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氣息吹來,但容落雲只聽見陣陣嗡鳴。霍臨風說罷鬆開他,表情不咸不淡,斂著眉目,一副高深莫測的模樣。

  

  他張口欲問,想想又止住,此刻問也是白問。

  不能問,但能猜。兩人朝沉璧殿走去,容落雲心中暗忖,莫非是罵他?或是誇讚?他忽略掉耳中痛麻,忘記踩那影子,一直琢磨到大殿門口。

  他們是最晚歸來的,其餘幾人正在桌旁用早飯。奔波一夜餓得很,霍臨風率先落座,然後為容落雲拽開凳子,誰料,那小聾子竟繞過他奔向段懷恪。

  「大哥!」容落雲叫道。

  這一嗓子又猛又亮,嗆了兩個喝粥的,噎住一個吃餅的,刁玉良險些把雞腿塞鼻孔里。段懷恪也嚇一跳,問:「何事?」

  容落雲指指耳朵,比劃「六」字手勢。段懷恪懂了,起身進內堂取藥箱,一排銀針,要為容落雲施針止痛。

  眾人邊吃邊看,只見容落雲正襟危坐,段懷恪在他頭頸處紮下幾針。時而痛呼,時而閃躲,更甚者,仰臉求段懷恪輕些。

  霍臨風目不轉睛地盯著,粥放涼,餅放硬,始終沒顧上吃。倏地,容落雲朝他望來,那眼神藏著倨傲,摻著狡黠,像極了上房揭瓦的頑童。

  這是怪他隱瞞所說話語,**裸的報復,明晃晃的挑釁。

  他避開去瞧段懷恪,這位大宮主溫柔耐心,瞧著煞是煩人。

  施完針,痛意被壓住,容落雲安心吃飯。他端碗喝粥,隔著杯盤瞥一眼對面那人,再一覷,想吃對方面前的醬瓜。霍臨風妒歸妒,拿小碟夾了幾根,很有眼色地遞來。

  掌托碟底,容落雲接過時碰到對方的手背,桌旁一圈人,仿佛暗度陳倉。他再不敢折騰,埋首吃飯,期間一點點恢復聽覺。

  用過飯,大家商量擒賊之事,各大弟子匯報所在區域的動靜。刁玉良說:「我在城南晃見一黑影,離得遠沒追上,大概在寅時。」

  耳中嗡鳴漸漸褪去,容落雲道:「昨夜我潛在城心,用六路梵音探得城北異動,但實為對方聲東擊西,再探便聽見老四說的情況。」

  刁玉良問:「倘若二哥從城心前往城北,那採花賊同時從城北前往城南,豈不是比二哥還快?」他搖搖頭,「八方游天下第一,不可能嘛。」

  眾人皆疑,容落雲說:「因此我猜測,或許採花賊不止一人。」

  這下眾人皆驚,江湖上採花大盜向來獨行,從沒聽過搭夥的。正討論著,一弟子沖入殿中,抱拳稟報:「宮主,渡口第三戶,劉家的女兒遭難了。」

  容落雲一猛子站起身:「幾時的事?」

  弟子回答:「半個時辰內,身子還未涼透。」

  天亮人散,家家戶戶放鬆警惕……容落雲立刻吩咐:「杜仲,去安排弟子巡值,快去!」

  霍臨風卻未動:「宮主,弟子也是人,需要休息。」若不分晝夜地巡值,不出三天,眾弟子一定疲憊不堪。他道:「我提議在城中搭建臨時聚集點,讓城中少女匯聚一處避難,方便集中保護。」

  這主意甚好,大家俱無異議,立即著手去辦。

  趁亂,霍臨風不動聲色地挪到容落雲身旁,抬手撫上對方後背。容落雲扭臉看他,焦慮神色有一絲緩解。

  他悄聲說:「別急,總會有辦法的。」

  不知是手掌太熱,還是聲音太沉,容落雲的不安被一點點安撫。他趨於冷靜,分析道:「避難所也是治標不治本,採花賊憋一陣子沒什麼,可姑娘們無法永遠躲著。」

  何況,萬一採花賊去別處作惡,豈不是更難抓?

