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心跳 偷穿我衣服?
夜的帷幕拉下,塵粒在車燈的光束下跌宕起伏。
橙黃色車燈緩緩移動,消失在道路盡頭,窗外的小道剩路燈微晃,昏暗又靜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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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上窗簾,扶梔貼著牆坐了下來,雙眸一眨不眨,視線放空定在空中,任由一陣熱氣攀升上臉頰,耳畔燒起一片溫熱。
然後開始心猿意馬。
「小姑娘,你該不會覺得,我這段時間對你好,只是為了工資吧?」
不是為了工資,是為了什麼呢?
出於責任?出於朋友的關心?出於兄長的關愛?
亦或是……她想的那個意思?
出於,喜歡。
倏地。
扶梔斂了呼吸,然後緩緩低下頭,把臉埋進了自己的掌心中。
今年的秋天,好熱啊。
扶梔又站了起來,把窗戶推開了一條縫,讓窗外的風吹進窗子裡。
她看到自己的臉倒映在窗戶玻璃上,嘴角翹得很高,眼底眉稍都洋溢著喜意。
夜裡,扶梔洗漱完畢,把髒衣服放進洗衣機里,手洗了貼身衣物,打開掃地機器人,把屋子地板清潔了一遍,然後才上床。
手機上,阿野哥五分鐘前發來的消息。
【小姑娘,還是要跟你說一下】
【如果要請保姆的話,還是請女性穩妥一點】
【需要的話,阿野哥可以幫你找】
扶梔:【知道了阿野哥,我不請保姆啦】
……
國慶匆匆忙忙地過去,再回到學校,幾乎每個人都患上了假期綜合徵,把假期之後返校的怨氣都一分不差地寫在了臉上。
扶梔卻覺得,秋高氣爽、風和日麗,即使乘坐擁擠的地鐵,也絲毫不覺得煩躁。
很大概率上,是因為阿野哥。
即使接近十月中旬,窗外仍然有聒噪的蟬鳴作響,伴隨教室里講師念PPT時沒有一絲起伏的催眠曲,這個午後顯得格外漫長。
扶梔是頭一回希望,時間過得快一些,再快一些。
快進到周末,快進到阿野哥約她的時候。
五六節的下課鈴聲響起,扶梔下午就沒課了。
她有條不紊地收拾東西,盤算著上次在超市辦的積分卡應該還能用,一會兒去超市要買幾顆西紅柿和掛麵。
正這時,一道聲音喚住了她:「扶梔,你是扶梔吧?」
回過身,那是兩個坐在後排的女生,正好奇地望著這裡。扶梔不解地點點頭,就聽其中一人道:「我是你以前大一時候的同學,我叫黃月茜,不知道你有沒有印象。」
扶梔除了室友以外很少跟人社交,對同班同學的名字其實是記得不太清楚的,但她還是遲疑地點了點頭:「好像是有點印象……」
「你不記得也沒關係啦!對了,我們班今晚在學校外租了個轟趴,班裡好幾個人都問你要不要來呢,你來嗎?」
轟趴?
就是那種一堆人聚在一個屋子裡,唱歌跳舞玩遊戲的聚會麼?
……
光想想扶梔就覺得自閉了。
她牽著嘴角表示為難:「我就不去了,今晚有約了,你們玩得開心啊!」
那女生雖然臉上露出失望神色,但也只能說:「好吧,那下回再約吧。」
扶梔笑笑,回過身繼續收拾手中的東西,這會剛才四點多,要趁著下班晚高峰之前到達超市。
放在桌面上的手機亮了起來,扶梔的眼睛一瞬間亮了起來,卻在在看清了手機上的內容時,扶梔的眉頭皺了下,然後快速將桌面上的東西塞進包里,起身離開。
這個時候,教室里還留著不少接著上下一節課的同學。下課時間,聲音好比蚊子嗡嗡作響。
在一片和諧的共振中,卻有兩道聲音格外出挑。
「你看吧,絕對是又去了!」一個男生道。
「嘖嘖嘖,你猜猜,她今晚上的車什麼牌?我賭勞斯萊斯。」
一種很奇妙的感覺,當有人在議論你時,即使不需要轉過身,不需要指名道姓,也會有一種奇妙的認知告訴你——他們說的就是你。
扶梔立刻頓下了腳步回過身,對上前排兩個也望著此處偷笑的男生。
一見扶梔轉身,兩人立馬收斂笑意,坦然無事地拿出手機。大概是覺得碎嘴而已,你能耐他如何?
