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周而復始(9)


  門裡的對話還在繼續,上校依稀是做出了肯定的回答。

  林斯……不去遠征了?那自己呢?

  凌一茫然地望著銀白色的金屬門,眼眶一點點泛紅。他不知道林斯在什麼時候做出的這個決定,至少在上一次對這個話題的交談中,林斯還告訴他,他們會一起在星海中航行——自己這些天來,一直在期待這件事。

  沒有其他人,沒有總是指手畫腳的元帥和夫人,也沒有繁重的研究項目,林斯會很輕鬆,做一些他想做的事情,飛船上只有上校,和很多自己在第三區熟悉的朋友——都是他很喜歡的人。

  他們會有一段很愉快的旅程,遇見不同的神秘星系和很多巨大而美麗的景觀,林斯會給他講解這些天文現象的成因——這個時候的林斯會很耐心,很溫柔,他喜歡這樣的時刻。

  但是,現在好像變了,如果林斯留在遠航者上,那所有願望都破滅了。

  願望的破滅帶來的首先是不可置信,隨後是傷心和失落,然而失落過後,他生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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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一咬住自己的下唇,眨了眨眼睛,強撐著讓眼淚不要掉下來。

  他想起了薇薇安。

  薇薇安是一個成型的航行系統,她一直很想接管飛船,或者,接管幾個小設備也好,但是唐寧是不許的,因為他一直在薇薇安身上試驗著很多東西,比如情緒模擬。這次露西亞離開遠航者,被安裝在新的飛船上,薇薇安以為自己終於要被投入使用,沒想到接管飛船的卻是初始系統。

  說到底,她只是唐寧的試驗品,對很多東西都沒有知情權,即使有想做的事情,也只能服從命令。

  ——就像,林斯總是有很多事情,有許多各個方面的考量,但他不會告訴自己。

  可他也是想知道林斯遇到了什麼樣的煩惱,然後為他分擔一點兒的。

  自己只能在房間裡,或者外面,等林斯從元帥或者夫人的辦公室出來,回到自己身邊,就像一隻小寵物。

  他靜靜站著,想起了許多個大同小異的片段,自己百無聊賴地等著林斯回來,偶爾發一兩條消息過去,自己是想發去很多條,和林斯說話的,但是又害怕打擾了他。

  他很討厭這種感覺。

  「……我討厭林斯。」他忽然自言自語。

  廊燈照著他漂亮的輪廓,那總是閃耀著星星的黑眼瞳由於被蒙上了一層霧茫茫的水光,削減了幾分愛嬌的天真。

  凌一又站了一會兒,把情緒壓下去,才叩了叩主控室的門,進去,用一些很簡單的步驟將露西亞激活。

  上校看著控制台,神色嚴肅了下來:「準備工作已經差不多了,我們明天上午就可以出征。」

  斯維娜:「希望我們一路平安。」

  她又轉向凌一:「凌凌還跟我們一起去嗎?」

  上校和斯維娜知道林斯要留在飛船上之後,都默認凌一也是知道的。

  凌一看著露西亞激活的進度條,抿了抿嘴唇:「還不知道。」

  「還是和我們一起走比較好,」斯維娜聳聳肩,「據說林斯留在飛船上也是要被冰凍的,你一個人在遠航者上也不太好。」

  凌一:「……嗯。」

  等他走了之後,上校有點疑惑:「凌一今天的情緒怎麼有點不對?」

  「肯定是要不高興的,」斯維娜笑道:「畢竟要和林斯分開那麼久。」

  林斯在整理之前的項目資料,打算與蘇汀交接。

  第六區在之後的幾年沒有大的項目計劃,原有的人員也要削減,自己沉睡後,蘇汀會接過他的權限處理一些綜合事務。

  一旦決定下來,這些事情都非常容易,唯一讓人掛心的就是凌一的問題。

  林斯的私心是想要他和自己一起沉睡的,這樣,醒來以後,情況仍然能像現在一樣,自己能夠照料和保護好他。

  即使不沉睡,留在遠航者也可以。但是,遠航者在之後的幾年後必定不會安寧了,還是避開為好。

  林斯自己被幕後的陰謀者作為靶子,因此元帥選擇讓他沉睡,以免混淆視聽。露西亞系統轉移到新飛船上,以監視和安全為長處的「遠航者」系統重新啟用。這些舉措都表明,未來將有一場嚴密的清洗和排查在飛船上發生。

