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天明了,湛藍無雲,水洗過似的,狼崽舒坦得趴在碎石上面打滾兒。

  容落雲立在無名居的門口,一直立著,淺色的衫子搭著烏黑的頭髮,再配上一雙慈悲的眉目,猶如一座安詳含愁的小佛。

  他望著面前的空地,旁有密竹,深有長街,唯獨望不到半分蹤影。發生了什麼,他想,霍臨風來過,急匆匆地與他道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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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該罷,天氣這般好,不應該罷。

  容落雲眨一眨眼睛,會否還未清醒,一切尚在夢中?再睜開時,前方一襲碧色身影出現,陸准正小跑著靠近。

  「二哥!」陸准瞧見他,揮了揮手,「二哥,你聽說了嗎?」

  容落雲心裡咯噔一下,亂搖頭,他未聽說,他什麼也不知道。等會兒,他還要帶狼崽去軍營,他一點旁的事情都不想了解。

  陸准已跑來身前,穿戴整齊,腰後別著一雙彎刀,顯然是外出回來。他說:「二哥,我清晨去城外溜達,好多的兵。」

  「進城一瞧,百姓們堵著街,居然是為霍臨風送行!」他看容落雲不吭聲,便拔高調子,「聽說昨日傳來聖諭,霍臨風要回塞北打仗了!」

  容落雲茫然地點點頭,自欺欺人都無法,怎這般天不遂人願。他終於動了動,轉身進門,踩著碎石折迴廊下。

  陸准覺出不對勁,跟著,打量著,圍著容落雲團團轉。他瞥見容落雲的手,似乎攥著一個小物件兒,便問:「二哥,你攥著什麼好東西?」

  聞言,容落雲抬起手掌,那鷹骨笛靜躺著,周身一層泛著光的汗濕。明明那夜還教他吹曲兒,長一聲短一聲,恁多的要求。

  「我教你吹罷,哪日我總不歸來,你就吹著它喚我。」

  此刻細想,忽然教他吹笛子,吐露的說詞含混不清,莫非,霍臨風當時便已料到?

