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卡莎落地之前,吳郢的腦子裡有幾刻是空白的。他很清楚地知道對方裝備比他好,只要卡莎能到,一切就結束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想的,只知道對方就要來了,很乾脆地對準泉水放出了R技能。艾希的大招能射出一枚冰箭,將敵人眩暈在原地,控制時間與飛行距離成正比。
誰也沒能想到,他能將時間掐到這麼准。
——艾希的大招飛到泉水的那一刻,卡莎堪堪落地。
被冰箭釘在原地。
不偏不倚。
卡莎艾希離得太近,沒有距離留給艾希的大招飛行,技能釋放帶來的控制時間也只有一秒左右。
但在這一秒左右的時間內,寒冰經過Q技能加持後能比他們想像中地拆掉更多的防禦塔。
「卡莎被R中了??」
「……啊??!」
「她……」
解說已經徹底地亂成了一團。
艾希還有大龍Buff的加持。
「不會吧——」
「卡莎可以動了!但已經拆到基地了??」
還有隊友的幫助——白仲嚴所玩的上單英雄傑斯,在遊戲的定位里包括了射手,炮形態下連點拆塔的速度極快。
所有人都能聽到解說席上,傳來了三聲重重的倒抽冷氣。
「這場BO3……」解說艱難地喘著氣,斷續道,「尤其是一三場,帶給我的感覺,就是,這真的……」
他說不出來話,只能由同事來補充:「……是一個!拆!塔!遊戲!!」
白仲嚴在麥里狂叫,分貝大到讓人難以忍受,吳郢在水晶爆炸的同時就摘下了耳機。儘管這是一個難以預料的結局,但由於太過震驚,他反而開始恍惚了。
商昀州鬆開滑鼠,目瞪口呆地轉過頭去,心率極高——他很久沒有為一次常規賽的勝利而感到如此巨大的喜悅了。
然後發現,隔壁座位的AD不動聲色地看著自己,表情都沒有任何改變。
商昀州:「……?」
這是太高興,所以……傻了?
他伸手在對方眼前晃了晃。
吳郢很配合地眨了眨眼,看起來格外平靜:「幹什麼?」
商昀州指著屏幕說:「贏了。」
「對。」吳郢點頭,擰開瓶蓋,喝了口水,「?」
然後舉起手,示意對方來擊個掌。
順便評價道:「還挺有儀式感。」
商昀州:「……」
他好不容易激動一次,想分享一下自己的情緒,萬萬沒想到,對方冷靜得就好像剛剛射中了大招的不是他自己一樣。
再扭頭一看,隔壁那三位已經瘋成一團了,還把從後台走上來的於孜攔在了原地,一人抱一個胳膊,差點沒把他就地車裂。
「你不高興嗎?」商昀州看了眼上中野,又看了看某AD,感覺他們像兩個世界的人。
吳郢還有點恍惚,實在笑不出來,乾脆用手撐起嘴角,「笑」了一下:「?」
端著機器的攝像人員已經就位,兩個人連同著頭頂的攝像機一起對準面無表情的吳郢狂拍特寫。
緊接著,場館內響起了一聲驚天動地、沒有經過消音處理的:「操.你.媽,老子不用原地退役了!!」
白仲嚴的動作忽然僵硬:「?啥玩意??」
他摸了摸自己的嘴:「我也沒戴麥啊?」
後來才知道,是導播重放最後拆塔那段的鏡頭時,習慣性地……把當時的語音也點了進去。
從今往後,他就和「原地退役」這四個字分不開了。
最後一場比賽的MVP給到了吳郢。採訪環節,主持人面帶微笑地問他:「當時你是怎麼把時間把握得那麼好,剛好讓箭在卡莎落地的時候射中她的呢?」
「是猜的。」吳郢實話實說。
他說著,垂下眼,發現坐在第一排、沒有離場的雙X粉絲居然在哭,連肩膀都抽動了起來。
吳郢忽然覺得好笑。雖然很不厚道,但是看到此情此景,莫名其妙地就想笑。
關鍵他還站在舞台正中央。主持人還在一旁念問題:「……拿到季後賽名額,心情如何?」
「我,覺得……咳……」吳郢故作鎮定地剛說了兩個字,臉部肌肉又開始不受控制。
他趕緊撤開話筒,把頭扭開了。
主持人:「……??」
「我覺得,嗯,能進季後賽,」他斷斷續續地說,拿手把臉擋住了,「挺,開心的。」
主持人:「……能看出來。」
她看著努力掩面的吳郢,感覺自己在他的眼裡清晰地看到了淚花。
憋出來的那種。
