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調整了一下座椅高度,把椅背壓低了些。
喬悅蹬了高跟鞋,換了個舒服的姿勢蜷縮在后座,閉上眼揉太陽穴。神經鬆懈下來,疲憊感漸生。
許樂樂擰開了瓶水,把吸管插上:「悅姐,喝點水吧。」
喬悅迷迷糊糊把水接了過來,打了個哈欠,單手撐著椅座坐直了些,問:「元寶,咱們到底還有多久才能到酒店?」
「這片信號不太好,我現在是憑記憶找路,也只能碰碰運氣。」袁葆坦誠道。
「嗯。」喬悅沒精神跟他扯皮,叼著吸管喝水,目光懶懶地遞向窗外。
車窗開著,夜風習習,拂在身上通體清爽。
後視鏡里,一輛車牌尾號為777的黑色賓利落入她眼帘。
袁葆因為不識路,車開得很慢,幾乎可以用爬行來形容。後方頻繁有正常行駛的車越過他們,脾氣大些的車主在超車後從車窗伸出手,對他們豎起中指以示不滿。
喬悅對他們的挑釁不予理會,唯獨那輛賓利引起了她的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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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輛車始終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不緊不慢地跟在正後方。完全沒有要超車的意思,極具耐心地尾隨著他們走走停停。
太刻意了,目的明顯到就差過來直接告訴他們:我在跟蹤。
「車快沒油了,我看前面有加油站,正好問個路。」袁葆說。
喬悅沒應聲,凝神觀察後方車輛的動態。
如她所料,那輛車果然跟著拐進了加油站。
會不會是剛剛在賭場遇上的那幫人?
為什麼一直跟著他們?
是想劫財?劫色?還是拐賣人口……販賣器官?
喬悅腦洞大開,開始揣測後方那輛車跟蹤他們的目的。越想越覺得後怕,睏倦感頃刻一掃而空。
前座是不讓藝人省心的經紀人,身邊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助理軟妹。喬悅作為目前這輛車上唯一靠譜的存在,在這個持槍合法的國度,她不得不時刻保持高度警惕。
車子停下了,袁葆開了車門出去,找工作人員問路。
那輛賓利就停靠在他們正後方,沒人下車。喬悅回頭往那輛車的方向看,後方車輛車窗密閉。車內不見半點光,根本看不清車裡到底有幾個人。
後方沒有進一步的動作,希望只是她多心了。
喬悅雖是這麼自我安慰著,可一顆心仍是惴惴不安。
不怕一萬就怕萬一,無論如何也不能就這麼認命地做待宰的羔羊。
喬悅打定了主意,心一橫,把水放下。伸手跟許樂樂要了根髮帶,甩了甩散在身後的長髮,雙手攏起,綁住。
從車座底下抽了個鞋盒出來,動作極快地換上鞋盒裡備用的平底鞋。開了車門出去,閃身坐進駕駛位。
油箱加滿了,袁葆問完了路折回來,彎腰趴在駕駛位窗口,滿臉不解地看著她。
喬悅扣上安全帶,朝副駕駛位那側歪了歪腦袋。
「你做嚮導,我來開車。」她神色如常道。
「也行。」袁葆沒異議。
直起身,褲腰處的紐扣很不合時宜的一瞬繃開了。圓滾滾的紐扣在車門上彈了一下,咕嚕嚕滾到了他腳邊。
袁葆眼疾手快,一把揪住了褲腰帶。乾巴巴笑了兩聲掩飾自己的尷尬,假裝剛剛什麼都沒發生過,迅速縮進了副駕駛位。
「安全帶。」喬悅提醒道。
等不及他回應,一腳油門把車開了出去。
袁葆被慣性帶著在車裡滾來滾去,一手緊抓住了車頂的把手,急急忙忙把安全帶扣上,嘴裡念叨著:「慢點慢點……」
喬悅看了眼後視鏡:「別廢話,指路。」
「直行直行,第二個路口左轉……左左……誒,開過頭了!」袁葆手忙腳亂地指路,轉頭往開過頭的岔口看了一眼,又往前看了看:「那就……前面十字路口掉個頭。」
那輛賓利還緊咬在後頭。
喬悅收回視線,集中注意力。把油門踩到底,接近黃燈持續閃爍的十字路口點了下剎車,稍緩了速度,拉手剎,迅速反打方向盤矯正滑行路線。
車輪在地面上刮擦出刺耳的噪聲,她一秒都沒停頓,抓住手剎反向回彎,再次加速。
車尾甩出一道漂亮的弧線,高高翹起又穩穩落下,完美掉轉車頭。
轉過袁葆指向的彎道,喬悅一眼就看到了前方有大貨車從豁口處出來,正徐徐往前開。
她心下一喜,保持著最高時速往前沖。即將相撞的前一秒,方向盤稍稍一撥,越過了大貨車,成功把後方那輛賓利阻隔在貨車另一側。
許樂樂在后座直接嚇哭了。
袁葆還在驚聲尖叫著:「我操……操操操……」
「閉嘴,吵死了。」喬悅放緩了車速,「之後呢?往哪兒開?」
「前面……十……十字路口……右右……」袁葆驚魂未定,「右轉!你……你……太危險了我操!你……你那個……甩尾……真……真他媽帥!」
「誇我呢?」喬悅往後方看了一眼,撥了轉向燈迅速往右側岔路口開過去。往前疾行了一段,她透過後視鏡又往後看了一眼,確認把後面的車甩掉了。
心情大好,帶著點玩笑的語氣:「我玩兒職業賽車的時候,你元寶,那還穿開襠褲呢!」
「扯……扯呢?」袁葆努力平復心情,深呼吸幾次後,終於能不斷句說話了:「你這也太彪悍了,一般男人還真沒那個魄力敢要你。」
喬悅彎了彎唇,沒接話。
她在想,曾手把手教會她開賽車的那個少年,是不是偶爾也會想起她?
