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手術做完,林琦躺在了病床上。
他的臉色很不好,蒼白如紙。眼睛一直在看著喬悅的方向,不言不語,只是靜靜看著她。
兩人中間隔著來回走動的醫護人員。
喬悅的視線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注意力轉向了主刀的醫生。
林琦近期的身體狀況堪憂,不怎麼願意進食,又一直熬命一樣地在工作,已經過度虛耗了。再加上這次任其傷口加重潰爛,即使手術順利,也只能暫時穩住他的身體狀況。
醫生再三叮囑徐威,一定不要掉以輕心。
喬悅豎著耳朵一字不落地聽完,視線重新轉向了林琦。
他還在巴巴地看著她,眼神像極了孩子在渴望心愛的糖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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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悅有些不忍心直視他,心裡隱隱泛了酸。錯開視線,轉頭看向窗外。
病房裡的人稀稀落落退了出去,只剩了一直站在角落沉默著的喬悅,和躺在病床上一直在看著她的林琦。
喬悅看著窗外的視線收了回來,低頭看著地面又安靜了片刻。
經歷了那麼多事,她現在面對林琦的時候心情很複雜。說不上究竟是害怕還是難過,或者,這兩種情緒都有,還有一些疊加的莫名情緒,讓她進退維谷。
做好了心理準備,才抬眸迎上林琦的視線。
緩步走到床邊,看著他纏著紗布的右肩,問他:「疼嗎?」
他搖頭:「不疼。」
聲音又低又啞。
喬悅低下頭不看他的傷口,鼻子發酸。
「手術做完了。」她說,「我該走了。」
林琦放在被子外面正掛點滴的那隻手蜷起,看著她默了片刻,說:「悅悅,再見。」
他沒有留她。
喬悅始終低著頭,沒再看他:「再見。」
轉身,一步一步慢慢從他身邊離開。她能感覺到身後那道滾燙的視線,可他沒有開口留她,她也沒有理由留下。
林琦還在這麼倔著,折磨著她,更在折磨著自己。
喬悅也不知道他這樣的狀態到底什麼時候才能真正調整過來,或許一輩子都只能這樣了。
她突然對自己的滿腔孤勇有些沒有信心了。
開了病房門出去,靠牆站著。隔著門上嵌著的一道窄窄的玻璃,看著林琦的方向。
張馳手裡提著一兜藥,和正低著頭看病例的徐威一前一後往病房方向走。
見喬悅站在病房外,張馳叫了她一聲:「喬小姐?」
喬悅的視線轉向了他們,站直了,朝他們點了點頭。
徐威的注意力從病例里抽了出來,抬起頭看向喬悅,詫異道:「喬小姐怎麼站在外面?」
「我還有事,得走了。」喬悅抬手朝病房的方向指了指,「他就拜託你們多費心了。」
張馳和徐威立刻加快了腳步,站到她對面。
「喬小姐,你不能走。」張馳話說得直接,「林總現在離不了你。」
「喬小姐,林總目前的身體狀況真的很不好,精神狀態也不樂觀。」徐威合上病例,請求道:「他看著您,心裡也能高興些。您留下,行嗎?」
喬悅的視線朝病房方向稍偏轉了一下。
見她明顯在猶豫,徐威說:「喬小姐,林總只聽您的話。我們就算有心想照顧好他,他根本不聽我們的。您留下,就當是幫我們一個忙,可以嗎?」
「拜託了,喬小姐。」張馳說。
「我……」喬悅欲言又止。
這會兒她也不知道自己是該走還是該留了,其實她更希望是林琦開口留她,而不是通過旁人的嘴來了解他的感受。
病房門開了,門外三人的視線同步轉了過去。
林琦拔掉了手上的輸液管,扶著門框的手背上是蜿蜒而下的血珠。
喬悅近距離看著他流著血的手背,眼眶泛紅。
「悅悅。」林琦叫了她一聲。
喬悅抬起眼,迎上他的視線。
林琦扶著門框的手滑了下去,動作牽引扯痛了傷口,微微皺眉。
「悅悅,我餓了。」
喬悅折回了病房。
站在床邊,看著徐威和張弛忙忙碌碌地走來走去。
護士跑進來,替林琦把輸液的針又重新紮上了。
徐威替林琦把病床上的小桌翻折過來,接過張馳手裡的兩份粥,放到小桌上。
林琦還是一直在看著喬悅的方向,像是擔心喬悅會趁他不注意偷偷跑掉,眼睛都沒眨過。
護士出去了。
張馳搖高了床頭的高度,又在林琦身後墊了個枕頭,讓他可以靠得舒服些。
這才和站在一邊等著他的徐威一起往外走。
臨近喬悅身側,徐威很低地說了聲:「謝謝。」
張馳步子跟著一頓,轉頭對喬悅小聲說了句:「謝謝。」
那一瞬間,喬悅覺得感激,也替林琦覺得慶幸。
目送著張弛和徐威出去,關上了病房門,喬悅才收回視線。
拉開床邊的椅子,坐下,拿起勺子。剛想把勺朝林琦那側遞過去,瞥見他扎針的手背,以及剛動完手術的右肩,她臨時改了主意。
把勺子抓手裡,打開粥蓋。舀起一勺冒著熱氣的粥,放嘴邊吹了吹,左手手心托在勺子下面,把裝著粥的勺遞到了林琦嘴邊:「啊。」
林琦看著她,張嘴,很乖地把粥吃進嘴裡。