「靠笑死我了,你們看回放沒有,比賽完了wing內心超級平靜,拆完了塔一點表情都沒有,特別冷漠地看上中野抱在一起,滿臉都寫著我不參與哈哈哈哈!」
「看到了!!輔助還在他眼前晃了晃手,可能是以為孩子傻了,xswl!」
「結果自己一站到台上就開始狂笑!看他憋笑都憋到面部扭曲了!大可不必!!」
「弟弟真的反應慢半拍啊!有一種走到了台上,才想起來自己贏比賽了的感覺哈哈哈!!」
「在現場,我出場館門的時候看到他還在笑,感覺要斷氣了……可能是真傻了!」
「。。翻了翻春季賽這個時候的微博——[cp]誰能告訴我次級聯賽的觀看方式嗎[疑惑][/cp]」
「草,我之前還去私信官博,問次級能不能不要門票免費,我真怕買不到票。」
「他媽的不管了,進季後賽就是過年了!!」
……
雙X最終以一箭之差敗北。比賽完後,所有人都把最後那段的拆家的視頻扒拉出來,反覆觀看。
他們發現,當時的Voo是有閃的,並且從他落地到冰箭射中,中間間隔了零點幾秒。雖然時間極其短暫,只要他能落地交閃,完全可以規避冰箭帶來的控制。
也就不會因為那一秒鐘的時間,而與勝利失之交臂。
然而Voo的反應還是稍遜一籌。並不是因為他反應太慢,只是在高壓之下沒能回過神來,更沒想到比賽會以這樣的方式做結。
「不就是靠偷靠搶進的季後賽?贏的兩把比賽哪把不是這樣??」
「笑死了,歷史上第一個靠運氣混進季後賽的隊伍誕生了。我要是他們我都沒臉去打季後賽哈哈哈哈。」
「輸了就輸了唄,擱這無能狂怒,丟人不?」
「能贏比賽不就行了?運氣不好——說得真好聽,不就是智商低拼腦子比不過[汗]」
「難道真有人以為能搶龍是純粹運氣好?這難道不是拼反應和腦子的嗎?」
「交閃交不出來,怪誰呢……」
雙X粉絲為那一箭氣了一整天,沒想到次日就喜提捷報——在BUG的最後一場比賽里,AD忽然拉了,接連打出了閃現撞牆以及走臉等一系列弱智操作。
儘管打野選手Ann在前期保持了超神發揮,BUG還是沒能拿下最後一大場的比賽,居然被對面直接零封。
最終的積分,也沒能高過剛以1-2輸掉比賽的雙X。
甚至比TA還低了一小分,直接落到了第三名——春季賽霸主淪落至此,實在讓人唏噓不已。
而雙X最終以常規賽積分榜第一名的身份,成功保送了季後賽決賽。這樣一來,不論誰獲得了季後賽冠軍,他們都能以足夠高的積分,獲得進入S賽的資格。
縱覽整個常規賽積分排名:第一名,雙X;第二名,TA;第三名,BUG;第四名HMG。
IK以一分的優勢居於第五,而比他們低了一分DEA第六名,在季後賽名額的爭奪中遺憾出局。
吳郢和DEA的野輔關係都不錯。賽前他們還總開玩笑說抬一手,賽後反而沒動靜了。畢竟沒進季後賽,傷心是真傷心。
但心情和訓練是兩碼事,DEA依舊會陪著他們打訓練賽。訓練賽打了整整兩大場,最後一場是在周末進行的,開始得早結束得也很快。結束之後,洛林請他出去吃飯。
吳郢到的時候心情並沒有特別好。畢竟這是洛林進入聯賽以來,第一次沒能進入季後賽。
從出道時用震驚全場的操作一戰成名,再到現在的漸漸淪為平庸,與其說他是因為沒進季後賽而傷心,不如說是「一賽季不如一賽季」的發揮對他傷害更大。
好在洛林本人看上去並沒有多消沉,臉上照樣掛著笑。「你媽的,你之前還說不打了,」他一邊點菜,一邊開玩笑說,「你知道不,我當時急得要死,還跑去問人家IK。現在回頭一想,感情人家管理層早就計劃好了,我狗拿耗子瞎操心呢。」
一想到那時候自己還滿腦子都是「下賽季不打了,在次級混著也沒什麼大不了」,吳郢居然產生了一點恍若隔世的感覺。
「接下來有什麼打算?」洛林問。
「沒什麼打算,照常打吧。」吳郢托著下巴,「我們春季賽保級去了,沒有積分。這次季後賽也沒經驗,我沒打過,我們隊中野也都沒打過。冒泡賽大概率去不成,季後賽……BUG還在第三守門。」
「那你之後幹什麼,在基地直播?」洛林問。
「不開。沒意思。」
「你這也太自閉了。」洛林老父親般嘆了口氣,「語重心長」道。