  遠征者起航之前的這段日子,看似平靜無波,實際上已經在暗地裡醞釀著許多東西。

  他將交接工作進行完畢後,時間已經是黑夜了。

  凌一還沒有回來……有些蹊蹺。

  他給凌一發去了一條短訊,也沒有得到回應。

  林斯有些疑惑,先去了凌一最喜歡待的那塊能看到星海的b79平台,並沒有人影。

  這個時間點,第三區的訓練已經結束了,其它人也到了休息時間,凌一應該沒有和別人在一起。

  林斯思考了一下凌一平時的行為模式,去了第三區。

  凌一在第三區是有一間名義上的房間的,雖然他並不睡在這裡。

  那時候,他們還開玩笑一般說過,假如哪天凌一被林斯欺負了,就跑回這裡睡。

  房門的虹膜驗證收錄過林斯的信息,所以他不需要敲門就可以走進去。

  內間的床上果然鼓起了一塊。

  林斯眼裡有淡淡的笑意,坐到了床邊,伸手拍了拍那塊形狀可愛的鼓包:「怎麼不回去?」

  把自己裹在被子裡的凌一併不理他。

  「在生什麼氣?」林斯俯下身問他,然後試圖撥開被子,把人撈出來。

  凌一在被子裡激烈反抗了幾下,怎麼都不肯從裡面出來。

  林斯蹙了蹙眉,腦海中浮現一種可能,打開自己的通訊器,給上校發消息:「凌一知道我不會走了?」

  上校的回覆來的很快:「……他不知道嗎?」

  林斯:「。」

  通訊那頭的上校看到林斯發來的這一個孤獨的句點,忽然領悟到了什麼,撓了撓腦袋,回覆:「博士,你好像麻煩了啊。」

  林斯切斷了通訊,然後走出了房間。

  房門關上的那一刻,凌一幾乎要從床上跳起來。他掀開自己身上的被子,一雙漂亮的眼睛瞪著緊閉的房門。

  很生氣。

  他氣得呼吸都不穩了,眼裡水汪汪一片,胸脯急促地起伏几下,繼續賭氣地把自己埋進被子裡。

  但是,林斯並沒有像他所想的那樣一去不返,大概二十分鐘後,房門再次打開了。

  林斯抱了自己的被子過來,放在床上。

  氣頭上的凌一雖然不情不願,但還是往床裡面蠕動了幾下,讓出空間來。

  林斯收拾了一下,在他旁邊躺下了。

  他聽見了林斯的聲音。

  「從大局上來說……情況不允許我離開遠航者,」林斯說,「原本,我很拒絕元帥和夫人的要求,但是現在又有新的危險,柏林病毒昨晚差一點泄露。」

  「所以我不想離開遠航者,就像很久以前我不想離開地球。」林斯淡淡道:「你能理解嗎?」

  凌一沒有回應,林斯繼續道:「今天早上想和你說這件事情,但你跑掉的太快了。你是想和我一起被冷凍,還是和蘇汀一起繼續待在飛船上?」

  凌一繼續裝聾作啞。

  林斯無奈地笑了笑,隔著被子揉了揉凌一的腦袋:「我錯了,乖。明天記得告訴我,晚安。」

  夜晚一如既往,極端安靜,房間裡只有安穩的呼吸聲。

  凌晨兩點的時候,凌一縮成的那一團忽然動了動,被子打開,露出一張有些蒼白的臉來。

  他的眼睛有點兒紅,並沒有睡眼惺忪的樣子,因此不像是夜中驚醒,而像是根本沒有入睡。

  他從床上坐起身來,在床頭拿出自己的日記本,翻開,寫下今天的日期,然後筆尖停頓了很久。

  他想了很多東西,只是遲遲沒有下筆。

  「我是想和林斯一起沉睡,一直待在他的身邊,雖然他是一個很討厭的人。」他看著林斯,在心中自言自語,「但是醒來以後,我們還是這個樣子。」

  他不想這樣——跟在林斯的身後,一直等著他,他想……

  ——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些什麼,只是對現在的相處模式非常、非常討厭。

  有些東西瘋狂抓撓著他的心臟,他拼命地試圖知道,自己究竟想讓林斯怎樣對待自己,最終卻還是詞窮了,只能茫然地望著舷窗外的星空,眼眶發酸。

  「我不想離開林斯,」他把目光移開,在日記本上一筆一划寫下,「但是我不能不離開林斯。」

  這個決定或許輕率,但發自內心。

  他傾身過去,整個人俯視著林斯。

