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BUG。嘁,要是這決賽他們三比零拿不下來,那也不用進世界賽了。」
Voo懶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拉動頁面,查看著上場比賽的詳細數據。
他把滑鼠放在傷害面板上,停留片刻,轉頭問了一句:「他怎麼打成這樣啊?」
「誰?」
「always。」Voo說,「百分之15傷害占比……輔助都和他差不多。」
雙X的訓練室里沒人開直播,他才敢這樣肆無忌憚地評價。在遭受過幾次網絡的毒打後,他已經不敢再像初來時那麼張狂了。
「哦,上場比賽我看了。」雙X的首發中單shark直言不諱地評價道,「說實話我一直覺得他有點慫。雖然他確實是那種猥.瑣流的打法吧,但猥.瑣過頭了就只能邊緣OB。好多次都是該上不上、該閃不閃,站得太遠,A都A不出來,我看著都挺替他難受的——不過看他頭上貼的那東西,估計是腦子不太清醒。」
Voo沒應聲。
「我們下一場訓練賽是什麼時候?」半晌,他問。
「過十五分鐘吧。」
「十五?媽的,還打個屁的世界賽。」Voo罵了一聲,「人還沒去,先累死了。」
「哎兄弟,要打比賽了,還是別有這麼多情緒。心態容易炸。」
心態。Voo忽然就想起了夏季賽決賽的第五場,心裡沒來由的又是一陣氣。
「也就口嗨幾句,誰真敢那麼想?」他說著,但還是壓低了聲音,以免訓練室里的其他人聽見。
正說著,訓練室的門忽然開了。Voo剛想抱怨「能不能給口喘氣的時間」,一轉頭,卻發現門口站著的人不是教練。他與門口站著的PH7對視了一眼,大概是他的臉色不太好看,後者微微茫然地回望著他。
PH7手裡拎著好幾杯奶茶:「我買回來了。」
「謝了兄弟。」
Voo道了謝,接過奶茶卻發現是熱的,於是隨手擱在了桌子上。
「媽的。看到他我就心情不好。」等PH7走遠了,中單選手shark輕聲說。
「剛還教導我呢。別人都已經當第六人了,你就別嘰嘰歪歪了,省的我還要跟著挨罵。」
Voo說著,沒有回到遊戲界面,而是繼續在直播平台的首頁上到處亂點。賽區裡有不少戰隊都是和山竹籤的直播合同,他隨便點進了幾個熱門的直播間。進進退退好幾次,他的目光有些渙散,盯著屏幕,忽然冒出來一句,真羨慕。
手機「嗡」地震動了一聲,像是在回應他的話。
Voo回過神來,拿起手機看了一眼。
—那你要去哪裡?
他思索片刻,回復了三個字母。
手機又震動了一聲。
—確定?那裡不適合你。
Voo嗤笑了一聲。
他打字道,哪裡都不適合我。想了想,還是刪了,重新發了一行別的。
—不試試怎麼知道合不合適呢?
手機許久沒有傳來動靜。
一直到三個小時、訓練賽徹底結束後,它才顯示了一條全新的消息。
—[微博分享]世界賽日程已出,10月4日正式開始外卡賽角逐!雙X、TA本土出征,總決賽城市定於S市……
BUG的第一場比賽里AD選手always選用了女警,只打出了0-1-3的戰績,而整個BUG的人頭數是14,他的參戰率只有可憐的百分之二十一。第二場他頂著退燒貼出來,似乎也解釋了第一場裡他的狀態為什麼這麼不好。
但發燒不能成為打不好的理由。在很多人眼裡,BUG之所以淪落到打冒泡賽的地步,就是因為作為短板AD選手狀態不佳——這是一個需要AD站出來的版本,不是幾個版本前的中野強就可以亂殺的版本。從春季賽奪冠到MSI奪冠,儘管他在兩次總決賽里分別打出了高達656與689的分均傷害,但人們從來沒有改變過對他的看法。
吳郢很能理解他的感受。在夏季賽的前半段時間裡,IK也採用了這樣放養AD的戰術。下路只是戰略的犧牲品。現在夏季賽已經過去了,BUG卻不願意隨著版本變遷輕易改變打法。
第二場比賽里,隊伍為他拿到了霞,對面的HMG則選用了韋魯斯。霞在前期的對線能力不錯,她刷到50刀的時候,對面的韋魯斯只有36刀。
