麼嚴重,他們絕不可能放人。」

  「你知道的,他下定決心要做的事,基本沒人能勸動他。中途我也試著聯繫他,可看他的意思,是非要一個人打進聯賽、證明自己不可——完全是會錯意了,我並不是不相信他,只是害怕他媽媽所說的……」

  頓了頓,他又說:「我還是持懷疑態度,也旁敲側擊地問過很多次了,他說他的手沒問題。到現在,我都以為,那也許只是他媽媽編出來騙我的。既然是這樣,我也沒必要再把它提出來一次了。」

  「可就在剛剛,我們隊裡另一個部的隊員發消息問我,他的手是不是有問題。」

  「所以你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了。」冬青說,「我記得你們以前關係很好吧,過年的時候我給你打電話,結果你還在陪人玩遊戲,不理我。」

  她幾乎是有些幸災樂禍地笑了起來:「但是現在呢,你突然發現,他連自己手的問題都不願意告訴你了——是不是危機感挺重的?」

  商昀州:「……」

  他媽總是這麼一針見血。

  「是。」他承認道。

  「你真的對他很不一樣啊。」冬青笑著說,側過頭來,揶揄道,「真的,寶貝,你平時可不是那麼優柔寡斷的人,這會怎麼突然就拎不清了。」

  商昀州再次:「……」

  他不得不承認,冬青說的在理。

  換成是別人——不重要的什麼人——自己的解決方式就會變得截然不同。

  不聯繫就不必再聯繫了,還能怎麼樣?

  還能再一場不落地看次級隊伍的比賽?

  每天上一次小號,看看好友列表里那個頭像有沒有再次亮起?

  他是獨生子女,沒有親近的兄弟姐妹。起初帶吳郢玩遊戲的確是心血來潮,閒得慌。他把那當成一件消遣的事。人在十六歲以前,很難與比自己小太多的人成為朋友,因為共同話題差異太大,他們會認為對方幼稚。

  但後來,他幾乎是把對方當作自己的弟弟來看待,真誠地希望對方能在未來一帆風順。

  或者,當作更重要的人。

  商昀州靜下心來,理清楚前因後果。以前連麥打遊戲的時候,吳郢斷斷續續地給他講過自己家裡的事,包括和自己母親的矛盾。他也因此得知對方是極其缺乏認同感,所以永遠在向他人展示自己完美的一面,試圖用這樣的方式得到認可。

  就像他從來只給父母漂亮的成績單。

  平和的假象絕非真正的和解。

  商昀州撐著自己的額頭:「他媽媽的原話是,絕不能提起這件事,否則他會立刻和你翻臉。其實,以他的性格,可能真的會這樣。」

  比如在大半年的時間裡,都對雙X二隊的假賽、合同問題,閉口不談。

  他太驕傲了,驕傲到只想讓自己光鮮亮麗的一面暴露在陽光下。

  冬青猶豫了一下,還是說:「小州,如果我是你,我會認為這是一個明顯的謊言。」

  「你聽不出來她的意思嗎?她明擺著就是不想讓你多接觸她自己的孩子。」

  「我後來是這麼覺得的。但是當時隊裡出了太多事……Pride離隊後氣氛很壓抑,成績比起前一年一落千丈,教練和經理問責了我們很多次。太混亂了,沒日沒夜的訓練,根本來不及多想。」