  不受控制地,他的手抬起來,想要觸一下林斯,又收回去了。

  他的呼吸微微顫抖了一下,感覺自己想要哭出來。

  ——看著最喜歡的林斯,他卻想要哭出來。

  「我要去一個沒有你的地方長大,」他輕聲說,「然後,再回來找你。」

  遙遠的恆星光照進舷窗,使他此時的神情得以顯現,雖然悲傷,卻使人想到溫柔。

  他伸手,在床頭拿出了一管睡眠噴霧,飛船上的很多人,尤其是科研者們都有一定程度的焦慮,這種普遍供應的、帶有鬆弛成分的藥物可以使他們睡得更沉一些。

  他在林斯的枕頭上噴了很多下,遠超過正常的劑量,之後拿起林斯的手環,解鎖,取消鬧鐘。

  做完這一切後,他把那一頁日記撕了下來,折好,放在床頭,然後離開了房間。

  上午九點,「遠征者」將起航。

  林斯從一場格外昏沉的睡眠中醒來後,第一反應是看時間。

  8:40。

  他迅速穿好衣服,然後餘光看見了床頭那張日記紙。日記紙展開後是凌一的筆跡。

  他在看到那句話的瞬間明白了凌一的意思——雖然並不知道凌一何出此言。

  他的腦海空白了一瞬。

  「林博士,您——」第三區的一個軍官正打算給鮮少出現在第三區的林斯打招呼,就見林斯一邊用通訊器迅速敲著消息,一邊匆匆從自己身邊路過:「借過。」

  林斯來到遠征者與遠航者的接駁口的時候,最後一批人員正在登船,凌一也在其中。

  凌一正望著這個方向,看到林斯後,他怔了怔,彎起眼睛笑了一下,然後轉頭,走上了舷梯。

  他沒有回頭,一次都沒有。

  他所有的意志,都用來強迫自己做這件事,如同離開即將被硫磺與烈火燒焚的索多瑪城(1)。

  因為他知道,倘若自己回頭,看到林斯,必定會克制不住自己,去回到他身旁。

  直到所有人都登上遠征者,升降艙門「咚」一聲關閉,四面八方響起曲率引擎啟動的細微聲響,他才猛地轉過頭去,看向巨大的透明舷窗。

  人群中有一抹白色,僅憑這一模糊的輪廓,他能在心中完全描摹出林斯外貌的所有細節。

  飛船漸升漸高,赤紅色的土地上狂沙翻卷,淡綠色穹頂如同巨浪中的孤島,而遠航者漆黑龐大的艦身如同猙獰的怪獸,逐漸吞沒了林斯的身影。

  凌一的喘息微微急促,他伸出手指觸著舷窗,行星遠去成一個亮點,窗外的場景逐漸變黑,星星在無盡荒涼的黑暗中微微閃爍。

  直到曲率引擎徹底啟動,飛船躍遷入三級亞空間,周圍惟余茫茫的黑暗。

  他收回被舷窗凍得冰涼的手,從軍裝左胸靠近心臟處的口袋裡取出了那張照片。

  訂婚晚會上,穿著白色禮服的凌靜被神色甜美的蘇汀挽住手,微微笑著,背後是各式各樣歡愉的人們。

  照片邊緣的小樓里亮著燈,窗邊有兩個模糊的人影,可以想像,他們正慈愛而欣悅地望著自己的女兒。

  這些照片上歡笑的人,全部被埋葬在了千萬光年外的地球上,而那時候的遠航者離開地球,正如今天的遠征者離開基地。

  沒有信號,只有祝福,茫茫宇宙中,他們與基地正式失去聯繫,除非凱旋歸來,否則永遠不會再見。

  他的手有一絲顫抖,將照片翻了過來,露出那句話。

  「面對著永恆,是我們所有人的愛,一場纏綿不盡的離別。」

  他想起許多年前,遠航者離開地球之時,林斯一定也在這樣的一處舷窗前凝望漸漸消失的故土,與故土上深陷苦難的人們。

  昨日林斯,正如今日的自己。每個人都要做出選擇,不論是自願還是被迫。正因為此,相聚稍縱即逝,別離永不休止,痛苦周而復始。

  作者有話要說:(1)索多瑪城:聖經中耶和華要毀滅的城市,天使告訴羅得一家離開的時候千萬不要回頭,但羅得的妻子顧念故鄉,回頭看了一眼,變成了一根鹽柱。

  這章是一直很想寫的重要情節,然後打開新星球副本,小貓咪很快要快速地長大了QWQ

  明天有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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