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熱力學第二定律(2)


  蘇汀看著凌一,情緒漸漸穩定下來。

  畢竟阿德萊德已經陪了她很久,心理醫生的專業疏導已經讓她平靜了許多,而老師的孩子仍活著這件事,對她也是一種安慰,所以雖然仍然悲傷,但不再是之前剛聽到消息時崩潰的樣子了。

  蘇汀略有些虛弱地捧起水杯,喝了幾口溫水,問凌一:「你說……是林師兄把你養大?」

  凌一:「嗯。」

  「我不知道,師兄不是那樣的人……」蘇汀搖了搖頭,「但是葉瑟琳真的不可能在實驗室無意間染上了病毒,威爾金斯實驗室所有的保護措施都是最高規格,研究了那麼久的柏林病毒,從來沒有出現過一起泄露事件。」

  凌一看著她,剛才的話說明她雖然相信林斯,但還是對那件事抱有疑問。這個問題,第九區的那個女人也提起過,她說病毒根本不可能意外泄露,一定是有人故意為之——於是,林斯順理成章地背上了這口黑鍋。

  「飛船上有很多人對林有誤解,但我相信你不會,」阿德萊德說,「我們都非常了解林斯。」

  「是的……」蘇汀有些出神,「師兄是非常好的人,我知道,絕對不會是他,但是,我也覺得威爾金斯實驗室不可能出現意外。」

  同是葉瑟琳的學生,蘇汀當然對實驗室的各種設備和規章了如指掌,她能說出「不可能」這個詞,證明實驗室的防範措施確實非常嚴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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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林斯絕對不可能蓄意放出病毒來獲得上船的資格,如果病毒也不是葉瑟琳在實驗室無意間沾染的,那它到底是怎樣來到飛船上的呢?

  阿德萊德聳了聳肩:「不知道,我不太了解這個方面。」

  蘇汀「嗯」了一聲:「……師兄什麼時候回來?」

  「他現在和陳夫人在一起。」凌一告訴她:「晚上之前會回來。」

  蘇汀對凌一勉力微微笑了一下:「讓他不用太擔心我,我恢復一些就能開始做項目了。」

  凌一用力點了點頭:「謝謝蘇汀姐姐。」

  蘇汀原本是想等到林斯回來和他當面交談的,但是她的身體狀況沒有讓她等到那個時候——剛從冷凍中甦醒的人,身體狀況原本就極端虛弱,再加上她受到的打擊太大,不一會兒,整個人都非常疲憊,阿德萊德照顧她睡下了。

  給蘇汀壓好被角後,阿德萊德走到了外間的沙發上,泡了一杯速溶咖啡,放在杯子裡慢慢攪動。

  這位來自北歐的心理醫生,平時總是帶著那麼些玩世不恭的笑容,但是真正安靜下來的時候,又有一種優雅的貴族氣。

  「寶貝,我在這裡守著,你可以去做自己的事情了。」他對凌一眨了眨碧綠的眼睛。

  但是凌一併沒有走,不僅因為他現在沒有急著要做的事情,還因為他正好有些東西想要問這位總是神出鬼沒,平時很難見上一面的心理醫生。

  「我可以問你一些事情嗎?」他問阿德萊德。

  「當然可以,我的職業就是為了解答你們的疑惑,」阿德萊德湊近凌一,一手托腮,挑起了唇角,「你這個年紀的孩子,當然也有很多可愛的小困惑……」

  「可是我沒有覺得困惑。」凌一歪了歪腦袋。

  「那你可能還沒有長大,」阿德萊德不懷好意地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一番,「可能是你缺失了很多記憶的問題,現在還是個小寶寶,可以理解——要是在地球上安全的長大,你現在或許正在青春的叛逆期,在種種激素的作用下每天為了愛情煩惱。」

  凌一其實不是很知道該怎樣面對「要是在地球上」這類問題,他對那顆星球實在是毫無印象,並且不覺得自己缺少了什麼——他感覺自己現在在飛船上的生活就已經很好了。

  阿德萊德道:「那你要問什麼問題呢?」

  「林斯有時候會非常不對勁……」凌一慢慢道,「就是因為那個……遠航者起飛之前很難讓人接受的事情,他要怎麼才能好起來呢?」

  「他又開始不對勁了?」阿德萊德皺了一下眉,「我大概又要給他配藥了。」

  發完這一點小牢騷,阿德萊德正經道:「林有非常嚴重的應激反應,用心理學的手段只能減緩,不能徹底消除——除非有一天他能夠真正原諒自己。」

  「可是那根本不是他的錯。」凌一道。

  「每個人的性格都不同,他們追求的東西也不一樣。」阿德萊德緩緩道,「林對自己的定位一直是個醫生。你想像一下,一個被下了病危通知的病人,躺在手術台上,主刀的醫生用盡了所有方法都沒有辦法挽救他,這是醫生的錯嗎?」