  霍臨風說:「我在濯沙島時常獵野味,設陷阱,於陷阱旁撒上誘餌,便不必管了。」

  容落雲一點即通:「你是說,誘惑採花賊主動現身,然後擒之?」他眼眸晶亮,轉念又瞬間熄滅,「可是人與動物不同,動物給奶就是娘,人呢……」

  這躊躇樣子攪亂霍臨風的心頭靜水,於是暗罵,這廝當真是純情懵懂。他離近些,低聲道:「還用想嗎?投其所好。」

  容落雲竟白眼一翻,他當然曉得投其所好,可採花賊好的是「色」,誰家女兒能冒那個險。爭論無休時,一輛馬車駛入不凡宮,遙遙停在邈蒼台下。

  他望去,馬夫是朝暮樓的小廝。

  素手撩簾兒,一截子鵝黃輕紗飄出,繡鞋踩凳,襦裙曳地。容端雨走下馬車,無環佩叮噹,如雲鬢髮間只簪一朵茉莉花。抬首,未施粉黛的面容有點蒼白,那副愁態卻更加動人。

  容落雲邁出門檻:「姐姐,你怎的來了?」跑去迎接,攬住對方返回殿中。

  容端雨一聲嗟嘆,見頂事的人都在,說道:「人心惶惶,朝暮樓難得冷清,我過來瞧瞧有何辦法。」

  片刻支吾,容落雲轉述霍臨風的提議。

  段懷恪點點頭,化被動為主動,似乎可行。刁玉良摩拳擦掌,仿佛採花賊已近在眼前。「聽著是條良策,可是難辦。」容落雲澆盆冷水,「家家戶戶惶恐,誰肯讓女兒冒險?再說,也無人信得過不凡宮。」

  殿中陷入沉寂,忽地,容端雨說:「我來如何?」

  朝暮樓的花魁,西乾嶺一等一的美人,更信得過不凡宮。甫一問出,容落雲驚道:「不行!我不允許!」他氣惱地瞪著容端雨,「想都別想!」

  血濃於水的親緣姐弟,自然不肯,眾人也不願容端雨冒險。一陣安靜後,容端雨踱至容落雲身旁,輕拍肩上細塵,捏帕擦擦那臉,又捋一把腦後的馬尾。

  這一通憐貓愛狗似的安慰,叫容落雲舒服些,卻仍不鬆口。

  容端雨說:「你們高手眾多,怕甚?」她看向霍臨風,趨近兩步,「主意是你提出的,想必心中有萬全之策罷?」

  霍臨風的確有,若要吸引採花賊,必先引其注意。他曾在塞北見過,小春台的姑娘拋繡球引客,回回熱鬧得水泄不通。如按此計,提前在朝暮樓設下埋伏,待夜深採花賊出現,一舉拿下。