喬悅看著他把那口粥咽了下去,才把勺收回來。勺子伸進了碗裡攪了攪,舀第二口粥。
把粥放到嘴邊吹走熱氣,遞到林琦嘴邊。
林琦偏了一下頭,抬指把勺子推開。
啞著嗓子,說:「你吃。」
「我不餓。」喬悅說。
林琦看著她,堅持:「我想看你吃。」
喬悅盯著他看了會兒,拗不過他,提議:「那我吃一口,你也必須吃一口,這樣可以嗎?」
他點頭:「好。」
喬悅見他應下了,這才把粥送到了自己口中。
林琦看著她把粥吃了下去,嘴角隱約泛起了一點笑意。
病房裡很安靜,就剩勺子和粥碗的碰撞聲。
喬悅餵他一口,自己再吃一口,這麼輪番著吃,不知不覺間把面前的兩碗粥都吃乾淨了。
「吃飽了嗎?」喬悅問他。
他點頭:「嗯。」
喬悅把他面前的空碗收了,壘到身後的小桌上。起身把他面前的小桌折回去,固定好。
林琦一直在看著她,她走哪兒,視線就跟到哪兒。
喬悅端起身後的空碗,打算把碗送出去,被林琦叫住了。
她停了下來,轉頭看向林琦。
「你能不能不走?」林琦問她。
「你要是開口留我,我就留下。」喬悅說,「我不喜歡你有話不說。」
「悅悅。」林琦看著她,說:「我想讓你留下。」
喬悅抓著碗邊的手指攥緊,錯開視線默了兩秒,應了聲:「嗯。」
端著碗才往前才邁了一步,林琦又問:「悅悅,你去哪兒?」
「收碗。」
林琦抬手按了一下床邊的按鈕。
張弛立刻推了門進來,伸手拿走了喬悅手裡的空碗。一言不發的迅速轉身出去,把門關上。
「……」喬悅保持著拿碗的姿勢,看著門的方向。還沒能反應過來,手裡的碗已經沒了。
「碗沒了。」林琦說,「回來坐。」
喬悅扭過臉看他。
其實她多少也能理解林琦現在的感受,安全感缺失,所以才會一直想黏著她。
可她自己也需要時間緩衝。
轉過身,折步往洗手間的方向走。
林琦果然又問她了:「你去哪兒?」
「洗手間。」
「早點回來。」
「……」
**
病房裡的溫度適宜。
林琦怕她會悄悄走掉,必須抓著她的手才願意休息。喬悅只得把手伸過去,讓他抓著自己。
看著他閉上眼睛,喬悅跟著打了個哈欠。覺得困,趴在了床邊,迷迷糊糊間睡著了。
窗外暮色降臨。
也不知過了多久,喬悅感覺自己被林琦抓在手裡的那隻手被抓得很緊很緊,緊到她的指骨擠在一起被捏出了聲。
她痛醒了,睜眼,發現林琦還是深眠的狀態。
他的手心裡全是汗,額角也有冷汗在往下淌。眉頭緊鎖,病態加重。
喬悅感覺他的狀態不對勁,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滾燙。
一顆心跟著擰緊了,捂住他燙手的額頭,試著喚醒他:「林琦?林琦?你是不是很難受?能聽見我說話嗎?」
林琦似乎是聽到了她的聲音,睫毛顫了一下,眼睛睜開一絲縫。
「悅悅……」很輕地叫了她一聲。
抓著她的手失力,鬆開了。
他陷入昏迷狀態,手垂在了床邊。
喬悅伸手抓他掉下去的手,兩隻手捧住他的手來回摩挲,可他已經沒有辦法再給她回應了。她瞬間崩潰,驚慌失措地重複著叫他的名字,想要叫醒他。
眼淚大顆大顆地滾了下來。
周圍一下子多了好多人,喬悅的腦子裡一片空白,只覺得眼前光影重疊,好像有很多聲音,又好像什麼都沒能聽清。
她一直抓著林琦的手,看著他,一直在哭。
她知道林琦這是在故意折磨自己,為他自己對她犯下的錯,在把自己往死里折磨。她不想看到他這樣,不想看到林琦就這麼死掉。
她想拉住他,想把他救回來。不讓他往更深的地方摔,就像從前他及時拉住了深度厭世的她一樣。
在一片混亂里,挺突兀的,她想起了在天山上看到的兩株盤根錯節的樹。
四野荒蕪,放眼望去,光禿禿的平地上只有兩棵緊緊環抱在一起的樹。是兩株沒有經過任何人工修剪的樹,野蠻生長,枝椏縱橫交錯。
她聽晴姐說,這樣的兩棵樹應該是自小就長在了一起,經年累月,樹根早就纏住了。強行挖走其中一棵,兩棵都會傷筋錯骨。動了命脈,都會死。
喬悅恍惚間有點明白了,她和林琦不是仙人掌和刺蝟,他們一直都是荒原上的兩棵樹。彼此依靠,互相救贖,離了誰都不行。
一番折騰後,病房裡又只剩了她和林琦。
喬悅把臉往他掌心裡埋了埋,用他的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把他的手淚濕了,她才吸了吸鼻子,把眼睛從他手掌後面露了出來,看著躺在床上的林琦。
「林琦?」喬悅輕輕叫了他一聲。
他安靜躺在那裡,只有淺淡的呼吸聲。
「林琦,我想抱著你睡。」喬悅說,「你要不說話,我就當你答應了。」
她話說完,又盯著他看了會兒,自顧自地說:「好了,是你同意的,我要上床了哦。」
把鞋蹬了,她爬上床,掀開被子在他左側躺下。抓著他的胳膊,把腦袋枕進了他的臂彎里。
閉上眼,把臉深埋進他的胸膛間,用力抱住了他。
林琦的左臂動了一下。
有溫熱的掌心貼上了她的後背,輕輕拍了拍。
「不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