不知道HMG是不是看出了他在第一場的狀態並不好,所以在休息時間做出了戰術更改。第二場,他們把進攻的重點放在了下路,在打野聯合雙人組過來包抄的時候,上單甚至交出了自己的傳送過來幫忙。縱使霞洛的身形靈活,也逃不過對面的閃現硬開。
HMG拿下了雙殺,兩個人頭還偏偏都給到了AD英雄韋魯斯。
BUG的下路組當時並沒有在壓線,站位已經足夠謹慎了。而與此同時,Ann操縱著盲僧幫助他的中單拿下一個擊殺。BUG之所以給打野選了盲僧,就是為了讓他更好地配合上中兩路,在別的地方打開優勢,而非下路。
這很明顯地是在犧牲下路,然而不能理解的大有人在。
在場的兩位解說里,有一位是出了名的「愛說實話」。明面上說是「實話」,其實只是指他心裡的真實想法,而並非事實。
HMG第二次抓到BUG下路的時候,他開口道:「都這樣了,霞還拖著不交閃現。下路狀態有些不好,感覺一直在拖整個隊伍的節奏啊。這樣下去,對打野Ann的影響很大。」
他這麼一說就引起了不少人的共鳴,包括Ann的粉絲,以及討厭BUG的人。
吳郢卻看得清清楚楚,剛才霞的身上根本沒有閃——她的閃現CD還要再等兩三秒鐘才轉好。他下意識地反駁道:「前兩條龍BUG根本不需要,Ann不來下路很明顯是戰略安排,和節奏沒關係……」
解說自然聽不到這話,彈幕教練倒是先替解說激動了起來。
「這還幫洗?幾分鐘不到送了兩個頭了。」
「噴解說就是你們這群人帶起來的。」
「別說,這兩個隊的AD混起來都一個樣,被戳到痛腳了吧?解說說別人呢,你對號入座幹什麼?」
吳郢:「?」
他看比賽很少開彈幕,要不是直播比賽需要與彈幕互動,也不會讓彈幕欄在屏幕上掛著。
另一個解說沒看清楚,也附和道:「確實,如果霞之前直接交閃肯定不會死。她之後交的話,不僅送出人頭,還會白給一個閃現,有點虧了。」
「always白給大王。」
「打的菜還怪戰術安排?這遊戲有戰術?」
眼見著彈幕越來越吵,吳郢深感應該找個人給自己撐腰,於是問:「哎,你覺得對不對?」
商昀州想也不想:「對。」
「……我還沒說什麼對不對呢。」
「你說的都對。」
「……」
不錯,標準答案。
商昀州這才對著屏幕說:「霞身上剛剛沒閃,差一兩秒,他交閃的時候才剛剛轉好。」
這時,導播也提醒到霞的閃現CD問題,解說反應了過來,連連道歉:「不好意思!剛剛霞的閃現還在CD中……」
彈幕沉默了。
吳郢拍桌子:「看吧,是誰眼神不好。」
莫名其妙地,他今天就和這群彈幕槓上了。
接下來的整場比賽都是盲僧的高光時刻,尤其是最終團戰里的神來一腳,R中了四個人。在歡呼聲中,Ann再次帶領著自己的隊伍拿下一局。
一局比賽狀態低迷很正常,連續低迷三場就有問題了。第三場比賽里,BUG繼續選用了霞。然而除了開局13分鐘時的峽谷先鋒團戰里發揮不錯,其餘時間,always和他的霞都沒有任何高光點,永遠活在小地圖裡,還時常迷失在去清兵的路上。
但BUG的形勢一片大好,好就好在不混的隊友太給力了。Ann繼續拿了上一場比賽的盲僧,上踢一腳中來一拳,把對方上中兩路打得媽都快不認識了。25分鐘的時候,眼看著BUG又不需要拿大龍就可以終結比賽,冠軍的歸屬權似乎毫無懸念。
但到比賽快結束的時候,有人忽然發現,這場比賽里,霞還是零人頭。
打野有四個頭。
上單有兩個頭。
中單有整整六次擊殺。
就連輔助也是1-3-11。
只有AD,依舊是光禿禿的零。
——最糟糕的是,不僅這場比賽是零人頭,前一場比賽也是,前前一場還是。
這下連解說都看不下去了,開玩笑說:「這個時候,always就該說:『要不然你們誰讓我一個人頭吧!是兄弟就讓個頭出來!』」
終於,不甘心的霞一路追到了泉水裡,才在其中殺死了對方僅存的最後一名英雄。然而她也在敵方泉水高達1000每秒的真實傷害下,含淚倒地,把KDA維持在了1-3-5,依然慘烈。。
至此,三場比賽,他總共拿下一個人頭。
彈幕里齊齊整整的一片「零的突破」,還有人抓住之前吳郢的話不放:
「真的不知道三場比賽一共拿了一個人頭的adc,有什麼好洗的。」