  「但是現在你有時間了啊。」冬青柔聲道,「你不能因為害怕失去,就不敢面對。所以,重新想想,在這段時間裡,你們的溝通出了什麼問題?」

  「問題很多。」商昀州重新開口,說,「可能和他還不太信任自己的隊友有關。」

  「為什麼?」

  「不是在比賽里,是平時。也不是主觀意願上……可能只是習慣了。他原來的隊伍里,隊友都不那麼友好,包括管理層和教練都有問題,還有選手打假賽。也許是這個原因吧。」

  「聽說?」

  「他不可能主動說自己的問題。」

  冬青說:「那就主動問啊。」

  「如果不願意被問呢?」

  「你總怕怎麼能行?人又不是瓷器,別把別人看的太脆弱。」冬青說,「不問問你又怎麼知道?」

  商昀州頓了頓,忽然覺得自己很好笑——前幾天他才告訴於孜,別把別人看得太脆弱,一轉過頭,自己又開始提心弔膽。

  關心則亂。

  「也是,」他又說,「一開始是他自己告訴他媽媽我的帳號,她才來找我談話的……這也算不上是摻合別人的家事。我確實該說清楚。」

  冬青笑了起來,又揉了揉他的頭:「好了。這都不是原則性的問題,不能說是你做錯了,只是你沒有處理好。寶貝,人都是不完美的。想好怎麼解決,就行了。」

  作為一個有幾百號人的大俱樂部,IK隊內其實是有隊醫的。吳郢不太喜歡類似於醫院的地方,但還是去找了隊醫。

  隊醫問了問大致情況後,說:「以前都有,只是最近突然頻繁起來了,是吧?」

  吳郢點頭。

  「以前手有沒有受過傷?」

  「沒有。」

  「那多半不會有問題。」隊醫說,「我聽說了,成績問題,最近訓練比較緊張。要多注意休息。實在還疼的話,一定要立刻再來找我。」

  吳郢算是放下了半顆心。凌晨回宿舍的時候,心裡還在想著手的問題。看到一整晚沒出現在訓練室的商昀州,隨口問道:「你回家了?」

  「我媽回來了,去看她一眼。」商昀州原本在看書,這會把書放下,轉過身來,「吳郢,我有點事要和你談談。」

  他很少會連名帶姓地叫吳郢的名字。吳郢一愣:「怎麼了?」

  他一面說,一面無意識地把右手背到身後去。

  「第一個是替補的事。」商昀州說,「隊裡應該會簽一名新的AD選手,是原來TA的替補,叫盧也。」

  還好,吳郢沒什麼大的反應:「我的替補?」

  「對。」

  「我知道了。」吳郢表面上沒什麼情緒波動,但眼底依然閃過了一絲錯愕。

  這點變化並沒有逃過商昀州的眼睛。但他繼續說了下去:「還有第二個事,你的手到底是怎麼回事?」

  說到這裡,語氣略微嚴肅了些:「有多嚴重?」

  吳郢下意識地說:「誰告訴你的?」

  「楚星洲。」商昀州先拋出了隊友。

  吳郢:「…………」

  楚星洲這個人怎麼能這樣呢?

  還不等商昀州發問,他先急急忙忙地開始解釋了。「不嚴重,真的。沒有到一玩就痛的地步。」這是實話,「只是有點頻繁,稍微擔心才去問了——我不想因為手出問題影響比賽。」

  「不告訴你們是因為不嚴重,沒必要為這點小事擔心。如果真到了影響我訓練的地步了,我怎麼可能會不說,是吧?」

  怕對方不相信,他又說:「春季賽之前體檢過,沒有任何問題——要不要看一眼?」

  體檢結果短暫地說服了商昀州:「你確定沒問題?體檢時間到現在有四個月了吧。」

  吳郢卻沒有接他的話:「我先問你一個問題——你為什麼總是這麼關心我的手?」

  「你的手,這裡,」商昀州在自己的手腕上劃了劃,「曾經有一道傷口。」

  吳郢:「……你怎麼會知道這個?」

  商昀州忽然從座位上站了起來。竟然是真的,他想。

  他走近了些:「如果手上真的有舊傷,為什麼不願意說出來?這並不是什麼有問題的事,它……」

  「停!先別激動,」吳郢抬手,「皮肉傷而已,和平時訓練又沒關係。」

  商昀州怔住:「……皮肉傷?」

  「不然呢?」吳郢有些好笑地看著他,「怎麼了,你以為我手斷過還是怎麼的?皮肉傷,刀劃的,小時候腦子不清醒的時候乾的——先警告你,不准亂說啊……這種黑歷史。」

  商昀州沒說話。

  吳郢又看了看自己的手。他記得那道傷早在幾年前就癒合了,自己又不是疤痕性體質,一點痕跡都沒留下。

  「誰告訴你的?」吳郢又問了一次。

  「你媽媽。」

  「……」吳郢有些懷疑地看著他,也跟著站了起來,「你怎麼會認識我媽?」

  商昀州剛想好的話全忘了:「不是你告訴她的嗎?」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