在網上看到過這樣一句話:年少時不能遇見太驚艷的人。
舊時光里浮起一個人的名字——林琦。
罌粟般危險,也讓她念及成癮。
**
那年的林琦19歲,還是少年模樣。
那天他戴了一頂黑色鴨舌帽。
帽檐壓得很低,看不清他是什麼表情。
動作粗暴地掰著她的腿,迫使她踩住了剎車。
擰動鑰匙,車身震顫。
車門「砰」的一聲直直撞擊她的心臟。
而後,他跟著坐進了車裡。
「死吧,一起。」
當年林琦把自己的命都交到了她的手上,在懸崖邊,由她定生死。許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這個場景在她的夢境裡像是扣成了個死循環,來回地播。
喬悅接觸賽車那年,14歲,正值叛逆期。也是在那一年,她無意中知曉了自己不是喬妍親生的。
她生在一個偏遠落後的山野小鎮,生母在她出生的那天難產身亡。一直憧憬的父愛更是妄想,因為她是一個「賠錢貨」。她的生父在得知她是個女嬰的消息時,甚至動了要把她溺死的心思。
真相殘忍,喬悅一夕間覺得周遭的一切都是謊言編織的假象,那一年她恨透了這個荒唐的世界。
可她也很聰明,很清楚喬妍待她是真心的。
她沒有戳破喬妍為她親手編織的美好謊言,生怕萬一跟喬妍坦白了,喬妍會不要她。她覺得不安又憋屈,幾次三番地表現出厭世尋死的跡象。
現在回頭想想,其實那時的她也只是安全感不夠,太害怕再次被拋棄。每次那麼鬧也不是真的想死,就是想嚇嚇喬妍,希望能得到喬妍更多的在意和關注。
林琦在她第N次自殺未遂後來找她,一言不發地把她強行塞進了車裡。他把車開得飛快,帶著股狠勁一直向前、一直向前,臨近懸崖,他依舊面不改色一路疾馳,完全沒有要停下的意思。
喬悅徹底嚇破了膽,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袖,哭著求他停下。他在那一刻猛踩了剎車,把車堪堪停在了懸崖邊。
喬悅驚恐至極,她甚至都聽到了車輪碾落斷崖碎石的聲音。
林琦鮮少主動開口跟她說話,沒記錯的話,那是第一次。
不是像旁人一般勸阻她、安撫她,而是說「死吧,一起」,輕描淡寫。那語氣,就像是在邀請她一起吃個晚飯那麼平淡。
喬悅覺得那時候的他特別像個瘋子,可偏偏他這樣乖張偏執的言行,很容易就被他看似淡漠平靜的表象掩飾過去。
喬悅事後生出了這樣一種想法:也許那次他本就打算帶著她一起去死的,可臨門一腳不知出於什麼原因,他改變了想法,把最終的決定權拋給了她。
看出她不是真心想死了,林琦轉頭就把她帶去了賽車場。
他的膽子是真的大,敢把那時還未成年的她放在副駕駛位做拉力賽領航,簡直就是在玩兒命。
——確實是個瘋子。
「向死而生。」林琦這麼解釋教她開賽車的原因。
**
喬悅是被床頭的鬧鐘吵醒的。
眼睛還沒能完全睜開,就夢遊般晃到了窗口,「嘩啦」一下把窗簾拉開。
陽光灑進屋,她眯著眼滿足地迎著朝陽打開雙臂,擁抱全新的一天。
活動了一下筋骨,對窗做拉伸運動。晨間的簡單瑜伽能喚醒身體,這是她一直以來的生活習慣。
迷迷糊糊間,她往樓下停車區隨意掃了兩眼,視線在某一處一瞬停住。
黑色賓利,車牌尾號777。
是昨晚一直跟著他們的那輛車!
她的心猛地一跳,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正要細看,床頭柜上放著的手機響了。
是喬妍打來的早安電話。
喬悅退回床邊拿手機,按下接聽鍵,很親昵地叫了聲:「媽媽!」
互道了早安,聊了聊近況,喬悅快步折回窗前。
低頭往樓下看。
原本停著賓利的那個停車位,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