扶梔有些好笑地嗤了聲。
在國外一個人生活,在一個管轄相對沒有那麼嚴苛的開放性都市,走在大街上難免會遇上有人吹口哨,說些污穢下流的話語。
扶梔表現得天真,不代表她是真的天真,天真到聽不出他們口中的話語是什麼意思。
「餵。」
一隻白皙的手指在桌面上冷冷敲了敲。
少女面容平靜,俯視下來的雙瞳漆黑而寒冷。
「提醒一下,你們兩個——」
扶梔微傾身子,冷聲吐出:「謹言慎行。」
喧譁的教室短暫地平靜了兩瞬。
槐大南門口,那輛熟悉的賓利車,存留在扶梔記憶烙印中的車牌號。
高中時的每個周末,扶江生的助理王逸就會開著賓利來水居接她回老宅,同一款車型,五六個車牌變化,扶梔便都記住了。
「王叔,怎麼突然來了?我爺爺叫你來的?」
扶梔快步上前拉開了車門,坐上副駕駛。駕駛座上,五十上下的男人梳油頭,西裝筆直,一絲不苟的嘴角揚起標準的弧度:
「小姐下午好,不是老爺叫我來的,是我自己過來的。有些話,我想跟小姐談談。」
「談什麼?」
王叔笑而不語,收回側臉發動汽車:「選個餐廳吧。」
半個小時後,幽靜的法式餐廳。
扶梔點了單,用法語告訴金髮藍眼的外國服務員,不要在王叔的餐食中加奶類製品。
王逸鋒利的眉眼流露出一絲慈祥:「小姐什麼時候學的法語?」
「去年,在學校輔修的……」
「小姐長大了。」
扶梔單刀直入問:「王叔想對我說什麼?難道你也想說服我,讓我去聯姻嗎?」
王逸在扶家做了很多年,從扶梔記事起,每逢回家,都是王逸親自來接的。他雖然看著一絲不苟,但私底下對她卻格外細心,扶梔高中有時考砸了,不敢找扶槐或扶江生簽名時,就是找的王逸幫忙代替家長。
王逸對她來說,甚至比扶江生都更親近一些。
王逸看著她,眼角的褶子不淺地折了起來,他緩慢道:「小姐應該知道,老爺一直有心臟病吧?」
聲音平穩落下,扶梔的心口似乎停了一瞬,落在腿上的雙手陡然攥緊,她嗓子發澀,心口忽然慌亂。
「什麼意思?」
「冠心病在老年群體之中本就是發病率極高的病症,若是積極治療,倒也不是風險極大,只是年紀大了,血糖、血壓都上來了,難免有幾許力不從心感……過了年,老爺就八十七了。」
扶梔手心冒汗,她的嘴唇很輕地顫了下,瞳孔微晃,「你就告訴我,爺爺是不是檢查出了什麼問題?」
王逸頓了頓:「哦,那倒不是,老爺上個月體檢身體年齡才六十九呢。」
「………」
「那你忽然說這個幹嘛??」
「人到了這個年紀,難免會看淡了生死,只是有些事牽掛著,是很難放下的。」王逸說,「從前我也不明白,老爺為何非要讓小姐和沈家聯姻,畢竟老爺從前單槍匹馬撐起了扶氏岌岌可危的企業,靠的,絕非迂腐守矩。
「有些事,恕我不能告訴小姐。
「老爺生性嚴苛,有些事情,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變的。
「但是請小姐不要永遠質疑老爺對你的愛。所以,下一次要表達意見時,請用溫柔的方式告訴他,好嗎?」
沒到五點,天就沉沉地暗了下來,一片灰黑籠罩在天際線,乍一看,像是天的那一頭潛藏著蟄伏的暗獸。