  容落雲趔趄一步,朝屋裡走,將鷹骨笛妥當地揣進懷中。「老三,幫我備馬。」他抽了條紗帶,隨意地束一條馬尾,「我要出趟門。」

  陸准好奇道:「二哥,你去哪兒?」

  容落雲說:「瀚州城。」

  提及瀚州免不了憶起舊事,殺陳綿陳驍,實在是兇險難當。陸准有些擔憂,一步三回頭地走,忍不住道:「再無杜仲相陪了,二哥萬事小心。」

  一句話點火燎肉,容落雲罵道:「霍仲都已離我而去,還提杜仲做甚!」

  那語調拔得極高,青筋微凸,情態中滲出一絲癲狂。陸准駭然,唯恐容落雲的瘋病發作,閉緊嘴巴備馬去了。

  屋內已無旁人,狼崽偷渡,從窗外躍至小榻。容落雲看著那小畜生,心裡頭好酸,他起的名字還未來得及告訴對方。

  嗷嗚,狼崽嗅著榻上的紈扇,不喜歡蘅蕪香。

  容落雲目光輕移,扇子,風箏,提燈,這場景與舊時重合,叫人千般滋味兒化成一汪苦水,吐不出,只能生生咽下。

  「二哥!」陸准喚道,「我把馬牽來啦!」

  容落雲輕輕一震,抖落傷懷,端上一副清冷無虞的模樣。

  他縱馬離宮,沿著密林捷徑一路疾馳,腦後的馬尾拂過落葉飛花。

  連行三百里,晌午時分抵達瀚州城,「吁」聲停在城外。

  城門兩旁設官兵把守,漸至城內,主街繁華喧鬧,與災時的瘡痍之景根本天翻地覆。容落雲無心貪看,下馬牽韁,逕自來到知州所居的府邸。

  拾階,他恭敬道:「官差大哥,在下姓容,從西乾嶺而來,有要事求見沈大人。」

  說罷等候通報,容落雲有些渴,下階取馬背掛的水囊。引頸灌水,他原本垂著眸,瞳仁兒卻倏地向右轉。

  這時管家出來:「怠慢了公子,快快請進。」

  容落雲收斂餘光,無事般,隨對方邁入知州府的大門。府中難擬將軍府的氣派,不過甚為清幽,亭台樓榭亦極為雅致。

  入一庭院,松林間藏著茶亭,除卻茶香,還瀰漫著飯菜的香味兒。沈舟立在亭外,官服加身,估摸剛回府不久。

  甫一見到,容落雲率先出聲:「沈大人,魯莽前來,打擾了。」

  沈舟笑道:「哪裡話,我這兒冷清得很,巴不得有人來坐坐。」他擺出「請」的手勢,「想必公子還未用飯,一道用些可好?」

  容落雲恭敬不如從命,進茶亭落座,丫鬟遞完熱巾便退下了,亭中只余他們兩人。他低頭擦手,稍抬眼,見沈舟面上的笑容含蓄許多。

  「沈大人,你有心事?」他問。

  沈舟道:「怎是我有心事,公子尋來,應當是你有心事要我解答。」他之所以容色微郁,是因為一份同理心罷了。

  話不言自明,被揭穿被扒開,容落雲不知該感激體貼,還是感到害臊。他揪著那條熱巾,說:「霍將軍回塞北了,大人是否曉得?」

  沈舟沉吟片刻:「不知,但在意料之中。」

  容落雲問:「何出此言?

  半晌只顧著說,沈舟指一指桌上的飯菜,以此要挾。待容落雲吃下幾口,他才回答:「不知,是因為驛兵快過我的探子,八百里加急可不是人人都能比的。」

  至於意料之中,定北侯原本只催軍餉,遇襲後,連上數道摺子自貶,請求皇上允准霍臨風回塞北掛帥。

  既然如此,塞北的回信中必定提及,霍臨風也早該知道。

  容落雲盯著碗裡的白飯,咧開嘴,然而眉頭始終緊緊地蹙著。這般連連苦笑實屬失態,可他抑不住,喜歡,憎恨,無可奈何,哪一樣都叫人失控。

  「沈大人,」他篩出一點理智,「你對此事怎樣看?」

  沈舟道:「軍餉遲發,將士的流失已經造成,侯爺也的確受傷,所以皇上才敢放虎歸山。」他用了一個「敢」字,「霍門勢強,強在能號令千軍,如今人員傷亡,戰亂又未結束,即使勝仗也會大傷元氣。」

  兵力不足,皇上的忌憚之意也會減輕。

  那般的話,容落雲問:「勝仗後休養生息,霍臨風還會回來嗎?」

  沈舟想了想,而後搖了搖頭:「不會。」他無意安慰,只言真實的想法,「即使調離塞北,也一定是留在長安。」

  容落雲急道:「為何?」

  沈舟答:「定北侯勢強,需要丞相來制衡,一旦兵力損失,則變成定北侯制衡丞相。」

  他放低聲調,猶如兄長與小弟說秘密話:「皇上老了,病了,要為太子早做打算。丞相是太子的左膀,只有左膀不可,遲早要有霍家來做右臂。」

  長久以來,皇上追求的便是一種平衡,並非真正地親信哪一方。

  容落雲有些怔忪,不知不覺地失了分寸:「沈大哥,所以霍臨風不會再回來了?」

  一句「沈大哥」叫沈舟舌橋不下,他曾覺得那雙眼睛熟悉,此刻盯著,難解的思緒頓時一片糟亂。

  良久,他強自回神:「談論這些為時尚早,無論何種情形都有一個前提。」

  容落雲問:「……什麼?」

  沈舟答道:「活著。」

  此番是去掛帥平亂,刀劍無眼,千軍萬馬更是以命相搏。這一仗不到最後,誰也無法判斷出結局。

  活著……怎的忘記了「活著」?