  說罷,他看眾人反應,頷首的,思索的,獨獨那二宮主眼裡飛針。這是怨他呢,恨不得蹬他捶他,幸好在沉璧殿,倘若在無名居,恐怕要毀燈撒氣。

  容落雲冷哼道:「皆知花魁是我姐姐,傻子才中計。」

  霍臨風說:「有句話叫『富貴險中求』,美色亦然。」說罷一頓,提出心底猜測,「也許正因花魁是宮主胞姐,採花賊一定會現身。」

  江湖之大,那賊人為何單單陷害容落雲?兩年前在霄陽城也就罷了,如今潛入西乾嶺,明擺著是挑釁。

  眾人商議許久,紛紛贊成霍臨風的法子。容落雲孤立無援,議完散去,第一個離開了沉璧殿。霍臨風抬腳欲追,當著人家胞姐只好忍住,扮作君子。

  容端雨笑道:「定是回去嚼蜜食了,從小生氣就這般。」

  霍臨風一聽,蜜食壞牙,打算再送些梨乾過去。邁出沉璧殿,容端雨和他同行,行至小街人變少了,對方開口:「曾在朝暮樓豪擲四千兩的公子哥,怎會來不凡宮做弟子?」

  這柔聲質問實在突然,霍臨風掩蓋心虛,平靜答道:「江湖快意,昔日豪擲千金,今日忠心效命,也許明日便還鄉歸田。沒有為何,全憑高興。」

  容端雨說:「你很瀟灑。」她望著遠處,隱約能望見無名居的輪廓,「你對我弟弟有救命之恩,我很感激。」

  霍臨風趁勢道:「那請姑娘不要把當晚之事告訴宮主,宮主若知我讓他胞姐登台獻唱,得拔劍砍了我罷。」

  容端雨掩面低笑,頷首答應,而後朝前去了。

  走到無名居,門口臥一隻山貓,竟用繩拴在門上,院中一地碎石,從門口到檐下被掃開一條平滑小徑。她腳步很輕,沿圍廊走到臥房窗外,低頭一瞧,那弟弟正倚在榻上吃乳糕。

  容落雲心中不忿,回來見山貓窺魚,擒住綁了,免得衝撞容端雨。又辟小徑,怕碎石硌著容端雨的腳,倒了茶,椅中擱了軟枕,房內點了蘅蕪香,好一通忙活。

  香甜乳糕慰他心中煩悶,吃得正美呢,被人從窗外揪住辮子。「好弟弟,莫氣了。」容端雨傾身,「留點胃口,杜仲說給你拿梨乾來。」

  容落雲動作一頓,梨乾就將他打發了?如此想著,卻擱下手裡的乳糕。他漸漸恢復平靜,涉險的是姐姐,倘若他總這般不配合,對方恐怕更加憂心。

  「姐。」他喚一聲,「你許久沒來了。」

  容端雨鬆開那馬尾,撫摸容落雲的腦後,像姐姐,也像母親。她扭臉環顧,多了花缸紅鯉,還有荷花,屋中掛著紗燈和一隻彩燕風箏。種種痕跡表明,容落雲過得比從前開心,她便也開心地彈了一指。

  容落雲不打自招,好似炫耀:「都是杜仲送給我的。」這還不夠,盯著漆盒的花紋絮叨,「他救我一命,自損內力為我療傷,還給我穿衣浣發,我們還烤兔子。他還、還……」

  怔一怔,炫耀變了味兒,變得黏糊糊的:「他還給我擦嘴。」

  容端雨一時恍然,半晌不知作何回應,旁的便也罷了,怎的還叫人家擦嘴?她思來想去,最後憋出一句:「送你帕子是何用,以後自己擦。」

  容落雲說:「我把帕子送給杜仲了,你再給我繡一條。」

  好理直氣壯,容端雨無言得很,朝那腦袋戳了一指頭。她暗暗想,男兒家送帕子合適嗎?會否送刀劍匕首更好些?思索未果,左右已經送出,隨它去罷。

  初夏午後,容落雲挪到檐下坐著,將臥房讓給容端雨休息。閒來無事,他抓一把碎石朝缸里投,濺出朵朵水花。自娛自樂著,餘光瞥見門外來人,於是揮腕向對方飛擲。

  霍臨風一把接住,手心不痛,看來消氣了,捨不得用力砸他。步至檐下,他屈膝半蹲在容落雲面前,遞上一包梨乾。

  容落雲胡玩半晌,伸手欲拿,發覺手上沾著灰塵。霍臨風捏起一片,光天化日遞到那嘴邊,有些窘澀,於是偏過臉去。

  咻地,指尖一空,容落雲將梨片叼走。

  山貓叼鳥,鳥叼食兒,都那般模樣。

  他咀著,咀出一分清甜,三分臉厚,六分赧然。蒲團著火燙屁股般,一骨碌,跑去淨手了。待他回來坐好,翻起舊帳:「早晨時,你在我耳邊說什麼了?」

  霍臨風道:「編排你呢,整日使喚我,招恨。」

  容落雲不信,說:「那我以後使喚旁人就是了,雇個丫頭,除卻月銀還送帕子。」

  霍臨風改口:「誇你的,羞於啟齒,別難為我。」

  愈發不信,容落雲撬不開這張嘴,有些挫敗。霍臨風瞧著,沒出息地心軟,允諾道:「以後再告訴宮主,遲早會告訴宮主的。」

  容落雲懵懂不明,默默將保證記下。後來,霍臨風蹲得腿麻了,扯另一隻蒲團坐在旁邊,這蒲團叫他想起山腳古剎,他們拜佛時跪的那個。

  當時一頓懺悔,懺悔後才許了願。

  他忽然問:「宮主,拜佛那晚你許的什麼願?」

  容落雲嘆息一聲,覺得事與願違,聲音不大地回答:「我許的是……萬民安居。」說罷反問,「你呢?」

  霍臨風微怔:「太平無戰。」

  他忍不住去握容落雲的手,無傷可看,非冷需暖,僅想牢牢地握住。仿佛這一刻心意相通,他們毫無對立,契合得如一對舊友。容落雲亦回握住他,緊緊的,掌紋都貼合在一處。

  這一晌,彼此靜靜,只有風來弄了流雲。

  還有小窗之後,容端雨奇怪地蹙了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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