扶梔在書房裡複習了會,心底硌著事,也不大複習得進去。打開窗子,烏壓壓的天空下,空氣似乎都凝固了,沒有一絲絲風。
她打開微信,給阿野哥發了一條微信:【好像要下雨了,阿野哥下班了沒呀?】
阿野哥:【快了,記得關好門窗,下雨天就別出去了】
扶梔:【好,阿野哥也記得添件衣服,下雨了會降溫的】
一場秋雨一場涼。
雨靜天霽時,晨光中已經夾雜了絲絲涼意。
扶梔打開窗子透氣,涼意馬上趁虛而入。她連忙闔上了窗戶,返回衣帽間翻找秋裝,可這兩年添置的秋裝都在行李箱中壓得發皺,而兩年前的衣服已經被阿姨收去了老宅保養。
扶梔望著床上一堆發皺的外套略略發愁,正這時,餘光一頓,落在了剛從陽台收回來的大號襯衫上。
反正也見不到阿野哥,沒法還給他,就再借用一天……沒關係吧?
已經過了九點,但陰天的日光熹微,天總像還是蒙蒙亮的樣子。
扶梔穿著大號襯衫外套,內搭簡約的短袖牛仔褲,倒也看不出什麼違和,好像衣服的款式本來就是寬鬆款的。
今天沒課,但扶梔還是帶了平板和習題冊去了槐大,她和七七約好了,今天一塊兒去圖書館自習。
她刷題,七七畫稿,兩人互不干擾,互相督促,一坐就是一整天。
接近五點半時,她們從圖書館裡走出來,天兒陰,但天氣預報上顯示沒有雨,微風宜人,這樣的天氣倒是挺舒服的。
走出圖書館時,扶梔隨意提了一嘴今天是周二。
兩人不約而同地腳步一頓,然後拐去了南超隔壁的奶茶店鋪。
這家奶茶店開了七八年,每周二都有亘古不變的買一送一活動,大一時,扶梔和林意七就常來這兒買。
「兩杯芋泥珍奶,去冰半糖。」
這奶茶店只有一間很小的店面,店面只能點單,不能坐下。
兩人點好單在奶茶店門口等候,扶梔掏出手機刷新聞,林意七忽然戳戳她的胳膊:「寶貝,對面兩個男生在看你誒。」
扶梔下意識地抬眼望去,在認清了不遠處悄悄瞥著此處的兩個人後,她的表情陡然沉了下去,罕見地罵了句髒話。
林意七詫異:「怎麼了,認識啊,沒怎麼聽過你說髒話啊?」
扶梔懶得替他們遮掩,把昨天在教室里發生的事情告訴林意七,林意七火冒三丈,登時就想追上去揍碎那兩人。
扶梔死死抱住她胳膊:「別別別,姑奶奶,不至於,你快畢業了,別因為這倆人拿不到畢業證……」
林意七:「九年義務教育教出兩條大黃狗,我他媽今天不請他們吃點拳頭對不起姑奶奶的黑帶——」
話到嘴邊,林意七忽然頓住,連張揚的爪子都縮了回來:「等等,我好像……」
「好像什麼?」
林意七皺眉從包里掏出手機:「我昨晚上貼吧找素材的時候,好像刷到了一個我們學校的貼子,我也沒點進去看,聽你這麼一說,我怎麼覺得……找到了!」
扶梔連忙湊上去看,這是一條昨天下午五點半發的貼子。
貼子名字叫:【校花的豪車集郵大賞】
貼子裡貼了十幾張照片,看背景像是用手機拍攝的監控錄像,照片不算清晰,但有幾張正面照,即使在模糊的情況下,也能認出那是扶梔。
監控錄像顯示不同的時間,槐大南門。
扶梔從不同的車上下來,駕駛座上都坐著不同的男人。