「?我尋思著always這三場也沒什麼大罪,還不准別人發表自己的看法了嗎?」
吳郢:「我……?」
商昀州眼疾手快,直接靜音了整個直播間。然後說:「好了,你和那群弱智彈幕較什麼真?」
吳郢:「……」
幸虧對方背對著屏幕。要不然讓他直播間的觀眾看到,他當著他們的面這樣不留情面……可還行。
吳郢停了停,總結說:「直播真難。」
狀態回歸的BUG最終零封了對手,拿到了賽區三號種子的身份。粉絲心中的一塊巨石也終於落了下來。
冒泡賽結束後,賽區賽事只剩下升降級賽了。自從「次級聯賽一大惡霸」雙X二隊原地解散之後,次級聯賽終於回歸了眾隊平等的狀態。經過一系列的改裝重組,今年夏天次級聯賽里出現了一隻表現不錯的戰隊,選手大多是從青訓里提拔出來的,由一個從聯賽一隊下放到二隊的選手領隊。
這支隊伍最終也成功地晉級到了聯賽,會在冬季短賽季里正式登場。
距離十月初開賽的S賽只有半個月的時間了。TA還是一如既往地低調,沒人知道他們幹什麼去了,隊員超級號上偶爾有rank記錄。BUG作為三號種子,需要參加最早開始的外卡賽,正沒日沒夜地到處約訓練賽。雙X格外高調地旅遊去了,似乎對世界賽已經勝券在握。
官方還為他們拍攝了一個世界賽的出征宣傳片。三支隊伍並排前行,氣勢宏大,一往無前。所有人都只有一個目標——S冠。
所有人都期待著世界賽的同時,十月越近,吳郢越愁眉苦臉。因為他與直播平台簽訂的合同是從十月開始。一想到要面對那些莫名其妙的「媽媽」和陰陽怪氣的彈幕,他就渾身不舒服。這段時間裡,沒有訓練賽的時候他時常不在基地,偶爾會在別人的直播間裡露頭。
粉絲眼裡,是自家孩子終於開始與各隊建立友好外交關係了。最近孩子列表多了好多熟悉的ID,屬實令媽媽欣慰。
其他人眼裡,是轉會期快到了,WinG已經開始提前到各個基地去探訪一下實際情況、決定自己到底要轉會去哪個隊伍了。
然而事實上……
「他去實地學習一下怎麼直播。」商昀州解釋說。
「哪裡需要那麼麻煩啊?!你就是讓他當啞巴也有人願意看啊!我看他那些姐姐,不是一天到晚都挺熱情的?」白仲嚴嘖嘖道,「人啊,差距就體現在這裡。你看啊,我們這些人,還要靠單口相聲來賴以生存,一天天的,真他媽不容易。」
沒有比賽的日子裡,時間總是過得飛快。假期也轉眼就流逝得乾乾淨淨。
深夜。空無一人的訓練室里,商昀州正翻看著手機日曆,發現下個月初的某一天被標註上了「活動」,才想起下個月的時候隊伍還要參加山竹網咖的線下活動。
山竹在遊戲直播越做越大之後就開始發展線下業務,同名網咖開得到處都是。
當他把活動策劃表的上半部分從一大摞書里拽出來的時候,柯希剛好從外面回來。「那是什麼?」柯希問。
「山竹在附近新開了家網咖,開業那天大概要辦線下活動。我們離得最近,可能就去打打水友賽,或者幫他們賣簽名的產品。」
「哦,這個我記得。山竹以前就愛搞這些,我之前還參加過一次活動。」柯希回憶說,「那個時候我還上初中呢,辦活動的好像就是我們隊……以前的IK,你都還沒在隊裡,但是Crazy在。我和同學都是他粉絲,當時還去要了他的簽名,從此以後就特別想來隊裡。」
柯希並不感性,很少懷舊,也很少會說這麼多的話。
商昀州一頓:「你們怎麼都是他的粉絲?」
「他牛逼啊,你別說,瘦的時候還長得挺帥的。」柯希一攤手,「誰知道一來他就變成摳腳大漢了。」
他說著,忽然想起了什麼:「對了,這個我也要去參加嗎?」
「要。」商昀州說。
「也行,就是站那給人家簽名怪尬的。」柯希揮揮手,「我先上樓去了。」
商昀州點頭,繼續找另外半份計劃表。桌子上堆著亂七八糟的雜誌,應該是小金看的。他翻了很久也沒找到,覺得可能自己是隨手扔在宿舍里了。
他看著被翻亂的雜誌,忽然嘆了口氣。這段時間沒有比賽,生活看似清閒,可實際上他比別人要忙得多。
想到這個,他便想起還有聯繫人消息沒回。
有兩條新消息。
Voo:就先不管這個世界賽。就算我要去,就算我去了,也比你去NA靠譜吧兄弟。
還有來自冬青的:你們隊裡還有替補的孩子,是吧?
