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容落雲捧著一碗藥,說:「姐姐,趁熱喝罷。」

  容端雨抱著琴,指尖兒離弦暫停琴聲,接住了小碗。容落雲在一旁守著,倏然轉頭,有些警覺地望向窗戶。

  「怎的了?」容端雨問。

  「沒什麼……」容落雲略顯猶疑,「仿佛聽見點動靜。」

  他朝外踱步,段懷恪和陸准仍在園中,看他神情不虞,陸准問:「二哥,有事啊?」

  容落雲未答話,一仰頭,只見漫天的殘紅異常濃烈,耳廓微動,似乎又聽見一點聲響。不待他細思,一名佩刀的侍衛沖入園內,粗喘著,滿臉的密汗。

  「容公子!」侍衛稟報導,「驍衛軍包圍了睿王府,正在撞門!」

  沒工夫驚愕,容落雲幾乎是立刻反身進屋,再奔出時提著一柄長劍。睿王府被包圍,那皇宮裡的霍臨風……他問:「睿王有何安排?」

  侍衛說:「王爺正與帶兵的莫將軍談判,叫屬下來通知公子。」

  容落雲最不放心的就是容端雨,稍一琢磨,對段懷恪叮囑:「大哥,勞你保護姐姐,我出去瞧瞧。」

  

  「放心。」段懷恪說,「睿王府估計無法再待,我和端雨收拾東西。」

  託付好,容落雲急洶洶地跑出蟄園,陸准帶著太平跟在後頭,離府門越近,呼喝的聲音越響,一穿過頭廳,眼見數十親兵守在門後。

  人群里,孟霆元立在中央,青筋暴突,正與門外的驍衛軍談判。容落雲跑過去,定睛瞧清楚,那兩扇厚重的漆門已被撞開一道縫隙。

  他問:「外面有多少兵?」

  孟霆元說:「兩千有餘,為首之人是將軍莫嵐山。」

  容落雲又問:「這些驍衛是奉誰的命?」

  孟霆元答:「……皇兄。」說出口才覺得惘然,血濃於水的親父子,能無視他十數載,手足兄弟,也能對他說殺便殺。

  那神傷的模樣稍縱即逝,孟霆元昂首盯著大門,喊道:「莫將軍,我乃先帝親封的王爺,何故包圍我的王府?」

  外面,莫嵐山說:「末將奉命行事,至於因由,王爺自己心中清楚。」

  孟霆元喝道:「本王不清楚!」他靠近一步,眸中的怒意遮掩不住,「即便是皇上,也要依循律法,拿人也要有證據!」

  莫嵐山回道:「王爺,你府中那幾個江湖反賊,就是證據!」

  孟霆元驀地看向容落雲,此番不單是對付他,容落雲等人亦皇帝的目標。他鎮定著,抬起手臂將容落雲推向身後,朝外喊:「本王府中的江湖人,是光明正大招攬的門客,何來反賊之說?」