從阿野哥、阿野哥的司機朋友、扶槐,再到昨天的王叔,所有人無一遺漏地出現在照片上。
樓主附字:【話不多說,看圖,嘖嘖】
底下一堆跟貼的人意味不明。
【這怎麼回事??這誰?哪個校花??】
【還能是那個,金融系那位唄/斜眼笑】
【校花上的都是豪車啊,勞斯萊斯、賓利、蘭博基尼、寶馬,天吶,震撼我】
【什麼豪車,還不是人勾勾手指就上來的,長得漂亮就是好喲~】
【不過說歸說,校花這顏值還真不是蓋的,就這麼糊的監控錄像,居然都能這麼好看,服】
【樓上服個屁啊,你有豪車嗎?你配嗎?】
道旁梧桐輕搖,樹葉嘩嘩作響,兩人都沉默了下來。
半晌,林意七看了眼扶梔的臉色,開口:「我認識一個黑客朋友,我讓他查一查這發帖人ip——」
「不用。」
扶梔聲音很輕,她彎了彎嘴角,煞白的小臉擠出一抹很淺笑意。她搖了搖頭,「你把這個截屏保存,然後和原貼連結一起發給我。」
林意七:「你打算怎麼辦,不澄清一下?」
扶梔翹了翹嘴角,瞳孔漆黑平靜:「不和他們對線,我們走法律途徑。
「我們家別的不說,律師團隊可多了。」
林意七眯起眼,看著她露出笑意:「寶貝,你知道嗎?」
「嗯?」
「你說這句話的時候好a,我差點心動。」
扶梔:「還差哪點?我反思一下。」
林意七就住在學校附近,她送扶梔去地鐵站,走前捏了捏扶梔的衣角:「我一早上過來就想問了,你這外套,買大了吧?」
扶梔心虛慌亂:「是、是啊,買大了……」
……
地鐵上人不多,扶梔找了個位置坐下後,就聯繫了王叔,跟他要了個家裡律師的微信,然後把貼子的截圖、連結、還有貼子裡的照片一一發了過去,和他確認了自己的訴求。
扶梔:【麻煩您了】
任律:【小姐不用擔心,一周內會替您解決】
任律:【為免不必要的麻煩,我還是要先問一下,您的意思是僅僅發律師函刪帖,還是走司法程序,法院見?】
扶梔:【都大四了,他們應該也都成年了吧?成年了為什麼不能上法院?】
任律:【明白/ok】
下了地鐵,順道拐去附近的蛋糕店買了明天的早飯,回到水居前,她照例在門口便利店裡買了羊奶和小麵包。
店員笑:「剛剛有個人買的東西跟你一模一樣呢!」
「是嗎?」
…………
華燈初上,天際半黑半藍,像是黑色染缸里努力摻進去幾滴藍色顏料,濃墨重彩畫著漆。
扶梔拖著步子,心情算不上好
這兩天的事兒太多了。
一邊是王叔來對她說的話,一邊是那貼子的煩心事。
像是命運道路上捆了一捆亂七八糟的麻線球,莫名其妙地就貼了上來,甩不掉、避不開。
扶梔輕嘆了一口氣,加快步伐。
怕驚擾到那隻小白貓,走到柵欄門口時她放慢了腳步,輕手輕腳地推開門,就見了蹲在階梯紙箱邊的白貓,和阿野哥。
路燈暖黃,盈盈徐光織成紗,溫柔落在男人纖長的睫毛上,渡下一層金光。他側蹲在紙箱邊,嘴角微微上揚,溫雋明朗。
倏然間,像一抹光灑進了她的心口。
命運之於任何人都是公平的,有甩不掉的沈知野、有空口傳謠的爛同學。
但也有阿野哥。
扶梔在柵欄口微微怔神間,男人抬起頭,然後眉毛一挑。
眼角露出幾分戲謔。
「小姑娘,你阿野哥不在,就偷偷穿我衣服啊?」