「你明年有什麼打算?」吳郢轉移了話題,「你今年合同就到期了吧。」
「幹嘛,想讓我轉會來你們隊?」洛林說,「不太行啊兄弟,有點高攀不起。」
「你要續約?」
「這不是我要不要續約的事了。」洛林又嘆了口氣,「說起來還挺丟人——是人家還要不要我。我們隊的今年合同差不多都到期了,我總感覺老闆有點要大換血的意思。」
他頓了頓,又說:「管他的,反正之後也沒比賽了,好幾個月時間,邊直播邊慢慢想吧——你們呢?」
雖然吳郢的合同還有一年,但俱樂部基本尊重選手意願,如果他實在想走,加上接手的隊伍願意支付足夠的轉會費,俱樂部一般不會卡選手的合同。
他說:「留隊啊,還能到哪裡去。」
「商昀州呢?他合同也到期了吧。」
「他說看情況。」
「我倒是知道雙X一直特別想買他——給Voo搭檔。」洛林作為「資深吃瓜人士」,一談起這個就止不住話匣子,「你知道的,他們原來的隊伍解散之後,Voo一直以來都沒啥好輔助。好不容易磨合好了一個,結果這賽季又給換下去了。這一年多的比賽,他們隊老是差那麼一點的感覺。他之前也老拿什麼第二第三,或者是差一名去S賽……一個人慘成那樣也挺不容易的。」
吳郢頓時不樂意了:「那也不能搶別人輔助啊。」
「你管這叫搶?」洛林哈哈大笑,「媽的哈哈哈哈,你最好別讓粉絲聽到了,真的。」
「……」吳郢默了默,「好笑嗎?」
「哎你還挺當真啊?那你可要看好了啊。」洛林繼續笑著,「雙X賊有錢,媽的窮到只剩下錢了似的,轉會費幾千萬幾千萬的撒。他們不缺中不缺下,錢正好沒處花呢。」
他舉起手,誇張地比了個巨大的圓。
吳郢晚上回到基地之後,訓練室里沒有一個空位子。雖說是休息時間,隊員們也都知道季後賽基本是留給他們增添經驗的,但還是不遺餘力地為它做著準備。
吳郢依舊是最後一個走的。商昀州離開之前,他推開鍵盤起身,叫住了對方:「等等。」
他問:「經理今天是不是找你了?」
商昀州一頓:「……你怎麼知道他找我了?」
「剛好看到了。」吳郢心不在焉地說。
他的目光落在了對方手裡的透明文件袋上。雖然洛林只是開個玩笑,雖然在殘酷的環境裡談情誼會顯得好笑,但他居然並且很稀奇地發現,自己為「轉會」這個事不爽了一整晚。
「他找我說別的。」商昀州一語中的,「不是合同的事。」
他打開手裡的文件袋,提著邊,把那張紙抖開了。
吳郢:「……」
那裡面居然是一張海報。
「可能是洛林今晚和我嘮叨久了。」他很不經意地為自己找補道,「他老說雙X很想買你……」
「我不可能去。」商昀州打斷了他,「Voo倒是有可能會走。」
「Voo要走?離開雙X?」吳郢忽然警惕了起來,「他要去哪裡……他們不是還要打世界賽嗎?」
「他自己說的。」商昀州說,「Voo一直都這樣,脾氣大,不樂意留下來了就直接走人——如果今年拿不到S冠,他就會走。」
「他合同沒到期吧?」吳郢忽然就想起了雙X二隊的那天坑一紙的合同,「隊伍能放他走?」
「他非要走的話,隊伍也不敢對他怎麼樣。」
的確也是。以Voo的知名度,隊伍不可能敢用高額轉會費卡他的合同。
商昀州回身繼續向外走去,又看了眼時間,說:「別太晚。」
訓練室里只剩下了吳郢一個人。周圍靜的一點聲音都沒有。他坐回位子,忽然就不想打排位了,靠向椅背合上眼,回望自己這一整個賽季。
這個賽場上出道驚艷的選手有很多,但少有維持下去的,大多都逐漸默默無名,讓曾經的高光操作全部淪落為如今的笑料。
而他並沒有一出道就驚艷全場,卻又在某種意義上挽救了岌岌可危的隊伍。把春季賽的保級拉到夏季賽的前五名,曾經隊伍唾手可得的成績居然成了別人眼中的大幅度進步。
走到夢寐以求的聯賽賽場上。
從為一丁點的失敗忐忑不安,到坦然接受所有的好與壞。
還有Voo,第一次擊敗了自己眼裡不可逾越的那一座山——雖然不算太正面。
這一整個賽季,實在算不上什麼輝煌的過往。
它更像是一個路標。
為了告訴他,你離終點,又近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