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霍臨風是活活熱醒的,江南的夏日實在磨人。

  薄紗帳都覺得悶,撩起扎住,探手端一杯山泉消暑。不料杯中空著,他起身去桌邊倒水,那紫砂壺竟也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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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錚向來伺候得細緻,從未有過無水可飲的情況。眼下不單如此,銅盆無水淨面,木桶無水沐浴,就連園中大缸也無水洗菜澆花。

  再瞧梨木架,空空蕩蕩,沒掛著備好的衣裳。霍臨風心頭訝異,不禁踱至小榻邊坐下,默默端詳罷工的這廝。

  杜錚蜷縮著,窗外投來熹微晨光,照亮他面上的淚痕。一宿了,他以淚洗面整整一宿,眼睛哭得腫成了桃子。

  十五歲進侯府伺候,至今已十年,這是他第一次破天荒地罷工。腦中亂糟糟一團,手腳不聽使喚,心頭被那句「我跟容落雲好了」堵得水泄不通。

  少爺居然跟容落雲好了……

  當初誓要潛入不凡宮,雄心壯志足著呢,怎知鋤奸懲惡變為卿卿我我?就算容落雲並非傳言那般,哪怕容落雲善良仁厚,那結交為友、為兄弟、為知己,怎的一躍變成相好了?

  好壞不論,旁的都不論,關鍵,關鍵……關鍵容落雲是一名男兒呀!