  凌一搖搖頭。

  「沒有人有資格責怪這個醫生,但他沒有辦法不責怪自己——如果可以做得再好一點,再好一點,是不是就能阻止一個生命的消逝?」阿德萊德笑了笑,「你有亞裔的血統,古中國有一句話叫『醫者父母心』,說的就是這種心情。而林斯在那時候是確確實實能夠挽救所有人的,但是遠航者為了自己能夠順利起航,強行帶走了整個實驗室,拋棄了地球上幾億人的生命。」

  「所以他只要望向飛船的尾部,那片星海,就能看見幾億人的生命堆成的累累血債——他又能責怪誰呢?遠航者嗎?但是遠航者占據著『守護人類文明』這個道德制高點,誰能責怪它當初那個冷酷的決策呢?」

  阿德萊德無奈地聳了聳肩:「沒有人做了錯事,但是悲劇就是那樣發生了,我們的幾億同胞在那顆絕望的星球上掙扎著死掉了,沒有人能接受這件事,第三代病毒的治療藥劑被研發出來之後,幾乎所有參與的實驗室人員都選擇了無期的沉睡——也就是說,除非飛船特別、特別需要他們,他們才會被解凍,這近乎於自殺——可以理解,如果換做是我,我也永遠無法釋懷。」

  「那他怎樣才能好起來呢?」

  阿德萊德聲音有些低,道:「有時候,有些東西會伴隨人的一生。」

  「那他要永遠活在痛苦中嗎?」凌一垂下了眼睛。

  阿德萊德微笑了起來,抓住凌一的手,把它展開。

  凌一看著自己手心上那些淺淡的紋路。

  「但是,人的生命總是向前的。」阿德萊德的指尖觸到凌一的手心,在掌紋上向前滑動,「舊日時光漸漸走遠,而我們總有未來可以期待。」

  「林斯並不是脆弱的人,相反,他的承受能力比絕大多數人都要強,你不必擔憂。」阿德萊德將自己的手指與凌一的手指一根一根重合,聲音有種古老神秘的飄忽,但是充滿溫柔,像牧師的祝禱:「所以,那些無法化解的傷痛,我們把它交給永恆的時間。」

  「那我什麼都不用做嗎?」安靜了一會兒之後,凌一開口道。

  「其實,你的存在已經足夠了,」阿德萊德放開他的手,眨了眨眼睛,「如果我有一個你這樣的小寶貝,那這個世界上還有什麼痛苦能打倒我呢?」

  凌一扁了扁嘴。

  阿德萊德笑了起來。

  **

  林斯回到房間的時候,看見凌一正在翻電子書。

  凌一也不知道什麼時候養成了這個愛好——尤其偏向一些古典的、文學類的詩歌與小說。

  ——林斯這種生命被專業文獻填滿的人是不怎麼能欣賞那些東西的。

  不過,當他坐到凌一旁邊,凌一立刻放下了閱讀界面,整個人都沒了骨頭,倚在他身上,手臂牢牢環住他的肩背。

  「怎麼了?」林斯問:「心情不好嗎?」

  「沒有啦……」凌一還沒有變聲,聲音又軟又甜,「你的材料問題解決了嘛?」

  「還沒有,夫人找我去談了另一件事。」他對凌一道:「你知道非洲嗎?」

  凌一點點頭:「地球上的。」

  「大航海時代來臨之前,幾乎各個大陸都發展出了成型的文明,但是非洲一直沒有。」

  凌一點點頭。

  「因為它的自然環境和氣候限制了文明的發展,沒有適合耕種的土地,也沒有能被馴化的動物,雖然資源豐富,但是不具備文明產生的條件——不管是農業文明還是遊牧文明。所以不論資源多麼豐富,他們都一直停留在最原始的部落形態,靠採集來生存。」

  凌一靜靜聽著。

  「夫人認為我們現在處在另一種意義上的非洲。」

  凌一蹙了蹙漂亮的眉:「那要怎麼辦呢?」

  「我們將來可能要分成兩部分,一部分留在基地繁衍,保存我們的文明成果,另一部分重新踏上遠航的道路,去找更適合我們生存的新行星,就像大航海時代一樣。」

  凌一點點頭:「我們又能去宇宙玩了嗎?」

  林斯問:「你喜歡留在地面還是去航行?」

  凌一非常糾結地想了一會兒,最後緊了緊摟住林斯的手臂:「只要林斯在就好啦……」

  林斯眼中泛起一點淡淡的笑意,也回抱住凌一。

  地面上是日復一日的枯燥生活,遠航則是沒有盡頭的孤獨流浪,但是似乎只要有這個小傢伙在,不可知的未來就能從一片死寂中煥發出新的生機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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