  外面一聲低笑,莫嵐山笑答:「王爺不必狡辯,霍將軍在宮中把什麼都招了,您勾結不凡宮,意圖謀反,樁樁件件都逃不了!」

  豈料還有這一招離間計,容落雲眉毛都沒皺,往後退,他計算著,霍家精騎十名在荒林,府中還有二十名,趁孟霆元拖延的工夫,他命二十名精騎埋伏於府牆之上。

  「睿王,閃開!」容落雲低吼一身,繼而發號施令,「放箭!」

  二十名精騎齊齊放箭,箭無虛發,只聽外面響起慘叫,似乎陷入一片混亂之中。莫嵐山大吼道:「撞門!把門撞開!」

  睿王府的大門顫顫巍巍,眼看要抵擋不住了,孟霆元及時命道:「分散至府內四方,抵禦驍衛軍,若能逃出生天,到城西咸訥巷匯合。」

  霍家精騎從牆上躍下,抽刀拔劍:「將軍吩咐過,他不在時,屬下聽從容公子調遣。」

  容落雲迅速道:「八人留下跟著我,其餘四人一隊,各在府中東、西、北三面帶親兵抵禦,來犯者,格殺勿論。」

  說罷,眾兵四散,兩扇大門已經搖搖欲墜。殘陽將要落盡了,無人顧得上點燈,這一方天地愈發昏暗。

  容落雲回頭:「你從西門快走,趁亂逃出去再說!」

  孟霆元道:「我要和你在一處,死也死得安心!」

  容落雲抬掌,將其猛地推遠,罵道:「本宮主的日子還長著呢!」他叮囑陸准,「老三,帶睿王走,快走!」

  轟的,兩扇大門終於破開,近千驍衛軍一擁而入。

  那一瞬間,容落雲的眼底漫上一片虛無的光影,當年也是這般,宣完旨,大片的驍衛沖入府中,要屠盡所有無辜的性命。

  時年五歲,他只是個嚇哭的娃娃。

  如今又在長安城,他要連本帶利地討回來。

  容落雲大喊一聲:「給我殺!」

  他提劍沖在最前方,八名精騎擰成一股,刀刀削肉,招招拆骨,腳下的磚石濕得那般快,鮮血漸成一灘灘小窪。

  輕縱身,容落雲掠至莫嵐山身前,長劍旋即劈出,帶著十足的內力,將莫嵐山的闊刀生生斬斷,緊接著扣下一掌,蓋著對方的臉上,整張面容登時扭曲崩離。

  莫嵐山沒發出丁點聲音,直直地墜倒在地上。

  為首的將軍一死,眾驍衛軍有些慌,而定北軍征戰沙場早已司空見慣,幾乎是一刀一命,合力殺出一條血路。

  容落雲髒著臉兒,不知濺了誰的血,喊道:「他們定會增兵,咱們要儘快殺出去!」

  兩千驍衛軍,倒下的越來越多,這兵戎相見的動靜驚飛一樹鳥雀,容落雲抵禦著撲來的層層官兵,不知身後砍來一劍。

  霎時,悽厲的慘叫劃破夜空,驚得眾人回頭。

  只見一條灰狼撲倒擎劍之人,狼牙撕咬下對方的胳膊,容落雲反應極快,趁敵軍不備立即出招,痛快道:「太平,給我咬斷他們的脖子!」

  月黑風高,唯獨皇宮還算明亮。

  而此時宮牆之內,已被霍臨風弄得雞飛狗跳。

  那一處小殿儘是血污,刀劍掉落一地,百來號御廷尉無一人活命,霍臨風早不知逃到哪兒去了,闔宮侍衛四處圍堵,根本追不上神龍無形。

  皇帝被簇擁保護著,不多時,有宮人匆忙跑來,稟報導:「皇上……霍將軍方才殺入御花園,投、投……」

  皇帝蹙眉:「投什麼?他還能投湖不成?!」

  宮人駭道:「他向湖中投了幾顆彈丸,不知是什麼毒物,碧湖變色,錦鯉俱亡,湖面瀰漫著黃煙,追趕的數十御廷尉紛紛中毒!」

  這會子,霍臨風落在一角宮苑,把守的侍衛不多,沒幾下便料理乾淨,再一轉身,屋中出來許多女子,有老有少,各個披頭散髮瘋癲無狀。

  「……」他罵道,「這他娘是冷宮麼?」

  那些女子走過來,嘻嘻笑著,誇他俊,更有甚者興奮地大喊。可把霍將軍給嚇壞了,破開宮門,臨走前喊道:「去找你們的皇上罷!」

  約莫半柱香的工夫,那群發瘋的女子闖入後宮,憑著僅有的一點意識,各尋各宮,一時間儘是女人的驚叫。

  皇帝尚未從「湖水泛毒」中消怒,宮人卻沒完似的,接二連三地來報。

  「皇上,霍臨風擅闖冷宮,把那些瘋子給放了!」

  「皇上,霍臨風擅闖御馬監,百匹駿馬奔出馬廄,在皇宮中疾馳!」

  「皇上,霍臨風擅闖內牢,關押的宮人全數逃脫!」

  「皇上,霍臨風擅闖御膳房,飛禽傾巢而出,更怕他在事物中下毒……」

  皇帝怒不可遏,傷亡的御廷尉數之不盡,那霍臨風卻毫髮無損,還在皇宮中肆意破壞。恰在此時,身旁的宮人顫聲道:「皇上,您快看吶……」

  遙遙望去,西南邊,漆黑夜空下冒著彤彤的火光,那個方向應當是皇子的居所,皇帝不禁趔趄半步,在宮人的攙扶下打了個冷顫。

  「救火,快救火,」他慌道,「皇子若有不測,朕將你們全都殺了!」

  西南角的火焰直竄半空,瞧不清梁棟屋檐,只能看見巨大的火光,宮人先被叫喊聲引出,等回過神時,殿宇燃起大火,每根漆柱都被一掌擊出裂紋,無人敢靠近。

  此刻,霍臨風走壁飛檐,望見每日上朝的正殿。

  既見正殿,便離宮門不遠了,他停下,將懷中的娃娃放在地上。這是皇帝唯一的孩子,才五歲,緊緊地摟著他的脖頸。

  「鬆開手。」他說。

  小皇子道:「帶我去找父皇,我害怕!」

  霍臨風一把扯開那小手:「你站在這兒,有人看見你,會帶你去的。」

  他想,當年容落雲也是這般小小一個,那麼害怕,惶惶然失去了一切。起身離開,他朝西邊的宮牆走,不知睿王府的情形如何了。

  漸至西牆下,一隊人馬候在那兒,為首者帶著面具。

  相距數步,霍臨風站定,問:「排行老幾?」

  那人道:「老大,陳怡。」

  霍臨風點點頭,邁出步子,對面的御廷尉當即衝來,他揚手接招,連踢帶打一步步迫近。吐息間,陳怡反手揮出一桿長槍,破風刺來。

  陡地,霍臨風抬腿飛踢,探手抓住槍身,旋即靠近,奔襲到陳怡的面前。他緊貼對方,長槍反成陳怡的禁錮,根本施展不開。

  兩人纏鬥百招,嘭的,陳怡閃躲,霍臨風的一掌打在宮牆上,牆面頓生裂痕。真氣四散,陳怡被震得後退幾步,還未站穩,迎面又是一掌。

  千鈞一髮之際,他使出全力相接。

  二人的內力無限激盪,身後磚瓦崩塌潰敗,吹來宮外呼嘯的寒風。

  霍臨風看向外面,瞠目道:「陳若吟!」

  陳怡驚疑地回頭,發出「呃」的一聲,霍臨風一拳打在他的後背上,隔著棉衣、鎧甲,砸斷了他的脊骨。

  而視野之中空無一人,僅有一片無光的黯淡。

  陳怡倒下,至死睜著雙目,霍臨風拍拍手中輕塵,踢開衣擺,大步離開了皇宮。

  身後有火光,有迷煙,有呼天搶地的叫喊,他朝前走著,閃入一條昏黑的暗巷。望不到盡頭的巷尾處,如夢般,乍然出現一雙碧綠的眼睛。

  霍臨風愣住:「太平?」

  那雙綠眼睛一瞪,奔來,喘息聲,綾鞋點在地上的聲音,甚至衣袂飄搖都可聞一二。霍臨風張開手臂,未接住太平,先接住一具熱乎乎的身體。

  亂世溫存。

  這才驚覺,明日已是除夕。

  作者有話要說:小霍,喜歡跑酷和快閃的男孩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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