  抑或是,意識中認定會活著?

  容落雲參不透,呆愣著,兩指拗斷一雙竹筷。沈舟見狀,喚丫鬟拿一雙新的,並夾起一塊香乾擱進容落雲的碗中。

  「嘗嘗這肉片。」他說。

  容落雲驟然回神,幼時無知,姐姐抱著他用飯,沈舟便以香乾作肉片,哄逗他吃下去。他抬起眼來,直勾勾地看著對方故技重施,端起碗,銜了那香乾。

  沈舟眸光閃爍,嘴唇張合卻未吭聲。

  容落雲亦不言語,大口扒飯,吃得粒米不剩。他抹抹嘴:「謝沈大人答疑,在下告辭。」他說罷起身,利索地走出茶亭。

  沈舟急忙跟上,開口欲挽留一二,卻被容落雲投來的眼風懾住。

  「沈大人不必相送。」容落雲湊近作揖,躬身時低聲,「府外有探子監視,大人來往小心。」

  沈舟頓住,遲疑地點了點頭。

  容落雲離開知州府,街上人罕,都趁著艷陽在家中午睡。他牽著馬四處閒逛,從城東逛到城西,又從城西逛到城北,到城南時恰好黃昏。

  一出城,他騎上馬仍走山路,慢騰騰地,仿佛怕顛壞自己的小屁股。

  如此消磨,不多時便入了夜,等林中漆黑無光,他縱身翻上一棵大樹。尋個愜意的姿勢,窩好,頓生鎖息訣。

  風吹葉動,不知那股北風吹到哪了。

  更深露重,會否停下來歇歇腳?

  那休憩的片刻,有沒有在心中惦一惦他。

  容落雲閉目冥思,足足一個時辰後,微不可察地動了動耳朵。四下俱黑,努力分辨反倒分心,他抽出一條帕子綁在眼上。

  系好結,再動耳,一息之間飛身掠出。

  馬兒驚叫,林中響起激烈地打鬥聲,容落雲未佩劍,兩手空空招招奪命。他旋出一掌,對方躲開,近處的樹幹則被一掌劈裂。

  百招之後,糾纏的身影分離對峙。

  容落雲負手接一片秋葉,還未擲出,迎面飛來一枚小針。他倉惶偏頭,那針與他的眼睛僅差毫釐,當真是堪堪躲過。

  他當初便是飛針扎透陳綿的左眼……

  霎時瞭然,這是陳若吟派來的探子。

  霍臨風一早提過,陳若吟也許發覺不凡宮和三皇子的關係。眼下看來,估摸還查不凡宮與將軍府的關係,他與霍臨風的關係。

  容落雲傾身出招,一腔苦悶正愁無從宣洩,疾風勁雨猶如發瘋。對方力不能敵,縱身欲逃,他用八方游急急追上。

  打不過,跑不過,在黑暗林中叫瘋子欺負。

  容落雲簡直是纏人的小鬼兒,正經招式不算,還扯衣裳,扇巴掌,最後狠狠一摜。他抬腳踩住,綾鞋捻著心口,俯身一拳搗碎滿口白牙。

  對方悽厲慘叫,在他腳下渾身顫抖。

  「想回去復命嗎?」他欠兮兮地問。

  「本宮主教你,稟報丞相大人,將軍府和不凡宮的確勾結,而且關係格外緊密。至於霍臨風與容落雲……」

  俯得更低些,容落雲一字一句道:「他、是、我、相、公。」

  對方驚懼,陡然睜大雙眼。

  嘭的,容落雲一掌扣在那額頭上,血漿飛濺,滿手腥熱。恰有北風忽至,他低喃道:「聽,我相公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炮灰:變態啊

  小容:臨風走的第一天,罵人,打人,殺人,顧不上想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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