  杜錚骨碌起來:「少爺,我絞盡腦汁都想不透。」擦一把涕淚,又流下新的,「你不喜家中的抱月、碧簪、晚笙,怎的喜歡一名男兒?」

  霍臨風也想過這個問題,答:「或許,正因為我喜歡男兒,所以不喜抱月、碧簪和晚笙。」

  杜錚一愣:「不可能!軍營淨是漢子,你喜歡誰了!」

  霍臨風跟著一愣,的確,軍營恁多人,他看得都煩了。思來想去,他得出答案:「不必計較了,管他男女好壞,反正我只喜歡容落雲一個。」

  這答案猶如尖刀,將杜錚重重一砍,險些又背過氣去。他絕望地想,若是侯爺知曉少爺這般,恐怕要率兵從塞北殺來,將不凡宮夷為平地。

  還有夫人、大少爺……

  言語工夫天色大亮,霍臨風以退為進:「你緩緩罷,我自己去打水。」

  到底是忠僕,估計霍臨風就算喜歡上一匹馬,杜錚也狠不下心搗亂。「少爺,等著便好。」他啜泣著說,然後趿拉布鞋幹活兒去了。

  走出臥房,抽泣聲漸烈,下樓時嗚嗚兒的,一到園中便嚎啕起來。霍臨風聽在耳中,不禁動一動惻隱,動完開始琢磨如何對容落雲坦白。

  坦白之前應鋪墊一番,暗示一番,還要把「霍臨風」美化一番。

  他梳洗更衣後坐在竹床邊,手托腮細細研究。園中,杜錚懷著一腔悲苦灑掃庭除,正搓洗布襪,忽聞一陣利落的腳步。

  容落雲踏入竹園,打招呼道:「杜錚大哥,早啊。」

  豈料杜錚猶如驚弓之鳥,起身攔路,一副英勇就義的模樣。更始料未及的是,杜錚問他:「二宮主……你跟我弟弟好了?」

  他吃驚道:「杜仲告訴你的?」著實意外,對方竟坦蕩成這般,叫他心頭盪起漣漪,一圈追著一圈。

  窘澀未褪,他點頭承諾:「你放心,我會待杜仲好的。」

  話音剛落,杜錚竟撲通跪下。

  容落雲駭道:「這是做甚?」

  杜錚說:「宮主,我弟弟涉世未深、天真單純,赤誠得如一張白宣。他不懂兒女私情,更不曾嘗過情愛滋味,陷進去便萬劫不復,求宮主放過他罷!」

  單純,赤誠,不懂情愛……

  這話明明哀切,卻聽得容落雲心花怒放,想要立刻見到對方。他誠懇道:「抱歉,恕難從命。」腳尖點地,縱身跳上二樓。

  竹樓中悄悄,他放輕步子靠近臥房,窺見那人在床邊凝思。低眉斂目的,收一收凌厲瀟灑,逸出一抹端方斯文。他窺夠了,動心了,門齒咬唇一猛子撲入臥房。

  霍臨風正琢磨,餘光晃見一團影子飛來,張手接住抱個瓷實。

  再擰身一滾,壓制於床中看個分明。他問:「宮主怎麼來了?」

  容落雲不答反問:「你都告訴你大哥了?」

  霍臨風低笑:「實在歡喜,我可隱瞞不住。」

  這一句話叫容落雲也實在歡喜,抬手環住對方脖頸,說:「樓中好安生,靜得心慌。」他蓄著一腔壞水兒,跟眼前這位學的,「有點動靜就好了。」

  霍臨風問:「你想聽什麼動靜?」

  容落雲厚著臉皮:「竹床搖晃,衣衫摩挲。」

  這哪裡是一句話,簡直是火苗簇簇的引火奴,將霍將軍嘭的一下點著。江南的潮濕轉為**,侯府的少爺要罵出「浪蹄子」的髒話。

  霍臨風迫不及待地俯下身去,然而容落雲躲開滾一遭,咻地下了床。他眸中恃寵生嬌,一股子得意:「你哥哥說你天真單純,果然好逗弄。」

  霍臨風跌了面子,說道:「這與單純無關,只和喜歡有關,我若不喜歡宮主,如何也不會中計。」正正衣襟扮嚴肅,「不過一朝被蛇咬,宮主再欲求愛惹憐,我便難以情切了。」

  容落雲驀然忐忑:「真的?」

  見對方不答,他在一旁坐下,輕輕挽住霍臨風的手臂。「你不高興了嗎?」難掩後悔,他倚靠住,枕著霍臨風的肩膀,「那我以後不了。」

  對方仍無反應,他引頸離近些,把熱氣兒拂在人家頸上。

  「杜仲,我在向你求愛呢。」聲若蚊蠅,容落雲臊得牙打舌頭。他再近些,嘴唇蹭著霍臨風的耳朵,聲若受了淬命掌的蚊蠅:「杜仲,你憐惜憐惜我罷。」

  薄唇微張,他將那耳垂含住。

  腦中一白,霍臨風扭臉堵住那嘴。

  竹床未曾晃動,唯獨心旌搖曳不停。霍將軍說出口的話猶如胡唚,面子扔了,嚴肅勁兒也拋了,側身半抱只索求一份繾綣。

  分開時,容落雲微微喘息,抿去唇上的涎水。他低聲問:「不是說難以情切嗎?」

  霍臨風亦低聲:「我便是頑石一塊,也禁不住你的手段。」坐他身旁時氣消,挽他手臂時心軟,靠他肩膀時忍著不動,蹭他耳朵時悸動得發僵。

  那一吮,他魂都要丟了。

  房中依舊安靜,二人似有說不盡的酸話,至巳時,容落雲總算提及來意。昨夜段沉璧吩咐,今日要他們相陪去轉轉。

  霍臨風頷首答應,忍不住暗自揣度,那位段大俠似乎對他頗感「興趣」。疑他,還是欣賞他?隨機應變罷,如此想著,和容落雲一同離開千機堂。

  二人駕馬車到邈蒼台,接上段沉璧出宮去了。

  天陰無風,車輿中悶熱不堪,段沉璧卻一派悠然。內功雄渾至無我境地,外界冷熱已奈何不了他,周轉一息一氣便可掌控體溫。

  卻苦了容落雲,陪伴左右介紹風土人情,一張臉都汗濕了。他捧著水囊解渴,問:「城中逡巡一遭,師父還想去哪兒?」

  段沉璧說:「出城,去山林中叫你涼快涼快。」

  霍臨風駕車出城,西去三里入密林,十餘里時涉山林深處,溫度逐漸降低。逢一泉眼停下,段沉璧撩簾兒環顧,甚為滿意。

  除卻他們,此地渺無人煙,倒藏匿不少走獸。

  霍臨風掬泉水淨面,而後自覺地去餵馬。無緣無故不會來這種地方,他身為外人還是迴避些好。不料,段沉璧叫住他:「杜仲,無需避嫌。」

  他只得順從:「若打擾段大俠與宮主,還望海涵。」

  段沉璧撫須輕笑,對容落雲說:「徒兒,你來打一掌讓為師瞧瞧。」

  容落雲走遠些,正對兩顆碗口粗的綠樹,定身聚氣,驚起一股暴烈的力量。霎時風來,奪魂掌兩手齊出,兩棵樹嘭一聲倒下。

  十年修一掌,分外紮實。段沉璧滿意道:「今日為師授你凌雲掌。」

  容落雲驚喜道:「多謝師父!」

  這時,段沉璧看向霍臨風:「杜仲,聽聞你曾救過徒兒一命?」

  霍臨風回答:「屬下分內事。」

  段沉璧搖頭:「除非至親至愛,否則哪有分內一說?」他拎得清楚,也自有目的,「凌雲掌,你可願意跟著一起學?」

  對於習武之人來說,這話猶如走路撿寶,誰又會有寶不掂?霍臨風強壓住驚詫,抱拳回道:「屬下願意,謝段大俠賞識。」

  段沉璧笑道:「先別急著謝,我有一個條件。你要將所學武功擇其一,教授我徒。」

  沉吟片刻,霍臨風一口答應。他朝容落雲看去,那人也看著他,目光膠著攪和了林中涼意。而段沉璧趨於前方,四方儘是老樹,似乎難以施展。

  「你們望著彼此,便能學會掌法?」

  霍臨風和容落雲大窘,急忙回神,只見段沉璧已然起勢。

  群樹包圍,周身凝結肅殺之威,內力如罡風般迫人,逼的他們後退些許。八方六路樹葉飛旋,無色無形的空氣像漣漪般波動起來。

  掌,卻已不拘泥於掌,這個人,這一身,儘是凌雲之勢。段沉璧眼眸輕闔,兩隻粗大的手掌匯真氣擊出,一剎那,周遭十數棵老樹連根拔起,只剩地動山搖!

  走獸乍驚逃竄,鳥雀振翅飛天,靜謐深林亂成了一團。

  許久,待煙塵散盡……段沉璧的聲息仍穩如泰山。

  「師父。」容落雲怔怔,「天下間,可有人能抵你這一掌?」

  段沉璧思道:「僅有一人。」

  容落雲問:「是何人?」

  段沉璧說:「那人的劍法獨步天下,若用十成功力拼出絕招,便能抵我的凌雲掌。」說著,眼神稍移,不輕不重地落在霍臨風身上。

  霍臨風心頭一惴,那人是……

  段沉璧道:「定北侯——霍釗。」

  作者有話要說:小霍:我開始慌了。(分三步走,1.回宮打一封辭職信,理由是回去繼承家業.2.給塞北打長途電話,問霍釗認不認識段沉璧。3.在無名居門口給小容唱歌,我和你吻別,在無人的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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