這就是最近最讓他頭疼的事——合同。雖然現在還沒有到轉會的時期,但沒有哪個隊伍會傻到把轉會事項留到轉會期才開始商談。
所以臨近十月,不少選手都會開始思考自己下一年的去處了。儘管已經成年,但他們大多數還很年輕,對合同里的門路一竅不通,所以簽訂的時候必須要徵得家人的同意。
涉及金額高的合同談起來特別麻煩。畢竟隊伍開工資的時候要綜合各方面的因素來考慮,他們為一名選手開出天價合約的時候,看中的不僅僅是他的技術,還有他所攜帶的流量。
流量這個事情著實有點說不清楚。電子競技雖然是以遊戲為根本發展起來的,但終歸不是砸錢的遊戲,戰隊不能光為愛發電,還是要靠接代言、贊助來維繫一下生計。
而贊助商們看中的,第一是流量,第二才是成績。
電競粉絲群體裡又有多少人能完全看懂遊戲裡的門道?大部分人都只是湊個熱鬧。這也是為什麼一般粉絲多的選手都是能打傷害、能瞬間秒人的C位選手的原因。
商昀州完全是其中的一個特例。輔助里很少有他這樣人氣極高的選手。所以他的價值判斷對於戰隊來說是一個難題。高薪養著一個輔助選手,不是不值,而是不如養著一個C位選手值。這是一場商業活動,人們面臨權衡取捨。
他一邊上樓,一邊回冬青的消息說:有,就是從來沒上過場。
再回Voo:你打完世界賽再考慮這些吧。
商昀州停在宿舍門口。宿舍里一片漆黑,吳郢似乎還沒回來,可能在基地里別的地方。活動的計劃應該在書桌上,他打開檯燈,接著手機又震動了起來。
冬青:所以他沒什麼比賽經驗?
—對。
冬青許久沒有回答。然而屏幕上一直顯示「輸入中」。
某電競選手終於忍不住吐槽道:你的打字速度太老年了。
下一秒,電話就直接打過來了:「你還嫌棄起我來了?」
「不敢不敢。」
冬青說:「我想說的是,你對我們這邊的賽區有多少了解呢?」
「你難道沒有同事喜歡這個?」
冬青略一思索,說:「好像還真有。有兩個年輕人經常討論這些,我聽說他們喜歡的隊伍很多年了還拿到過一個冠軍,怪慘的。」
「每個賽區隊伍都有好有壞。XYGaming和P.B的成績一直很穩定,P.B還參加了今年的季中賽,雖然只是四強……是你同事挑錯隊伍了。」
冬青說:「我哪裡知道那麼多呀!不過他們看上去比較隨性,沒有那麼在乎輸贏,不會像你們的有些粉絲一樣,做出出格的事情。」
「環境相對國內會好一點。他們的競技性沒有國內這麼強,偏重娛樂一些,而且薪酬普遍很高,適合養老。」
「聽著還挺不錯的。」冬青笑著說,「你剛剛去俱樂部的時候,我以為你們只是鬧著玩,平時只需要聚眾玩個遊戲。沒想到是和足球籃球差不多的競技性質,壓力大,打的不好會被那麼多人罵。所以還是需要慎重考慮。」
「我知道。」
冬青笑了聲:「你啊。你還記得你以前說過,等你再打幾年,就來這邊陪我嗎?」
「啊?……」商昀州頓了頓。
他沒想到曾經隨口說的一句話還能被她那麼記得那麼清楚。於是他開玩笑地回答說:「那我就來啊,剛才說的那些隊伍都行。」
他終於在抽屜里找到了剩下的半張計劃表,「嗒」地按滅了檯燈,推門朝樓下走去。
「真的?」冬青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覺察的欣喜,「都有哪些隊伍,你再說一……哎等等,你耍我呢?」
「嗯?」
「你們這個時候還不能聯繫別的隊伍,不然就違約了。」冬青佯怒,「怎麼,你以為我沒認真看你的合同?」
「開玩笑的,我還沒到該養老的年紀。隊裡也還需要一個指揮。」
「所以綜合下來,就是我選擇留隊的話,薪酬必須降——其實也沒多少,畢竟大頭在直播合同里。我能理解老闆的想法。畢竟我也不是十七八歲的人了。」商昀州說。
「你的意思是,隊伍需要資金購買更好的選手,要求你要在錢和成績裡面選一個。你選了後者。」
長久的沉默。「是。」商昀州說,「但不全是。」
門被關上之後,房間重新恢復了方才的黑暗,只有微弱的光從縫隙里透出來。
有人卻在這一片黑暗中睜開了眼。
XYGaming。
P.B。
……那些可都是NA的隊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